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之争”之“吴清源－李昌镐”
2007-05-12 01:43阅读：
这个话题在前两年曾经火爆一时，但似乎一直也没见到什么压倒性的结论，尽管近来说得人少了，我还是想把这个话题再谈一谈。从前在网上看到一些吴清源的支持者提出一个说法，叫：吴清源是一代宗师，李昌镐只是个胜负师，境界上就差了一截，理由是吴清源不仅战绩辉煌，更是现代围棋的开山鼻祖，他与木谷实携手开创了一个新时代，对现代围棋的发展影响深远。而李昌镐的支持者们则提出围棋运动本身就是一个残酷的胜负世界，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看谁是真正的强者，只有靠成绩、胜率来说话，而手握二十余个世界冠军头衔以及数不清的韩国大小棋战头衔的李昌镐在这方面的数据，完全可以用“恐怖”两个字来形容，远远胜于吴清源。个人感觉，比较同意后者的观点，既然是评选围棋之王，自然还是要从棋盘上来比较，至于其他的什么“宗师”啦、“对后世的影响”啦，可以作为参考，但不应作为决定因素。好，既然确定了评比标准，首先我们必须得了解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职业生涯里都做出了哪些惊天动地的业绩，对于吴清源和李昌镐的这样两个身处不同时代的人而言，还要把他们所取得的成就放到他们特定的历史环境中去加以鉴别比较，这样才有助于我们得出更为理性的结论。
我们还是先回到半个多世纪以前，看看吴清源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能让正值二战期间对中国人极端仇视的日本人竟然抛却民族仇恨于一旁，对一个中国人顶礼膜拜，奉若神明。我相信，很多人都知道，吴清源赖以成名的，是当时日本棋界一项非常残酷而特别的棋战“十番棋”（又称“争棋”），吴清源正是通过这个舞台，前后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将当时全日本的一流高手一一打败，完成了从人到神的升华。但我也相信，并不是所有的人，对于吴清源的这个所谓的“一一打败”的真正内涵有着深刻的理解，而了解这一点，对于我们正确客观的评价吴清源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因此在做进一步阐述之前，我觉得有必要简单介绍一点二战前日本围棋的一些知识。战前的日本围棋等级制度特别森严，并不像现代围棋这样，随便两个人，哪怕是一个初段跟九段，都可以平等对局。那时候的日本棋手之间的交手棋份有着严格的规定，具体为：段位相差两级的棋手在对局时，比如七段对九段，他们的交手棋份规定为“定先”，即段位较低者永远执黑先行；段位相差一级的棋手在对局时，他们的交手棋份规定为“先相先”，即段位较低者每三盘棋中可以有两盘执黑先行；段位相同的棋手在对局时，他们的交手棋份规定为“分先”，意思是轮流执黑
；那么相差三段以上的呢？那就只有下让子棋了。也许会有朋友问，执黑未必有利吧？按照现代围棋理论，执黑执白胜率是差不多的。可是你要知道，二战前的日本围棋，还是处于黑棋无贴目时代，下过围棋的想必都明白，执黑先行，贴不贴目那差别可大了去了，尤其对超一流棋手而言更是如此。下面再来谈谈“十番棋”。所谓“十番棋”，又称“棋盘上的决斗”，对日本棋士而言，其本质与日本武士道中的武士决斗没有什么区别，决定对弈的双方棋手要互下战书，然后根据双方的等级关系，依照相应的交手棋份大战十盘，一决胜负。然而，这项赛事最大的卖点并不完全在于最终胜负的本身，而在于日本围棋的一项极其特殊的规定，那就是：如果双方在对弈期间，曾经出现四分或四分以上的差别，那么落后一方的棋手与其对手间的交手棋份将要自动降低一级，并且永久有效！这是什么意思呢，举个例子：如果九段甲与九段乙下十番棋，交手棋份为分先，甲在对局进程中曾经以4－0领先，那么，尽管两人段位相同，乙对甲的交手棋份从第五盘开始自动降为先相先，而且从今往后在一切赛事中，棋手乙跟别人无所谓，交手棋份照旧，只要跟棋手甲对弈，其交手棋份永远低一级，除非他有本事能在以后的十番棋中再还给甲一个4－0，把交手棋份扳回来，否则他在棋手甲面前将一辈子抬不起头。更有甚者，如果对局的双方是九段甲与七段乙，同样在对局过程中出现了4－0的比分，想想看，会出现什么结果呢？是的，很不幸，棋手乙从此失去了与棋手甲正常对局的资格！因为他们之间的等级差由于这个4－0而被拉大到了三级。如果还想下，可以，只能下让子棋，而这在顶尖高手看来是一种极大的侮辱，是决不能容忍的，事实上，一旦一个超级棋手被对方打到了这个份儿上，他可能一生都不会再与对方交手了。听起来很残酷，是不是？现在让我来告诉你，吴清源当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他凭一己之力，历时十五年，把包括藤泽朋斋、木谷实、坂田荣男、高川格等一大批当时日本最负盛名的超一流棋手的等级一降再降，以至于到了最后，放眼整个日本，竟然再也找不出一个人有资格与他下棋！若不是日本战后接连创办了一系列头衔
战，取消了等级制度，或许吴清源真的将面临后半生无棋可下的尴尬境地。人们常常喜欢用“大师的寂寞”、“高处不胜寒”等字眼来形容境界的高深，我想那个时候的吴清源一定最有体会。
接下来，我们可以步入正题，来把二人做一个比较。首先，如果要比冠军、头衔的数量，我觉得对吴清源是不公平的，因为时代环境不同，李昌镐所处的是一个各类头衔战满天飞的时代，每年拿它三两个而头衔对李昌镐而言是家常便饭；而吴清源的颠峰期正值日本旧围棋时代，根本没有什么头衔战，等日本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头衔战的时候，吴清源早已昄依了一个什么宗教组织，成天神神乎乎，心思已不在围棋上了。因此要比，只能比他们俩在各自的颠峰期与同时代棋手的交手成绩。如果说，吴清源对他同时代棋手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那么，李昌镐所做的也丝毫不逊色，李昌镐对几乎所有当代顶尖高手的胜率都是压倒性的（崔哲瀚是个例外，想不通），不要说4－0的比分差距，8－0、10－0这种连胜记录比比皆是，关于这一点，我们的马晓春、常昊应该是最有体会。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由此做一个大胆而有趣的假定：如果在当今棋坛依然保留等级制度和“十番棋擂台战”，会不会出现李昌镐一人将所有棋手连降数级，进而一统天下的局面呢？我的答案是：几乎没有可能！我这么说，并不是对李昌镐的能力有怀疑，而是由他的棋风决定的。如上所述，在“十番棋”上，如果你想将一个对手永久的打入万劫不复的地步，有可能需要一次、两次甚至三次“十番棋”才能完成。其间，必然要经历一个“分先”、“先相先”乃至“定先”的对局过程，尤其是后者，意味着你必须永远执白棋去接受一个超一流高手的挑战，而且还要争取连胜四局，而这一切全都是在“黑棋无贴目”的前提下进行的
！众所周知，李昌镐是围棋界典型的“1：0”主义者，在他的对局生涯中，半目胜的战例多如牛毛，可这些半目胜的对局拿到“十番棋”上去的话，真不知要有多少胜负关系将会被改写。有人会反驳说，如果李昌镐身处吴清源时代，他一定会根据当时的具体规定有针对性的形成自己的风格。我同意这个说法，但我更相信，即便李昌镐的战略战术会改变，但他的棋风绝对不会变，因为那是天生的，性格决定的，骨子里的东西，是很难随着外界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的，曹薰铉改变不了他，其他人也不能。纵观李昌镐的对局，其布局水平相对一般，而他似乎对此也不是很在意，因为他的中后盘尤其是官子实力太强大了，只要开头不是落后太大，他总能一点点扳回来，最终靠官子小胜，这几乎成了他的固定套路。然而他这个套路如果拿到“十番棋擂台战”这个舞台上，可以肯定的讲，不会有太大的作为，因为执白棋，意味着上来就落后了五六目棋，五六目！对李昌镐这样一个常常靠半目取胜的棋手而言，绝对是个沉重的负担。而要想补回这个差距，只有在棋盘上主动出击，而这并非李昌镐所擅长。这两年，李昌镐也确实曾尝试改变一下棋风，但随之胜率马上降了下来，而每每一到重大赛事的关键时刻，李昌镐只要祭出他的半目胜战法，依然是无人能敌。可见，支撑李昌镐纵横天下的，就是他的独特棋风，可制约着他无法在“十番棋擂台战”上达到吴清源那样的非凡成就的，同样也是它。所以说，吴清源曾经做到过的事情，李昌镐很难做的到。那么我们再反过来说，如果在二战前日本就已经拥有名目繁多的各种头衔战，吴清源会不会像现在的李昌镐一样，拿之如探囊取物呢？我想应该问题不大，一个身处黑棋无贴目时代、几乎盘盘比赛总是执白棋（尽管并不是他情愿的）却又能在与众多超一流棋手的对抗中始终保持着极高胜率的人，一旦让他去下“分先”贴目的比赛，那还不是见谁灭谁吗？所以我说，李昌镐能做到的事，吴清源应该而且肯定能做的到。
至此，我的结论是，即便抛去一切什么“宗师”、“历史贡献”之类的光环不说，仅就在黑白世界里一争胜负的实力来看，吴清源依然是更胜一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