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岁当为邻舍翁
2010-07-25 04:48阅读:
最近偶读古人诗,言及友朋之间的情感,不觉动容。
大抵而言,君臣共患难易,同富贵难。朋友则同富贵易,共患难难。
正因如此,那些患难之中表现出的真挚友情,尤足令人感动。
东汉时苟巨伯去远方探望卧病在床的朋友,正值匈奴人攻打州郡,他不忍心抛弃朋友而去,贼人感动,惭愧撤离,一郡百姓得以保全。
南朝刘义庆在《世说新语》中将他列为“德行第一”,高行义节流传后世。
走笔至此,不禁在想:要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今天,会有苟巨伯这么“迂腐”的人吗?即使有的话,他还会遇上这么耿直重义的劫盗吗?
苟巨伯其人,正史无传,生平多不可考。
唐宋以下,正史相传,脍炙人口者,则刘(禹锡)、柳(宗元),元(稹)、白(居易),欧阳(修)、梅(尧臣)之属也。
他们都彼此认识于青年时代,一生坎坷,历尽艰难,友情至死不渝。
细看起来,三者又略有不同。
元、白二人,早年意气,中年贬谪,晚年贵显。
欧、梅二人,早年相识,一推官,一布衣,尚无多少距离。中年以后,欧阳公逐渐显达,梅尧臣依然潦倒,欧却始终视其为最珍贵的朋友。
在汴京的码头,身为朝廷二品大官的欧阳修恭恭敬敬搀扶一位瘦骨嶙峋的布衣老头走出船舱,周围的人见了究竟是怎样的场景?
梅尧臣不禁热泪盈眶:“世人重贵不重旧,重旧今见欧阳公”。
他又在自责:“我公声名压朝右,何厚于此瘦老翁?”生怕坏了朝廷体面。
梅一生坎坷,但一辈子能交到欧阳修这么重义气的朋友,死亦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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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刘、柳,这最令人感动的友情。
他们初次相识,应该在唐德宗贞元九年。那一年刘禹锡21岁,柳宗元20岁,同时中了进士。正可谓少年得志,意气风发。
他们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那是个令人悲哀的时代。
因为自肃、代以来,中央并没有足够的实力平定动乱,对昔日的安史叛将,采取了招安的政策。
各藩镇皆拥兵自重,坐拥数州之地,朝廷政令无法行于河北。
而朝廷内部,宦官专权,掌控左、右神策两军。德宗时,神策军进一步扩充,兵员增至十五万人,完全成为宦官控制下的禁军部队。
刘、柳为了匡扶大唐社稷,一起参加了主张革新的王叔文集团。
贞元二十一年,顺宗即位,王叔文当政,于永贞元年实行了变革运动——“永贞革新”。
这场革新最终为宦官、权贵所反扑,宪宗上台后,王叔文集团所有成员均遭贬谪。
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于是就有了著名的《捕蛇者说》。
两人在任所一住就是十年。
元和十年,二人被一纸诏书召回京城,重新委派工作。
十年过去了,事情应该有所转机了吧?二人虽受打压,但经世安民的理想始终没有动摇。
岂知诏书再下,刘、柳不但未被起用反而再度遭贬,这次的地方更远。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刘禹锡贬为播州(贵州遵义)刺史,柳宗元贬为柳州(广西柳州)刺史。
播州地方比朗州更远更偏僻,在当时还是荒凉之地,不适宜人居住。刘禹锡去也罢了,可他家还有八十老母需要人伺候,若跟刘禹锡一同到播州,如何受得了这苦。
柳宗元不禁大哭,向朝廷上书力请“以柳易播”,自己愿意替代刘禹锡,去环境更为艰苦的播州。
皇帝览罢不觉动容,改贬刘禹锡为连州刺史。
连州在今天的广东,二人离开长安,一路相随,直到衡阳。
衡阳往西,便是柳州。衡阳往东,便是连州。
两位挚友是依依不舍的惜别,可是皇命在身,哪里有足够的时间相聚呢,于是柳宗元写了一首诗来表达不舍的分别之情。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岐路忽西东。
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刘禹锡内心亦是同样悲苦,
弱冠同怀长者忧,临歧回想尽悠悠。
耦耕若便遗身世,黄发相看万事休。
这一别竟是永别。
后来刘禹锡获知好友柳宗元的病死柳州任上,顷刻间便泪如雨下。
他花毕生之力,整理柳宗元的遗作,然后又全力筹资刊印,使其得以问世,并收养了柳宗元一个儿子。
真正的友谊是什么?是患难中的扶持,是由衷的信任,是永远的无私,如刘禹锡与柳宗元这般,至真至挚。
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我也梦想将来退休后,居住在一个安静的村庄,白发苍颜,与挚交好友比邻而居,把酒话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