初论《水浒传》简本与繁本的关系(上)
2007-03-19 14:48阅读:
提要
《水浒传》有简本系统和繁本系统两大版本体系。几十年来,究竟是简本先于繁本,还是繁本先于简本,争论不休。本文运用版本遗传的特点,详细分析了一些简本和一些繁本的版本异同点,判定《水浒传》双句回目定稿本为简本与繁本的共同祖本,为最后解决简本与繁本谁先谁后的问题打下了基础。
关键词 《水浒传》 简本系统 繁本系统 版本遗传研究法
双句回目定稿本
一
《水浒传》的版本研究有一个共识,就是《水浒传》的版本可分两个系统,即简本系统和繁本系统。但是,二者谁先谁后可就难有共识了。数十年来,对此问题展开过多次辩论,仍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本文拟通过比较分析,理清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的关系,为最后解决谁先谁后的问题理顺思路打下基础。
众所周知,简本与繁本是两个均流传了数百年的版本系统,不可能出现一个系统的所有版本都先于另一个系统的所有版本的现象,因此上述辩题的涵义实质是指,究竟是简本之原本先于繁本之原本,还是繁本之原本先于简本之原本?
我的研究方法可称为“版本遗传研究法”,它的基本理论为:版本的流传也是一个“遗传”的过程。后代版本的身上必然带有前辈版本的遗传基因,同时,后代版本自身还会产生变异基因。我们的研究正是要去寻找众多版本中一代又一代的遗传基因和变异基因,从而搞清楚版本之间的源流关系。而通常的版本研究方法是将众多版本之间的异文放置于一个横向的平面上来比较,所以,要说明众多版本之间纵向的多层次的源流遗传关系实在是勉为其难了。
首先,我想先就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的双句回目进行一番比较和研
讨,用于比较的简本系统的版本有:
一、“陈枚序水浒全传”翻刻本。十二卷一百二十四回。首有乾隆元年丙辰陈枚的序文。书里题“东原罗贯中参订”。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藏。以下简称“文藏本”。
二、“兴贤堂刊汉宋奇书水浒传”。二十卷一百十五回。书口题“汉宋奇书”,即《三国》与《水浒传》的合刊本,每页上部刊《水浒传》、下部刊《三国》。卷首袭录明代崇祯年间熊飞所作《英雄谱弁言》。书里还题“东原罗贯中编辑,金陵兴贤堂梓行”。温州叶知秋原藏。以下简称“兴贤堂本”。
三、“京本增补校正全像忠义水浒志传评林”。二十五卷一百零二回。明代万历二十二年甲午由福建双峰堂余文台刊行。每页分三个部分,上部为评语,中部为插图,下部为正文。首有无名氏《题水浒传叙》。书里卷一题“中原贯中罗道本名卿父编集”。日本日光慈眼堂藏。1956年北京文学古藉刊行社曾据藏本照片影印出版了《水浒志传评林》。以下简称“评林本”。
四、“二刻名公批点合刻三国水浒全传英雄谱”。二十卷一百一十回。明代崇祯年间雄飞馆二刻刊行。也为《水浒传》与《三国》合刊本,每页上部刊《水浒传》、下部刊《三国》。首有熊飞《英雄谱弁言》,次有杨明琅《叙英雄谱》。书里题“钱塘施耐庵编辑”。日本内阁文库藏。以下简称“二刻雄本”。
以上四个简本从刊印时间上看,评林本最早,为明万历二十二年;二刻雄本次之,为明崇祯年间;文藏本、兴贤堂本均为清代的刊本,其中文藏本有乾隆元年陈枚序文,且为翻刻本,则更在清乾隆以后。
用于比较的繁本系统的版本有:
一、“明刊忠义水浒传”残本。朱氏原藏第十卷的第四十七回至第四十九回,郑振铎原藏第十一卷的第五十一回至第五十五回,共残存八回,现均归藏于北京图书馆。从此本每卷五回来推测,全本当为二十卷一百回。书里题“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以下简称“残八回本”。
二、“容与堂刊插图忠义水浒传”。一百卷一百回。明代容与堂刊刻。首有小沙弥怀林《批评水浒传述语》。北京图书馆藏,有此本的影印本、平装本行世。以下简称“插图容本”。还有一种“容与堂刊无插图忠义水浒传”,日本内阁文库藏。它在小沙弥怀林的“述语”前多刊了李贽《忠义水浒传序》,此序之后另行题:“庚戌仲夏日虎林孙朴书于三生石畔”。可知此无插图本的刊印时间为明代万历三十八年庚戌,但这并不是插图容本的刊印时间,请大家不要混为一谈。
三、“天都外臣序忠义水浒传”石渠阁补修本。一百卷一百回。首有天都外臣《忠义水浒传叙》,序文末署“万历己丑孟冬天都外臣撰”,可知此序原本刊于明代万历十七年己丑。但现在这个本子曾由清代康熙五年石渠阁补修。书里题“李卓吾评阅,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但“李卓吾评阅”五字系出挖补。北京图书馆藏。以下简称“天序补本”。
四、“大涤余人序忠义水浒传”。一百回。卷前有插图,图中偶有新安刻工署名,可知为明代安徽一带刊行的。首有大涤余人《刻忠义水浒传缘起》的序文。高阳李宗侗原藏,1925年北京燕京印书局曾据此本排印出书,首有李宗侗《重刊忠义水浒传序》。以下简称“大序本”。
五、“出像评点忠义水浒全书”。一百二十回。明代万历四十二年由苏州书种堂主人袁无涯刊行。首有李贽的序文,次有杨定见《忠义水浒全传小引》,再次有《发凡》。书里题“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北京大学图书馆藏。以下简称“袁刊本”。要说明的是,此本第九十一回至第一百十回共二十回征田虎、征王庆的故事,是由简本修改而成的。而前九十回和第一百十一回至第一百二十回共一百回仍是繁本系统的血脉。
六、“金圣叹批评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七十五卷七十回。明代崇祯十四年贯华堂刊刻。卷一为金圣叹撰写的序一、序二、序三;卷二为宋史纲、宋史目;卷三为读第五才子书法;卷四为金圣叹伪撰施耐庵序文;卷五为楔子;卷六至卷七十五为第一回至第七十回。现称贯华堂本的刊本有数种,何为原本,何为重刻本,尚需再作鉴定。此本的影印本、平装本出版甚多。以下简称“金批本”。也需说明的是,此七十回本还是繁本系统的血脉,只不过七十回以后被金圣叹删去了而已。
以上六个繁本从刊印时间上看,均在明代。(只天序补本在清康熙年间作了补修。)而且大都刊行于明万历年间。当以明末的金批本出现的最晚。
但是,某一版本的文字形态与祖本的文字形态相近还是相远,不是由它刊印得早还是刊印得晚来决定的。这一点,是我们在研究版本之间的源流关系之前,首先应该明确的一个观点。
二
通过比较双句回目,我们发现不仅简本系统内的各版本、繁本系统内的各版本各自有许多回目是完全相同的,而且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两者也有不少回目是完全相同的。
比如前十回中的七回和后十回中的七回就是如此: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卢俊义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战毗陵郡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张顺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宁海军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睦州城箭射邓元觉
乌龙岭神助宋公明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简本系统的兴贤堂本、评林本、二刻雄本除极个别误字外,它们的双句回目均与上述文字完全相同。当然,这三个简本全书的回目总数不相同,所以上述的双句回目在这三个简本内的回次也不相同,这应该是可以理解的。而文藏本的情况有点特殊,不知是哪个修改者,也许就是乾隆元年写序文的陈枚突发奇念,竟将全部双句回目中非七字一句的一律改为七字一句。比如,上述第一条,此本与之完全相同;第二条,此本删去“私”、“大”,均成七字一句;以下大都如此修改;第十四条,也就是最后一回的双句回目,此本将第一句的“宋公明”改为“宋江”,删去第二句的“帝”,也都成七字一句。
繁本系统的插图容本、天序补本、大序本、袁刊本的双句回目均与上述文字完全相同。而且上述回目的回次在百回本中也是完全相同的。当然袁刊本因在前九十回与后十回之间插入了增加的二十回,故后十回的回次作了顺延。金批本因仅有七十回,所以只有上述前七条的回目,没有后七条的回目。在前七条中,金圣叹仅将“瓦罐寺”的“罐”改为“官”之外,其它文字也完全相同。金批本的回次不与其它繁本相同,这是因为金圣叹将原繁本的第一回改为“楔子”了,所以金批本的第一回就是其它繁本的第二回,以此类推。
简本系统内的各版本多数双句回目完全相同,繁本系统内的各版本多数双句回目完全相同,都好理解,这是因为简本系统内的各版本同源于一个共同的祖本——简本之原本,繁本系统内的各版本同源于一个共同的祖本——繁本之原本。那么,简本系统的各版本与繁本系统的各版本有着那些完全相同的双句回目是怎么回事呢?
根据版本遗传研究法,可以肯定地说,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两者同源于一个共同的底本。这些完全相同的双句回目正是两系统之源所独有的遗传基因。换句话说,正是因为两系统均是这一共同底本遗传的后代,才可能同样继承共同底本的这些独有的遗传基因。现在我们看到的或简本中或繁本中各种各样的不相同的双句回目,都不能表明在这一共同底本上这些双句回目不是一种文字形态。这些不相同的双句回目实际上是这一共同底本的各房次、各辈份的后代版本在流传过程中各自发生的多种多样的变异而已。
我将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两者同源的这一共同底本称之为“水浒传双句回目定稿本”。
如果简本之原本先于繁本之原本,则简本之原本就是双句回目定稿本,所有简本系统的版本都是它的后代,同时,繁本之原本也是它的一个后代版本的增写本。
如果繁本之原本先于简本之原本,则繁本之原本就是双句回目定稿本,所有繁本系统的版本都是它的后代,同时,简本之原本也是它的一个后代版本的删节本。
用版本源流示意图表示如下,前一种情况为:
(图略)
后一种情况为:
(图略)
如果是前一种情况,双句回目定稿本就是简本之原本。此本为双句回目,第一回为“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最后一回为“宋公明神聚蓼儿洼,徽宗帝梦游梁山泊”;此本为一百数十回,包括了征田虎、征王庆的故事;此本的内容和文字与现存的各简本相近。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双句回目定稿本就是繁本之原本。此本为双句回目,第一回为“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第一百回为“宋公明神聚蓼儿洼,徽宗帝梦游梁山泊”;此本为整一百回,没有征田虎、征王庆的故事;此本的内容和文字与现存的插图容本等相近。
众所周知,我国最早的一批长篇章回小说不是由文人独自创作的,而是由民间艺术世代累积最后为文人写定的。这些长篇章回小说的前身是宋元平话,从平话向小说演变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为“滚雪球”式,即某一种宋元平话像雪球那样越滚越大,从而形成一部长篇章回小说,比如《三国演义》就是如此;二为“连环套”式,即将数种宋元平话像环套那样逐一连接起来,进而形成一部长篇章回小说,比如我们这里研讨的《水浒传》正是如此。现在读《水浒传》,人们就很容易发现它由鲁达平话、林冲平话、杨志平话、宋江平话、武松平话等等环环相接的痕迹。
《水浒传》的出现大概是这样的,在明代前期有一个文人,他广泛地收集了有关梁山泊英雄人物和事件的各种各样的平话和杂剧,然后,对这些材料进行取舍、联缀、加工,同时,也可能还包括了他自己创作的一小部分内容,最后完成了一部反映我国农民起义的优秀长篇章回小说。
我把这个写定的本子称为“水浒传原始本”,把这个文人称为水浒传原始本的写定人。
那么,水浒传原始本与水浒传双句回目定稿本两者是什么关系呢?原始本的写定人与双句回目定稿本的定稿人又是什么关系呢?
一种观点认为:原始本就是双句回目定稿本,或就是简本之原本,或就是繁本之原本,即为一步到位。写定人与定稿人是同一个文人。
另一种观点认为:原始本与双句回目定稿本是两个本子,前者是后者的祖本。写定人与定稿人是两个文人。
从《水浒传》中保留下来的种种迹象看,从明代前期长篇章回小说尚处于幼稚向成熟转变的时期看,我都以为一步到位的可能性不大,因此我同意第二种观点。
有的研究者还在简本、繁本谁先谁后的问题之外提出了所谓的“双源流说”,认为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它们各自有各自的源头,并不是来自一个共同的祖本。也就是说,有两个互不相识的文人,写定了两个互不相同的水浒传原始本。这与本文的一源双流的观点是不相同的。“双源流说”的问题在于,他们两人怎么可能收集到完全同样的平话与杂剧呢?既便有这种概率,他们两个又怎么可能有相同的情节取舍、相同的联缀顺序、相同的文字加工?更难想象的是,各自有各自源头的简本系统、繁本系统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完全相同的双句回目呢?即便是一方抄袭了另一方的全套双句回目,那么它又怎么可能与来自不同源流的另一种梁山泊英雄故事的正文配合得如此合适呢?
这些问题是双源流说所根本无法回答的,因此,双源流说应该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