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危机女英雄：安的故事
2009-02-26 01:54阅读：
《时尚好管家专栏@渐入家境》2月-3月号，分上下篇。
全球经济危机，处处告急，年终的最大话题就是年终奖和明年的饭碗。我特地买了一本讲述这次经济危机的始作俑者美国的书，叫做《债务帝国》，回家研究研究。在美国，举凡国家和普通家庭，没有不负债的，后者大都是欠的银行的按揭债。连买一只衣柜都要分期付款的美国人，习惯了疯狂消费，日常用品恨不能样样以打计。
在这个灰色大背景下，我突然很想讲讲安的故事。
女友安是个药剂师，离婚后秘而不宣三年半，前夫有花花倾向，有了新女友，于是她果断离婚，还带了女儿，她认为秘而不宣是对孩子和自己的保护，单位的同事一律不知道她离婚了，只是认为她的前夫时常出差。很传奇的是，八年之后才又结了婚，一下子从东北嫁到了美国。我就是在美国认识的她。
这中间牵线的是一个此前嫁到美国去的女友，媒人女友觉得她人品不错，条件也不错。安长着一张波西米亚脸，饶是生动可爱，五官轮廓分明，整天笑眯眯的，又异国风情又喜庆，那老外哥们看完相片就对她一见钟情。可惜她一句英语听不懂，中间这一对儿媒婆，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美国人，组成了一个情书翻译小组，一封EM安IL，从老外哥们手里头寄到翻译小组，夫妻俩赶夜工给它翻译成中文，EM安IL给安，安读完回一封中文信给翻译小组夫妻档，夫妻档又点灯熬油给它翻译成英文，再回给老外哥们，如此大半年
。她至今会背诵那哥们写来的情书：“今天，我坐在窗户边，看着外边的池塘里头有三只鸭子在游泳，两只大鸭子，一只小鸭子，我想，这两只大鸭子是你和我，这只小鸭子是我们的女儿。”
贴心哪，换了我也要嫁的。她说，换作一个中国男性，可能如此胸怀开阔吗？没戏。
到了第二个环节，打电话，她的英语听力等于零，对方说：“I love
you.”姐们都要问：“你说啥？”连猜和蒙带心灵感应，有了更多的交流，哥们去东北探望了一次她和她的家人，皆大欢喜。于是办了结婚手续，带着女儿漂洋过海，去了美国东南角，那个热到冬天都不用怎么穿长袖的弗罗里达半岛。她带了行李和女儿等在机场，等着新任丈夫来接机，乐呵呵的哥们出现了，充满了爱和热情。
“当时我一到他家，差点没昏过去，冰箱里头就剩一瓶牛奶。”安跟我说，回忆进了老外丈夫家的第一天，“我冷静下来，跟他谈了一次，这才知道，他因为理财不力，信用卡透支两三万美元，美国人透支两三万美元，那是什么概念，非常大的一笔债，美国人习惯刷信用卡，口袋里现金只有几十块，存款百分之百没有中国人多。”
女友安跟当年她离婚和秘而不宣一样果断，从国内借了十几万去还卡债，用她的话说，是截住了那个大漏洞，信用卡的利息那可不是盖的。至于国内的债主，那是她的发小至交，她离婚后独立养娃，都没有管人家开过一次口，一辈子的借钱机会，只用了这一次。这边截住了，那边开始理清家庭财政状况，开源节流，尤其是节流。
安发现，老外丈夫喜欢去一家很有档次的超市购买日常用品，那里确实东西是好，但是不便宜。老外丈夫还有一些在她看来很奇怪的消费习惯，比如，他喜欢买削好皮的各色水果，放在一个透明盒子里头，漂漂亮亮的，一小盒就要六七个美元，同等份量还没削皮的，可以买三四倍的份量。他只喝一个价格不便宜的牛奶牌子，因为从小喝惯了，每一大瓶，比别的牌子要贵一两个美元，而且全部在那个超市购买。他的早餐，也是买的现成的汉堡三明治之类，咖啡是写字楼下买的星巴克，上班前一定带了一大杯星巴克咖啡上楼，早餐的开销至少六七美元。午饭也不便宜，常常是十二美元左右的套餐。早餐加午餐，折合人民币将近一百四五，这只是解决了一个人的两顿饭。
她发现他的汽车保险，在一家没有打多少折扣的保险公司买，因为他懒得多问几家。她发现他没事就把家里头弄得灯火通明，美国的电可没国内便宜，后花园的草坪，开一次水浇灌一遍，就要十个美元的水费，喊人来除草灭虫，更要一百美元。佛罗里达蟑螂多，灭一次蟑螂，要一百五十美元，只是来一次，多一次多付一次。
安考察完这些细节，肉疼得紧，她打算从根子治理起。
我很难想象，在嫁到美国三年间，英文词汇量还不够讨价还价的安，如何凭借着手势和电子辞典，去了解庞大的美国，和在美国省钱生活的秘密。她告诉我：“美国的保险单，要看小字儿，下面的注解，比上面的条款还重要。”
她去一个个小字儿查字典，她还一个个问中国朋友，哪家保险公司便宜？货比三四家，给丈夫车的保险，换了家公司。汽油呢？如果拥有某家购物中心的信用卡，则在那家购物中心门口的加油站加油，则每个加仑可以省下来五毛钱。安力主丈夫去那里加油，但不一定全然地在那家购物中心买家里所有的东西。
“我养成了到每个超市都收集本周特惠商品名录的习惯，进超市先看特惠商品名录，几乎只买各个超市的特惠商品。”她侃侃而谈，“不同的超市，特惠的重点不太一样，有的超市青菜老打折，有些超市，肉制品特别合算，两大包培根，才买五个美元。另外一个超市，则可能一包就要四块九毛九。”
也就是说，安对家庭的购物习惯，重新做了组合，只买打折商品不说，特别便宜的商品，找到机会还会囤积一些，特别是那些保质期比较长的东西，做到了短线与长线的结合，一样小东西也不放过。美国的牙膏不便宜，一般都要三五美元，中等个头，但安家的牙膏，都是在单只不到一美元的情况下买的，买了一堆，攒在那里。六只牙膏，她会省十几个美元。她成了收集信息的高手，有一阵子，她知道CVS（连锁药店，也卖各种生活用品）的牛奶在阶段性促销，格外便宜，但可能下个月，换成了另外一家连锁药店牛奶大降价，安成了商家价格战的侦察兵和获益者。
而在家里头，安可是忙坏了，她跟在一家人后头：丈夫、女儿和婆婆，为他们所到之处关灯，关水。她教美国婆婆洗杯子不需要开着水哗啦啦的，而是放到一个塑料盆里头，集中洗，她也并不喜欢用非常费水的洗碗机，虽然有些人认为洗碗机比手洗要省水。她用烤箱时候，预热时间不会像多数老美主妇那样调到半个小时，预热时间不那么长，烤出来的东西一样好吃。她监督家里人洗发水和沐浴露的习惯，禁止一按一大把。我猜测她还发明了个小卡子，卡住了每瓶洗发水的出口，限制流量。
她顶住社区舆论压力，不再给屋外草坪浇水，任由它干枯，老美很爱草坪方面的面子，要是你家的草坪没照料好，邻居还会有意见。而这样那样的面子，架空了很多家庭的经济体系，她坚持不给女儿办很有面子的生日派对，即便女儿觉得很委屈。她把家里所有明晃晃的灯泡都换成节能灯，把换下来的灯泡，和其他一切没有大用的零碎YARD
SALE（周末在自家后院卖掉家里的闲置物品）掉。她甚至卖掉了热爱买电脑的丈夫，多年来积攒下来的好几台破旧显示器，一二十块钱一件而已，但对于理财大师安来说，那也都是钱。YARD
SALE一次，可以换作一两周的菜金。
娶个中国老婆最大的好处是她们会喜欢做饭，安每天五点来钟起床，给丈夫准备咖啡、早餐和午餐，咖啡一大保温瓶，让他一路开车一路喝，午餐换成了带便当，有菜有饭，有时候也给他油炸鸡块儿和薯条，解吃垃圾食品之馋。当然了，女儿也是带便当上学的，晚饭方才全家一起吃。原先丈夫一个人在外吃饭花的钱，差不多养活了全家。
在最艰难的岁月，安把亲戚朋友送的生日礼物和圣诞节礼物，返回商店退货。美国有不问理由，任何商品在一个月只内都可以退货。她很蛮横地推掉了丈夫心血来潮买的一些个东西，含一整套库布里克的电影。在最艰苦的岁月，安干家务干得腰酸背疼，她无法不抱怨生活的安排，和传说中的美国梦，没有那么华丽。
两年之后，丈夫吃得好睡得香工作也努力，跳槽去了新的公司，薪水涨了三分之一。而安的节流计划也成功了，三年之后，他们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好像很多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过上了美好的生活。而今，在新一轮的危机漩涡当中，她并没有感到害怕。
“不会比那会儿更糟了，何况我们还有些积蓄呢。”像所有爱存钱的中国女人一样，安在电话里头语调轻松地跟我说。
后记：
在美国，人们对亚洲女性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一种是好得不得了的，亲切贤惠可爱的。我要说，在这个最喜欢说场面话的国家，很难听到一两句我们习惯了的推心置腹的话，所有的反映都是好的，美的，无懈可击的，外交辞令得一塌糊涂。有时候我都懒得跟人寒暄，有点浪费能量，装作一句话听不懂，反倒省心很多。
还有一种看法认为：她们含蓄隐忍安静，而且，很喜欢交往白人男友，务实地想要结婚，并获取美国国籍。在许多白人看来，不喜欢绿卡的穷国移民，简直不是人。但我认识了另外一些中国人，他们的真实想法并非如此。
安就跟我说：我永远最多拿绿卡，不换国籍，我想要随时可以回国看我妈妈，回国还要签证，实在别扭。我知道，当我举这样的例子，很多人会拿出他们所知道的别的例子、别的故事来反驳我，说，世上确实有世故功利的中国女人，为了留在美国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搬运工”。我也认识这样的女人，但是我不乐意写她们，我觉得寒碜。
你看到我写安的故事，也许会觉得她是个庸俗小气的家庭妇女，其实不然，在佛罗里达，素昧平生的她透过我之前的好友，跟我一见如故。她的热情让我诧异，她竟然会专门送我去图书馆看书，去外边转悠等我，去超市买一瓶牛奶，或一罐咖啡。离开奥兰多前夜，她接我去她家住，因为她特别会打包，她凌晨四点半起床，跟她老公一起送我去机场赶早班机。所有来自于朋友的温暖，不计较和豁达，她都有。她最是舍得付出，不惜力。她容忍我的自由散漫不合作，相当宽容。她带给我的异乡羁旅，很多温暖感受，跟我在美国各处的朋友们一样。
她有信仰，是虔诚的基督徒。而她为家庭所做的一切，在我看来，也是一种奋斗，让我看到了信仰与传统美德交织的别样的美。
写这篇文章，也是为了亲爱的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