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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屠夏县”“胜兵者”及其它

2017-08-24 16:50阅读:
​唐开国河东之战中,李世民取胜后奉令屠夏县的事,吾友水支十几年前一个老帖 《天下英雄——李世民传评之秦王卷》已经讲得很详细。这个文章的整理版本至今能在天涯煮酒论坛看到这是地址,以下是节选她文中相关段落:
让后世之人特别有点儿纠结的,是李唐或者说李世民对夏县的态度,因为按《新唐书》和《通鉴》的记载,夏县被克后,唐军对之是“尽屠之”。
(鹿补充:《通鉴卷188》原文:初,尉迟敬德将兵助吕崇茂守夏县,上潜遣使赦崇茂罪,拜夏州刺史,使图敬德,事泄,敬德杀之。敬德去,崇茂余党复据夏县拒守。秦王世民引军自晋州还攻夏县,壬午,屠之。《新唐书本纪一》:五月壬午,秦王世民屠夏县。)
  这便让后世许多人纠结起来,似乎要接受李世民下令屠城是个很困难的事。
  有朋友找过一些证据,认为根本就没有屠城事件发生。如《全唐文》里李渊的诏书中有“招君璋之众,只用尺书;屠师都之城,无亏寸刃”的话,意思是说平定苑君璋和梁师都,都没有怎么动兵,基本上用政治手段和平解决了问题。按这两股势力,一个是自己投降,一个是属下砍了主帅投降,确实都没有动刀动枪,事后对当地割据势力还多有封赏安抚,也不存在屠城之事。因此这里的“屠”不过是“平定”的意思,根本没有屠杀、滥杀之意。
  如此,若是唐人记载里确实只留下一两句诸如“屠夏县”的记载,很有可能只不过是在说平定了夏县。传到后世语言自身发生变化,这个“屠”词义缩小,后人就看见“屠”只知道屠杀,是误会了。
  不过,司马光在《通鉴考异》里又提到,按他看到的《高祖实录》,说李渊认为不可宽纵夏县,因此“诏胜兵者皆斩之”,司马光没有采用《高祖实录》的说法,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是诬蔑李渊的,也就是说,司马光这里仍旧把“诏胜兵者皆斩之”看作一个隐晦的屠城令,所以认为是诬蔑李渊。
(考异曰:高祖实录:「帝曰:『平薛举之初,不杀奴贼,致生叛乱,若不尽诛,必为后患。』诏胜兵者悉斩之。」疑作实录者归太宗之过于高祖,今不取。〕)
  如果我们老老实实按字面意思来理解李渊
的诏书,“胜兵者”是一个古书中常常出现的专有名词,意思能拿兵器作战的人,也就是指成丁的青壮年男子。因此尽斩“胜兵者”,就是把夏县的成年男丁都杀了。
  夏县是本地“造反”的民兵,在对抗李唐的时候差不多有着“全民皆兵”的性质。将所有夏县成年男丁斩杀,可以看作罪要罚众(若把他们当作叛逆)或者说杀降(若把他们当作敌人)——这里,似乎前者的成份更大。
  当然,毫无疑问,即使如此,也是一道颇为残忍的命令,是不是“诬蔑”李渊的我们不知道,可我们至少知道一点——
  按司马光看到的唐人留下来的记载,李渊有这个命令,李世民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和反对。从实际的结果来看,李世民忠实地执行了他父亲的命令。简单地说,李世民照样是脱不了干系的。
  事实上,个人倒不觉得唐人在这里“诬蔑”李渊,因为只怕唐人根本不觉得战后严酷对待夏县“叛乱”这件事是错的。
  值得注意的第一点,是常何的墓碑里公然提到常何是最后攻下夏县的大功臣。神道碑也好,墓志也好,历来都是说尽好话吹捧墓主(少数因罪被杀又由官方指定书写墓志碑文的例外,但这和常何无关),若当时人多把夏县事目为恶事,就不会那么得意洋洋记在墓碑上了。
  同时,我们要注意时代的风气问题。隋唐之交上承三百余年大乱,有一种见惯残忍甚至认为必要的残忍是美德的公众心态。真正在战争中,严酷的长期战争中,绝不可能遍地鲜花满口仁义——要那么美,大家还打仗干么?
  那么,李唐在夏县的“残忍”是不是“必要”的呢?我们很快就发现,这个时间段前后,李唐在山西的“残忍”无独有偶不止这一次。
  河东战役里曾经背叛过李唐的,还有吕梁山中的石州。稍后,当李世民进军洛阳的时候石州又发生了稽胡的叛乱。李渊派出太子李建成前往平叛,过程倒也顺利,而且大部分叛乱的人都是起哄的墙头草,很快就投降了。这时候,李建成并没有安抚一番了事,他先假作宽容,把俘虏的胡酋放了,让他们自以为无事。然后李建成说要为这些降胡设置州县城邑,将当地的成年男丁都哄来,然后围兵尽杀之。
(《旧唐书列传第十四》四年,稽胡酋帅刘企成拥部落数万人为边害,又诏建成率师讨之。军次鄜州,与 企成军遇,击,大破之,斩首数百级,虏获千余人。建成设诈放其渠帅数十人,并授官爵,令还本所招慰群胡, 企 成与胡中大帅亦请降。建成以胡兵尚众,恐有变,将尽杀之。乃扬言增置州县,须有城邑,悉课群胡执板筑之具,会筑城所,阴勒兵士,皆执之。 企 成闻有变,奔于梁师都。竟诛降胡六千余人。)
  可以说,这又是另外一出“胜兵者皆斩之”的行为。
  究竟为什么?
  这原因仔细想想,或者也不难“理解”。
  河东战役之前,李唐本有大好机会尽快统一天下。河东战役却使得李唐的计划受挫,丢掉了对洛阳的两面包围,同时很有几方“反王”开始坐大。抛开没营养的恼怒不提,李唐肯定是十分心急的。不尽快赶着进击中原,也许统一大业会变得更加遥远。即使赶着东进,丧失了不少优势以后,未来的中原大战肯定会十分艰难。
  试想,若未来在中原大战时,山西这地方又出乱子怎么办?刘武周、宋金刚是完蛋了,可马邑仍未收复始终是一个很方便南下搅局的敌对势力,并在和李唐越来越不对付的突厥手中。刘武周那么一闹也真是把大家的神经闹怕了,须知本以为铁桶一样的防御,怎知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在这样的情势下,单是心慈手软大仁大义真能管用吗?看来至少李唐的决策层,李家他们几父子都认为是不管用的。
  就是要狠,有丁点儿敢闹事的苗头,杀到你们在一代人内无力反抗,就是要保证“眼前”。只要能压得住局面顺利打完天下,你们又能怎么着滴?
  事实上,很多时候,现实就是这样的无情。
  夏县的“夏”,正是“夏商周”的“夏”。传说旁边的安邑是当年大禹即位的所在,而这一带地区就是大禹的都城所在之地,真可谓华夏第一都了。
  开一个非常没良心的黑色玩笑,李世民一不留神屠个地方被记载下来,还屠到中华第一都去了。
  整整四百后,夏县有一个复姓司马的家族居住,这一家里出了个人物名字叫做司马光,他主编的《资治通鉴》里关于夏县的被屠记载最多,但也只有那么一点儿而已。
  再综合常何墓志铭、高祖实录等唐人的记载,这件事,就是李渊下令杀光夏县的青壮年男子,李世民没有异议地执行,派了常何等人到一线去亲手操刀,把整座县城的男丁给杀光了。为的,是在“非常时期”立威镇场子,同时消除山西可能存在的一切不安定因素,以求在即将进行的中原之战中没有人再来搅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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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说“胜兵者”这个名词。
如果抠字面意思,就是“能拿得动兵器、能当兵的人”,无限扩大外延的话是相当恐怖的,想想娃娃兵、女兵……
当然有一定文史素养的读者都不会这么想,因为这个词在史书出现有其固定用法和语境,也就是水支上文中说的,一般指“能当兵服役打仗的青壮年男子”。提这个词的意思,就是在估量某个地区的人口战斗力, 《汉书·西域传上·婼羌》:“户四百五十,口千七百五十,胜兵者五百人。”1750人中有500青壮男,正常比例。《新唐书西域上》:“白兰羌……胜兵万人”“高昌……胜兵万人”“疏勒……胜兵二千人”“硃俱波……胜兵二千人”。会不厌其烦一笔笔记“胜兵多少人”,是供唐军作战略参考用的。
那么“胜兵者”是指军人还是指平民呢?不好意思,是平民。古代的生产力,本来也很难供养一支过分庞大的脱产军队,史书上提到的“胜兵者”往往占全部人口的四分之一到十分之一,这么多青壮年全属军籍不事生产,是不可想象的。
好,再来抠“15岁以上的青壮年”。古代历朝官方规定的“成丁”年龄,一直在变动,成丁服役年龄在15-23岁之间浮动,标定老口退役的年龄则约在60-70岁变化,但是,这些都是书面上的官样文章,在太平年月收税服役时可能有用,战乱期间,呵呵。
中古时代,李渊李世民的时代,社会各阶层整体对于“成丁”“胜兵”这种事,是有一套自古习惯的潜规则概念的,屠胜兵者的下限就是十五岁,默认拉走当兵的年龄下限也是十五岁。如《史记项羽本纪》: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汉乐府》:“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杜甫 《兵车行》:道傍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自汉至唐,这个默认年限一直都存在,多读点史书就明白了。看看李渊自己的另一道屠杀令:《新唐书本纪二》:黑闼既降,已而复反。高祖怒,命太子建成取山东男子十五以上悉坑之,驱其小弱妇女以实关中。太宗切谏,以为不可,遂已。——这里不辩论这条史料的真假,只说当时(以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大家概念里的“胜兵者”=十五岁以上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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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打仗屠城不用‘屠’字,而用别的字并且详细描述其惨状?”
这看的是哪家史书啊……举一二百年以后的战例好意思咩,写书人的习惯用语肯定不一样了啊。李世民同时代战例,他手下大将罗士信屠千金堡,《通鉴》:甲辰,行军总管罗士信袭王世充硖石堡,拔之。士信又围千金堡,堡中人骂之。士信夜遣百余人抱婴儿数十至堡下,使儿啼呼,诈云“从东都来归罗总管”。既而相谓曰:“此千金堡也,吾属误矣。”即去。堡中以为士信已去,来者洛阳亡人,出兵追之。士信伏兵于道,伺其门开,突入,屠之
这个用字跟屠夏县是一模一样的。《旧唐书罗士信传》里就有更详细的原文:“及大军至洛阳,士信以兵围世充千金堡。中有大骂之者,士信怒,夜遣百余人将婴儿数十至于堡下,诈言'从东都来投罗总管'。因令婴儿啼噪,既而佯惊曰:'此千金堡,吾辈错矣!'忽然而去。堡中谓是东都逃人,遽出兵追之。士信伏兵于路,俟其开门,奋击大破之,杀无遗类。”
是不是还要争论罗士信只杀了一种叫“无遗类”的生物,没屠杀老弱妇孺呢。摊手。
最后总结:“李世民屠城”不是我发明出来的,是照抄史书文字。
没有人任何规定只有“杀光全城老弱妇孺”才叫“屠城”,事实上按当时人类群体的能力,也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屠杀平民就是不义,“胜兵者”是平民,是潜在的战斗力,不是现役军人。
李世民《为战亡人设斋行道诏》:
门下,刑期无刑,皇王之令典;以战止战,列圣之通规。是以汤武干戈,济时静乱,岂期不爱黔首,肆行诛戮,禁暴戢兵,盖不获已,朕自隋末创义,志存拯溺,北征东伐,所向平殄。然黄钺之下,金镞之端,凡所伤殪,难用胜纪。虽复逆命乱常,自贻绝殒。恻隐之心,追以怆悯。生灵之重,能不哀矜?悄然疚怀,无忘兴寐。窃以如来圣教,深尚慈仁,禁戒之科,杀害为重。永言此理,弥增悔惧。 今宜为自征讨以来,手所诛翦,前後之数,将近一千,皆为建斋行道,竭诚礼忏。朕之所服衣物,并充檀舍。冀三途之难,因斯解脱,万劫之苦,藉此宏济。灭怨障之心,趣菩提之道。”
李二自己下的诏书,虽然强调目的正当,” 然黄钺之下,金镞之端,凡所伤殪,难用胜纪。虽复逆命乱常,自贻绝殒。恻隐之心,追以怆悯。生灵之重,能不哀矜?悄然疚怀,无忘兴寐。”他自己都不否认杀伤众多,为此心存愧疚悔惧,不知道一千三百年后的无脑吹蹦个啥……
再上段史料。《贞观政要 求谏》:贞观六年,太宗……谓曰:“朕又闻龙可扰而驯,然喉下有逆鳞。卿等遂不避犯触,各进封事。常能如此,朕岂虑宗社之倾败!”
底下的众大臣:是啊,陛下你是不怕我们触你逆鳞,只要一触,不用您老人家开喷,自有无脑吹蜂拥来护驾了嘛 _(:3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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