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读读雷平阳
2007-07-08 21:26阅读:
存文学讲的故事
雷平阳
张天寿,一个乡下放映员
他养了只八哥。在夜晚人声鼎沸的
哈尼族山寨,只要影片一停
八哥就会对着扩音器
喊上一声:'莫乱,换片啦!'
张天寿和他的八哥
走遍了莽莽苍苍的哀牢山
八哥总在前面飞,碰到人,就说
'今晚放电影,张天寿来啦!'
有时,山上雾大,八哥撞到树上
'边边,'张天寿就会在后面
喊着八哥的名字说:'雾大,慢点飞。'
八哥对影片的名字倒背如流
边飞边喊《地道战》《红灯记》
《沙家浜》......似人非人的口音
顺着山脊,传得很远。主仆俩
也藉此在阴冷的山中,为自己壮胆
有一天,走在八哥后面的张天寿
一脚踏空,与放映机一起
落入了万丈深渊,他在空中
大叫边边,可八哥一声也没听见
先期到达哈尼寨的八哥
在村口等了很久,一直没见到张天寿
只好往回飞。大雾缝合了窟窿
山谷严密得大风也难横穿......
之后的很多年,哈尼山的小道上
一直有一只八哥在飞去飞来
它总是逢人就问:'你可见到张天寿?'
问一个死人的下落,一些人
不寒而栗,一些人向它翻白眼
四吨书
雷平阳
搬家时,民工们的汗水
透过一个个纸箱,打湿了我的书
这些浑身汗臭的家伙,站在客厅里
双手对搓,一脸愧疚。我没有说什么
但气氛明显有些不对。其中一个
年龄稍大,极不自然地对着我笑
'同志,你的书足足有四吨啊。'
其他几个开始应和:'是啊,是啊
从来没见过谁有这么多的书。'
我还是没说什么,把受损最重的那些
放到了露台上,那儿有昆明
最灿烂的阳光。也许是因为我的动作
过于迟缓了些,还是年龄稍大那个
他说:'同志,太不好意思了
是不是把搬家费减掉三分之一?'
其他几个一样地应和:'是啊,是啊
应该减去,都怪我们汗水太多了。'
......我没减他们的工钱,他们走时
都夸我:'同志,你是个好人。'
边说边往门外走,其中年龄最小那个
(估计只有十五岁)不留神,脑袋
碰在了防盗门上,咣的一声
亲人
雷平阳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
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