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大帝，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毁灭
2024-01-15 11:23阅读：
苻坚大帝，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毁灭
文/袁林（老本杰明）
是谁杀死了苻坚大帝？对前秦历史或淝水之战稍有涉猎的人一定会说，是那个脑子进水的姚苌啊！
这当然是证据确凿的史实。然而这只是表面现象，苻坚身为前秦帝国的天王（皇帝），拥有广袤的领土，精兵强将无数，淝水一战虽然失败，并没有伤及国本，却骤然崩溃，自己也被叛将杀死。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且慢慢道来。
苻坚上位
公元351年，氐族首领苻健建立前秦帝国，定都长安。四年后英年早逝，儿子苻生继位。苻生这人没脑子，资历浅，人脉差，即位之后为了立威，动辄杀人，还嗜酒如命，史书载经常喝的昏天黑地，几个月不理政事。这种局面，给具有远大抱负、立志成为圣明君主的苻坚，带来了机会。
357年6月，苻坚发动政变，囚禁苻生，废除皇帝名号，自称大秦天王。从此，苻坚一方面在国内力行改革，同时秣马厉兵，征讨周边各个独立王国。370年，基本统一中国北方。到了淝水之战前的380年，只剩下偏安一隅的东晋，苻坚大帝距离完成周秦汉一统天下的霸业，仅一步之遥。
苻坚跟苻生是堂兄弟，虽然是哥儿俩，但是智商能力却天差地别。
苻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不是当皇帝的料，史书说他力大无穷，能够徒手杀死猛兽，可以跟马赛跑，放到当今参加奥运会，估计拿金牌拿到手软，可惜了一个人才。
再说氐族。氐族是中国古代的一个少数民族，早期繁衍于陕西、甘肃南部，与汉人杂居，魏晋南北朝时期天下大乱，氐族趁机向北扩张，进入关中、陇东等地。在十六国时期，比起羌、羯、匈奴、鲜卑诸民族，氐族是汉化程度最深的。也有史家认为，氐族是羌汉两族的混血后代，天然具备汉化基因。
苻坚从小熟读四书五经，古代先王尧舜，前代圣君文景，是他崇拜的榜样，进入政坛之后，更是立志要以尧舜文景为榜样，做千古明君。
治国有方
前秦帝国初创时期，仅拥有关中陇东地区。苻健是个有抱负有作为的君主。统治期间努力发展经济，鼓励商业流通，战乱日久的关陇地区迅速出现欣欣向荣的局面。但是好景不长，四年后苻健病故，在经历过短暂的苻生统治之后，苻坚继承了伯父未竟的事业，他惩治腐败特权，制定法律
，兴修水利，鼓励农商，设立太学，规定官员必须学习文化知识。
苻坚重用汉族官员王猛。王猛整顿纲纪，打击特权腐败雷厉风行。氐族豪门樊世当初跟苻坚的爷爷一起打天下，三朝元老，骄横跋扈，不能忍受王猛的革故鼎新，有一天他质问王猛：“我们耕田，你来吃米，是不是？”王猛回怼：“我不但叫你耕田，还要叫你烧柴煮饭。”樊世大怒：“看我把你的人头挂在长安城门上。办不到这一点，我枉活人世！”
王猛把这件事汇报给苻坚，苻坚说：“一定要诛杀这个老贼，不如此，如何建立法律秩序！”
也是樊世找死，不久苻坚召集内阁会议，会上王猛跟樊世发生争吵，樊世跳起来就要打王猛，苻坚就驴下坡，喝令把樊世拿下，处死。
从此，满朝氐族权贵再没人敢嚣张跋扈。
苻坚还是南北朝时期罕见的重视文化建设的君主，对于振兴儒学，兴办学校倾注了巨大的热情。他说，朕每月三次视察太学，褒奖上进，鼓励后近，老师学生无不努力进取。只要这样坚持下去，周公孔子的思想理念就不会在我们手中衰微，汉武帝和汉光武帝的盖世荣耀，也并非遥不可及啊！
苻坚还颁布了硬指标：在官（俸禄）百石以上，学不通一经，才不成一艺者，罢遣还民。
苻坚执政期间，前秦一派盛世景观，这在乱成一锅粥的十六国时期是极其罕见的。史书称“政理称举，学校渐兴。关陇清晏，百姓丰乐，自长安至于诸州，皆夹路树柳槐，二十里亭，四十里驿，旅行者取给于途，工商贸贩于道”。前秦首都长安还流传着一首民谣，“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最后两句的意思是，各国精英纷纷汇聚长安，教化黎民百姓。
苻坚的成功来得很快，而且很轻松。汉光武帝刘秀统一全国，用时13年，虽然不算长久，但刘秀身经百战，九死一生。苻坚357年政变上台，到376年攻灭前凉，统一中国北方用时19年。其中只有攻灭前燕比较艰难，其余战事都可以说是摧枯拉朽。不足二十年的时间，前秦国土极速扩张，疆域东至辽宁西部，南至淮河以北直达四川贵州，西边在敦煌嘉峪关，北边到达蒙古国南部，是一个拥有数百万平方公里领土的庞大帝国。
胜利冲昏了头脑
几乎是唾手可得的成功，让苻坚开始脑子发热。
公元378年，前秦帝国在北方的战事刚刚停歇，苻坚就准备讨伐东晋了，先是发兵攻占湖北襄阳，在汉水地区屯田，打造战船。383年，淝水之战大幕拉开。
此前，苻坚手下的重臣、将领乃至夫人儿子，无不劝阻苻坚不可以与东晋开战，理由也基本一致，那就是本国连年用兵，百姓疲惫不堪，人心厌战，现在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巩固我们征服的土地和异族民众。而我们面对的东晋，国内局势稳定，拥有淮河长江天堑，我们师出无名，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前秦内部还有一个不可公开言说的重大隐患，弟弟苻融私下对苻坚说：我们讨伐东晋，路途遥远，舟师劳顿，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是我最大的担忧还不在这里，老哥您恩宠鲜卑人、羌人、羯人，他们的部队遍布京畿（长安城和关中），这些人，曾经都是我们的仇敌。我们现在远征东晋，只留下年幼的太子和数万老弱残兵守护京城，我恐惧的是，万一京城一带发生变故，我们将如何应对？
苻坚不以为然，说：“我们进攻东晋，如秋风扫落叶，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全都反对！”
这种隐藏的危机，一旦遇到合适的机会，会让当事者死无葬身之地。
让我们看看司马光的说法。北宋司马光在编撰《资治通鉴》时，时常议论前朝得失，他这样评价苻坚：前秦帝国苻坚的覆亡，是因为他没有实现诛杀慕容垂（鲜卑人）和姚苌（羌人），但我认为并非如此，许劭曾经评价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假如苻坚治理国家时，能够稳扎稳打，不要因为偶然事件而失去对局势的控制，那么慕容垂和姚苌就是太平盛世的能臣，他们能翻起什么波浪？由于他的胜利来得太多太快，因而骄傲自大。当年魏国国君魏斯问宰相李克，吴国为什么败亡，李克回答“因为屡战屡胜”，魏斯说屡战屡胜是国家之福，怎么会覆亡？李克说：“不断征战，使人民精疲力竭，不断胜利，使君主骄横自大。骄横的君主统御精疲力竭的人民，就不可能不覆亡。”前秦天王苻坚的命运，何其相似！
天王陨落
姚苌，苻坚手下的羌族将领，淝水之战失败后，苻坚退守关中，原先投靠他的各地豪强纷纷叛变，烽烟四起，其中又以鲜卑慕容氏为甚。前燕灭亡时，苻坚曾强令鲜卑慕容民众大批迁徙关中，此时天下大乱，慕容泓率先在长安起事，聚众数万，驻扎华阴。苻坚任命苻睿为总指挥，姚苌协助，前去镇压。
苻睿这个人勇猛善战，但是缺乏智谋。他打算将慕容泓的部队迎头截住，彻底消灭。姚苌说：“慕容部众无非是想返回老家，我们现在阻断他们的归路，肯定要跟我们决一死战，万一我们失败，后果就难以预料了。如果我们在后面擂鼓呐喊，追而不战，鲜卑人一定落荒逃出函谷关，关中自然可以平安无事。”
苻睿不接受姚苌的建议，决心一战，结果前秦军大败，苻睿被慕容泓杀死。
就是这一场名不见经传的战役，决定了前秦帝国最终的覆灭，也决定了苻坚的生死。
苻睿兵败身亡，姚苌星夜派遣手下两位助理赶往长安向苻坚汇报战况，请求处分。苻坚闻知勃然大怒，不由分说斩了两位使者。姚苌得到消息，大为恐惧，率部逃到渭北的牧马场，举起反旗，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国，诞生了16国混战史中的又一个小国——后秦。
面对眼前众叛亲离的局面（朕哪一点儿对不住你们，你们这帮丧尽天良的反贼），苻坚心态崩溃。正如柏杨先生所言：苻坚一向宽厚，然而，却在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大怒的时候大怒，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杀的时候诛杀。苻坚的失常反应，使前秦帝国最后一个得救的机会粉碎。
姚苌反叛后，前秦与后秦在关中地区经过多场拉锯战，苻坚彻底失败，姚苌捉住苻坚，关押在彬县的一个寺庙里。
姚苌向苻坚索取传国玉玺，苻坚怒斥：“你这个羌蛮，竟敢胁迫天子。明确告诉你，玉玺我已经交给晋国(位于江南的东晋，在北方蛮族眼里始终是正统)了，你休想拿到！”
姚苌再派人游说苻坚，请求苻坚把皇帝宝座以禅让的形式传给他。苻坚回答，君王禅让，只能传位给圣贤，姚苌是一个叛国逆贼，怎么可以给他？
姚苌不能得逞，就派人勒死了苻坚，终年47岁。这一年是公元385年，农历八月二十六日。
再说说姚苌。杀死了苻坚，姚苌内心不得安宁。据说经常做噩梦，梦到苻坚向他讨命。做出弑主的大恶，这个主人曾经对他那么信赖，那么厚道，姚苌的内心会挣扎成什么样子。
苻坚死后，苻坚的远房侄子苻登发誓为叔父报仇，他集合了前秦忠于苻坚的人马，在陕西山西一带与姚苌作战，大大小小打了数十仗，多数都是姚苌失败。姚苌很困惑，就问部下为什么会这样，我姚某人出生入死身经百战，如何打不过一个无名小卒？手下就有人说了，听说苻登作战的时候，中军供奉着先王（苻坚）的神像，他们作战时有天王在护佑啊。姚苌就说，既然如此，我们也立一尊天王的神像，咱们过去不都是天王的马仔吗？
有人说不可，这样不合适，但又不便挑明原因。姚苌不能接受，就在自己军中同样立起苻坚的神位，姚苌没文化，命手下写了一篇检讨，也恭恭敬敬地放在神位下面。
检讨书很长，此处选其要点供大家学习：
我老哥姚襄（姚襄于357年与前秦作战时失败，被苻坚所杀）临死时，教我替他报仇。新平郡之祸（指缢杀苻坚），是我执行老哥的指示，不是我的罪过。苻登不过是天王您的远亲，尚发誓替您复仇，我又怎么能够忘记我的亲哥？而且，天王您也曾勉励我，教导我以龙骧将军起家，建立大业，我怎么敢违背天王您的旨意？现在，我给天王您敬立神像，祈求您不要再追究我的过失。
各位亲爱的读者，你们说这是不是脑子进水？
结语
苻坚的一生，饱读诗书，一心效仿尧舜文景，用法律治国，力戒贪腐；鼓励农商，希望天下人皆无饥寒之忧；用宽厚仁爱对待属下，只要你归顺大秦帝国，我天王苻坚就绝对不起疑心。于是一一给他们封官，让他们手握重权，谋臣王猛劝苻坚不可以这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苻坚说你这人缺乏远大理想，他们在我手下享有高官厚禄，为了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共同奋斗，这是多么美好的愿景！
但是这一切完全脱离实际。魏晋南北朝，五胡乱华，各路豪杰大杀四方，可以这么说，在那个时代，谁杀的人多，谁就是成功人士。儒家那一套理论，在大一统的和平年代可以拿来教化人心，但是面对血腥遍地千里哀鸿的现实，理想主义的光芒只会被鲜血湮没。
苻融跟老哥苻坚曾经有一段对话，可以清楚看到苻坚的思想。
苻融说：“盘踞关东的燕国慕容氏，一度实力非常强大，我们大举征讨，用了数年时间才把他们征服，慕容氏臣服于我们，‘本非慕义怀德’，如今父子兄弟列官满朝，权势日盛，而老兄你还对他们仁义满怀，这等于是把猛兽豢养在家里啊！”
苻坚回答：“如今天下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百姓还没有过上太平日子，四方蛮夷也没有完全归顺。我的理念是天下大同，‘混六合以一家’，我们应该忘记仇恨。要知道天道在我们这一边，具备了高尚的德行，自然可以逢凶化吉。只要我们做好了自己，‘何惧外患焉’”。
一方面是信心爆棚的苻坚，自以为天下人心尽在掌控之中；另一方面则是各个心怀鬼胎，随时打算自立门户的异族首领。
结果就是，淝水之战失利，貌似强大的前秦帝国瞬间土崩瓦解。
后记：
前秦，公元351年立国，394年灭亡。前秦建都长安，一度拥有数百万平方公里土地，那么这个庞大的帝国在首都长安有没有留下遗迹呢，哪怕一座陵墓，一处城垣废墟，我的回答是：没有，丝毫都没有。在古代遗存遍地的西安市，可以找到从商朝到清代的无数遗迹，就是没有前秦。天王苻坚，他的理想，他的民族，就这么在历史长河中烟消云散，白云千载空悠悠，给后人徒留无尽的感慨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