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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在宁德(蕉城)

2023-11-15 10:28阅读:
宁德,原是一个县的称谓,因明嘉靖年间这里所修的石头城形似蕉叶,故名蕉城。公元2000年,由于行政区域体制的调整,宁德县即成了蕉城区。
提及原来的宁德县,笔者想起了陆游。
读者或许要问,陆游并非宁德人,你怎么会想到他呢?原因很简单——他是历史上在宁德工作过的一位声名显赫的人物,其代表作《示儿》一诗:“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曾感动过历代无数的中国人。
深受中国人民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对宋代诗人曾经作过评论。他指出:“宋诗陆游第一,不是苏东坡第一,陆游的爱国性很突出。陆游不是为个人而忧伤,他忧的是国家、民族,他是个有骨气的爱国诗人。”(《周恩来的历程》))
周恩来总理并非文艺理论家,他对中国诗人的评点只是偶尔为之,陆游能够被提及并获得赞誉,这是陆游的荣幸,也是其工作过的所在地宁德的荣幸。
那么,陆游当年在宁德的情况如何呢?先让我们读一下他的生平。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出生在一个内忧外患的动荡年代,很早就有了“少年志欲扫胡尘”的宏愿,然而仕途却十分坎坷。29岁那年,参加省试,虽考了第一名,但由于秦桧的孙子名列其后,“桧怒,至罪主司”,结果陆游也因此倒了霉。第二年,陆游参加礼部会试,又得了第一名,蛮横霸道的秦桧还是将他“黜之”,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喜论恢复”,即陆游极力主张抗金收复失地。
参加科举备受打压的陆游在爱情上也遭到了折磨。他和表妹唐琬自小青梅竹马,后结为夫妻,互敬互爱,感情非常好。然而陆母不喜欢这个儿媳妇(也是她的内侄女),硬是把他们拆散,制造了不该有的爱情悲剧。陆游著名的词作《钗头凤》写的就是这一悲剧给两个年轻人带来的巨大伤痛。
受到科举与爱情双重打击的陆游,并没有因此沉沦。秦桧死后,他终于有了出头的机会,而仕途的第一站正是福建的宁德县,职务为县主簿(相当于现今的县府办公室主任),级别在八九品之间。
这一年(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陆游33岁。冬春之际,他从故乡山阴启程,取道浙南赴任。一路上醉心于山水之间,心情相当愉快,并写诗以记之。在《泛瑞安江风涛怡然》一诗中,他写道:“俯仰两青空,舟行明镜中。蓬莱定不远,正要一帆风。”
很快,陆游来到了闽东北的宁德县。当时的宁德,人口不到4万,地广人稀,“又有气雾之毒,蛙、
黾、蛇、蚕、守宫之蛊”,比起繁华热闹的江南名城山阴,显然要贫穷、落后、冷清了许多,而此番情景,很可能是宁德给这位刚刚到任的县主簿留下的最初印象。
陆游在宁德任职的时间并不长,仅有一年左右,而且是个操办琐事没有多少实权的行政人员,很难有所作为。史书(《县志》)虽称其“任邑簿,有善政,百姓爱戴”,但只有空泛的赞词,缺少具体记载。不过,人们通过他在宁德写的诗文,还是能看到这位初仕者的一些行踪。
说起诗,陆游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位勤奋写作的人,自谓“无诗三日却堪忧” 。尽管后来他在整理旧作时,大刀阔斧地删去了“十之九”,其中不免包括在宁德写的诗。所幸的是,还保留了一些,例如《出县》与《还县》。这两首诗可视为“姐妹篇”,也堪称是陆游下乡工作的“调查报告”。
《出县》一诗写道 :“匆匆簿领不堪论,出宿聊宽久客魂。稻垄牛行泥活活,野塘桥坏雨昏昏。槿篱护药才通径,竹笕分泉自遍村。归计未成留亦好,愁肠不用绕吴门。”《还县》一诗承袭前篇而来 :“霁色清和日已长,纶巾萧散意差强。飞飞鸥鹭陂塘绿,郁郁桑麻风露香。南陌东村初过社,轻装小队似还乡。哦诗忘却登车去,枉是人言作吏忙。”
这两首诗既抒发了作者因受困于主簿位上的烦琐事务,没能施展抗金报国的雄心壮志而感到苦闷,也流露出一些客宦归思的情绪,还表达了对乡村生活的热爱和对大自然的赞美之情。人们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到,这位初仕的小官风尘仆仆,深入田间地头,走村串户,近距离接触老百姓,政治品质相当可贵。
除了到乡下,陆游还走出衙门,广交朋友,多方了解各界情况。是年春夏之交,他乘一叶扁舟,逆霍童溪而上。沿岸青峰叠翠,一泓碧水,景色之美让这位初来乍到的县主簿赞叹有加。之后,他弃舟上岸,登霍童山,下榻支提寺。“支提”是梵语的音译,意为“聚集福德”。寺名“支提”,这在全国禅林中可谓独一无二。《华严经》有这样的话:“东南方有山名曰支提,有天冠菩萨与其眷属一千人常住说法”,又说,“不到支提枉为僧”。可见此寺非同一般。陆游在这里与高僧一见如故,彻夜长谈,之后写下《访僧支提寺》一诗:“高名每惯习凿齿,巨眼忽逢支提林。共夜不知红烛短,对床空叹白云深,满前钟鼓何曾忍,匝地毫光不用寻。欲识天冠真面目,鸟啼猿啸总知音”。还另有笔记如下:“支提山有吴越王钱弘俶紫袍一领,寺僧升椅上,举其领,而袍犹拂地,两肩有汗迹。”作为一名行政官员,能与高僧促膝谈论佛学经典,不仅表明他有渊博的学识,也反映其扎实的工作作风。
陆游在宁德期间,还写下《宁德县重修城隍庙记》一文。所谓城隍,原先指护城河,班固《两都赋》曾有“京师修宫室,浚城隍”的记载。最初,人们祭祀城隍,只是对城池本身的崇拜,从宗教学的角度说,属于自然崇拜的范畴。汉代,城隍才逐渐人格化,成为城池的保护神。唐宋时期,城隍的职能逐渐扩大,并列入政府祀典。陆游的《宁德县重修城隍庙记》记载了当时全国民间信奉城隍的情况,谈及了城隍信仰的原因。他认为:“城者,以保民禁奸,通节内外,其有功于人最大,顾以非古黜其祭,岂人心所安哉?故自唐以来,郡县皆祭城隍,至今世尤谨。守令谒见,其仪在他神祠上。社稷虽尊,特以令式从事。至祈禳报赛,独城隍而已,则其礼顾不重欤!”他还从宁德的特殊自然条件入手,精辟分析了当地城隍信仰之所以盛行的原因,指出:“宁德为邑,带山负海。双岩、白鹤之岭,其高摩天,其险立壁,负者股栗,乘者心掉。飞鸾、关官井之水,涛澜汹涌,蛟鳄出没,登舟者涕泣于父母妻子别,已济者同舟更相贺。又有气雾之毒,蛙、黾、蛇、蚕、守宫之蛊。邮亭逆旅,往往大署城壁,以道出宁德为戒。然邑之吏民独不得避,则惟神之归,是以城隍祠比他邑尤盛。”陆游的《宁德县重修城隍庙记》对于我们了解宋代宁德的社会、民俗很有价值。特别值得推崇的是,陆游提出了一个重要观点:“神惟正直”。这是因为,中国的神与希腊神话中的神不同,多数为人演变而来,如武圣爷关羽,妈祖娘娘林默,等等。他们之所以能成为神,都因为生前正直,做了许多好事。
据一些研究陆游的学者考证,《青玉案·与朱景参会北岭》,也是他在宁德任内所作。词云:“西风挟雨声翻浪,恰洗尽,黄茅瘴,老惯人间齐得丧。千岩高卧,五湖归棹,替却凌烟像,故人小驻平戎帐。白羽腰建气何壮。我老渔樵君将相,小槽红酒,晚香丹荔,记取蛮江上。”写的虽然是与友人在江上饮酒品尝荔枝的情景,词意却一如其固有的风格,充满豪气。
陆游在宁德期间,还抽空去过福州,拜会当时的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樊茂实,写下《度浮桥至南台》一诗,表达渴望有所作为的雄心壮志。诗云:“客中多病废登临,闻说南台试一寻。九轨徐行怒涛上,千艘横系大江心。寺楼钟鼓催昏晓,墟落云烟自古今。白发未除豪气在,醉吹横笛坐榕阴。”
拜会樊茂实的第二年,陆游调往福州任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属员。不久,即离开福建,先后任镇江隆兴通判、夔州通判。孝宗即位,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官至宝章阁待制。晚年回归故里,宋嘉定三年(1210年)病逝,享年八十五岁。
离开宁德后的陆游,再也没有回去过。但作为仕途的第一站,宁德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因此经常忆起,而且愈老愈加怀念。 八十一岁那年,曾连续作诗三首,咏及这段已过近半个世纪的经历。
七绝一诗题序称:“予初仕为宁德主簿,而闻朱孝闻景参作尉,情好甚笃,后十余年,景参下世,今又几四十年,忽梦见之平生,觉而感叹不已。”诗云:“白鹤峰前试吏时,尉曹诗酒乐新知。伤心忽入西窗梦,同在峬村折荔枝。” 峬村即七都的俗称,明代改为峬源。背山面海,遍植荔枝。
五律一诗题序曰:“绍兴中予初仕为宁德主簿,与同官饮酒食蛎房甚乐,后五十年有饷此味者,感叹有赋,酒海者,大劝杯,容一升,当时所尚也。” 诗云:“昔日闽江口,民淳簿领闲。同僚飞大碗,小吏擘蚝山。梦境幽然逝,嬴躯独尔顽。所嗟晨镜里,非复旧时颜。”
七律组诗题为《道院杂兴》。序曰:“予少时与友人朱景参会岭下僧舍,到秋晚,荔枝独晚红在。”其一云:“早岁知闻久已空,岿然犹有灞城翁。东楼谁记倾春碧,北岭空思擘晚红。冉冉流年霜鬓外,累累荒冢绿芜中。琳房何日金丹熟,老鹤犹堪万里风。”
这三首诗的内容皆为缅怀故友,追思过去的岁月,所序也大抵为饮酒、食蛎、折荔枝等诸多往事,情真意切,饱含着一位耄耋老人回首当年而纠结于“初仕情怀”的特有感受。
2016年阳春三月,笔者随省炎黄采风团到了宁德市蕉城区。这片曾经留下大诗人陆游足迹的土地,春意盎然,风光无限,其中最吸引我的是那些与陆游有关的地方,诸如支提寺、南漈山、城隍庙。
支提寺,前些年曾经去过一次。那里的奇山秀水与丰富的文物宝藏,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尤其是陆游当年下榻此寺,与高僧彻夜谈论佛学,竟然“不知红烛短”,那种高度投入的境界,至今让人神往。
南漈山,陆游诗云,“白鹤峰前试吏时”,指的是他在宁德这个地方开始了从政之旅。南漈山与白鹤峰毗连,“白鹤峰前”也可以说是南漈山前。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山前建起了公园。由于上有飞流直下,它是全国唯一的城市瀑布公园。这里景色优美独特,既吸引各地前来观光的大量游客,也为市民提供了一块休闲锻炼的好去处。园内有座陆游雕像,纶巾博带,面朝东北,背后是巍巍的山峰,身旁有淙淙的流泉。主簿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似乎是对着无限生机的大自然,正在酝酿、构思绝妙的诗句。
城隍庙,就在市区内。这座庙宇历史悠久,初建的时间最晚不迟于宋高宗绍兴元年(1131年),至今已近九百年,而它的出名,则与陆游有着密切的关系。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时任宁德县主簿的陆游,受知县陈君泽的嘱托,写下了《宁德县重修城隍庙记》。如今,庙内左侧立一尊陆游的塑像,右侧墙上刻着他所撰的庙记。这说明,蕉城的老百姓没有忘记他。可以推测,当年这位县主簿在写作此文之前,肯定来过这座城隍庙,而且对当地士绅民众作过调查研究,否则,庙记不可能写得那样具有深刻而丰富的内容。
走访了这些与当年陆游有关的地方,我因此想起一个问题,即如何发挥名人效应。一个省,一个县,甚至一处风景,能否为外人所认识并留下印象,除了本身需要具备一定的自然条件外,还应拥有丰富的历史与文化背景。如杭州西湖之所以闻名国内外,成为“人间天堂”,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历史上许多名人与它有着密切的关系。寿宁作为偏远的山区县,之所以能为国人所普遍知晓,是因为“三言”的作者冯梦龙曾在那里当过县令。设想一下,杭州西湖倘若没有众多的历史名人所营造出来的浓厚文化氛围,单就自然景观而言,不见得能赢过武汉东湖多少;寿宁倘若没有冯梦龙当过县令,其知名度则肯定要降低不少。同样,对于蕉城来说,曾任宁德县(即现蕉城区)主簿的陆游也有着极高的历史与文化价值,如果让陆游与它的关系进一步为世人所知,就能更好地发挥名人效应,从而对发展这座滨海城市产生积极而不可替代的作用。此次采风,我主动请缨写《陆游在宁德(蕉城)》,其中一个原因正是出于这个想法,尽管笔拙恐难胜任,但心意还是尽了。末了,仅以《咏陆游试吏宁德》一诗作为结束语,并就教于读者与专家们:
南漈山前白鹤飞,试吏匆匆去复归。
出县访民农耕事,回署落笔城隍池。
支提夜深叹红烛,霍童水暖乐新知。
别后从此少音讯,老来多情忆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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