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明清之八 嘉靖与海瑞：古怪的皇帝与刻板的官僚
2007-04-09 14:53阅读：
嘉靖与海瑞：古怪的皇帝与刻板的官僚
作者 张晓波
今年年初，《大明王朝1566：海瑞与嘉靖》热播。人民文学出版社同期印了《海瑞与嘉靖》的电视剧本。应该说，这个剧本在近年来的历史剧作品中是相当高水准的。尽管其中有些缺陷，也瑕不掩瑜。
比如，有明一代，除太祖和惠帝（建文）朝之外，嘉靖朝的太监们算是被管束得最严格的，内阁和司礼监太监站一起商讨国是，发生在嘉靖朝的可能性不大。又比如，云娘这样一个歌妓乃沈一贯以二十万两银子买的，恐怕也太邪乎，按当时的银价，二十两银子一小户人家就可以好好过一年，二十万两银子大概相当于现在一个中等的县全年的财政收入，声色冠绝江南的陈圆圆当时也不过是五千金买到北京的。文艺作品不能等同于历史，尽人皆知。这是题外话，就此打住。
谈嘉靖，应该从海瑞或严嵩开始。这二位，在历史上的名声都比嘉靖大得多。中国的历史系统，是忠奸对立的模式。清官与奸臣，名垂青史，都是常理之中的事情。有趣的是，有明一代最最负盛名清官与奸臣同出嘉靖朝。
大清官海瑞不是冷门人物，身前身后，争论无数，当年某人一篇宏文，曾引来一轮新革命的风潮，题目就和海瑞有关。近些年来凭借《万历十五年》声名鹊起的黄仁宇，在他那本广受推崇的作品中，“海瑞一章”的标题就是“海瑞：一个古怪的官僚”。黄仁宇解释的海瑞：刻板、不按官场规矩出牌、一心要回复祖制，“概然有澄清天下之志”，结果在官场上处处受人非议，非但不能与小人共事，即便是“君子”也对海瑞忌惮三分。张居正以天下为己任，当国之后，始终未敢重用海瑞。由此可见，海瑞虽是大名鼎鼎的大清官，人际关系却搞得很糟糕。
“清官”为什么不受欢迎？黄仁宇的解释是，海瑞不能圆通官场，更往里一层是大明朝的官场政治乃在于人治而非法治。这个结论，我认
为很滑天下之大稽，依仗现代的政治说辞去鞭笞古人，是再容易不过的历史轻薄。
历史最基本的精神是什么？我以为，还是钱穆所谓的同情地理解的基本态度。朱子讲，屈子本来很爱君，就被无知后人“讲坏”了。海瑞也是，也被人“讲坏”。
嘉靖44年，海瑞上了道《直言天下第一事疏》，直截了当地说嘉靖帝几十年斋醮修玄是胡闹，又说“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可想而知，讽君之过如此直截了当，当然会引起雷霆震怒。嘉靖帝马上就要锦衣卫去拿人。
照理说，嘉靖帝杀个海瑞不过是掐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可嘉靖偏偏放海瑞一马。嘉靖三年，大议礼起，嘉靖帝一口气逮了一百多个中央高官，包括大学士尚书侍郎（官阶相当于现在的总理、部长、副部长），抓得干干净净，官阶小点的，当场廷杖而死的就十多个。照理说，暴君嘉靖同志绝对不是心慈手软的主，为什么这次对海瑞网开一面？
节骨眼上，身边的太监告诉嘉靖，海瑞早买好了棺材，就等一死了。老暴君嘉靖恍然大悟，原来海瑞是要做比干，才好显得自己是纣王。由此，海瑞才赢得了直臣的名声，还捡回一条小命。
据史载，嘉靖盛怒之后，反复翻看海瑞的奏疏。至于究竟读出了什么滋味，大概只有嘉靖自己知道。实际上，我认为这本疏虽有大不敬之词，不过透露出的消息却全是忠君爱国的。
嘉靖四十五年，世宗崩，海瑞还在大牢等死，狱卒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海瑞，海瑞吐血昏厥。为什么？
读《直言天下第一事疏》，最该注意的是这句：“是以昧死竭忠，惓惓为陛下言之。一反情易向之间，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决焉，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天下幸甚。”偏偏很多人读不懂海瑞，这段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只要皇上一振作，天下就治了。“文死谏，武死战”，这是明代官场的流行话语，海瑞所想，说白了就是为天下社稷、黎民苍生计，劝说君主重新振作。海瑞要求嘉靖帝不再修玄，好好干活，嘉靖就不这么想，或者压根没这么想过。嘉靖信奉的，就是天子拱手，无为而治。海瑞身上，有儒家政治家的典范人格，可以儒家的典范和教条来规矩道家的嘉靖，就是鸡同鸭讲。
按照“敌人的敌人必定是朋友”的观点推论，海瑞不得意的结论必定是“贤人不得进用，小人盈朝遍野”。其实也未必，嘉隆万三朝首付杨廷和、夏言、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都是不可多得的政治人才。就严嵩能当二十年宰辅且任用胡宗宪平定东南，除奸臣之外至少也要给个能臣的评价。编定《明史》的时候就曾为严嵩入奸臣召开过学术讨论会，结果还是大清高宗纯皇帝乾隆拍板，把严介溪定为奸臣。这么讲，嘉靖重用严嵩，也并非全然所托非人，不过是折衷的办法，毕竟严嵩同志文思曼妙、工于青词，而小严世番善于揣摩圣意，当然好用。大议礼之后，嘉靖专意任用软熟之人，就喜欢曲学阿世、逢迎上意的能臣，所以严嵩才有上台的机会。为什么？最根本的一条大概是因为嘉靖帝打破了文官集团与皇权的平衡，大议礼一顿板子下去，文官们再也没有能耐皇帝对峙，其结果也是明中叶皇权的空前膨胀。要处理中国这么大一个帝国，干不过来，当然只能由秘书班子的内阁去做，做坏做好，都是内阁的事，严嵩为首辅二十年，名声当然是越做越坏，再加上严嵩和他宝贝儿子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干越长名声越坏，而且时间长的基本没好下场，这是嘉隆万三朝宰辅的规律。
当然，万历朝还有党争影响了嘉靖朝首辅定律，这和嘉靖朝有区别。张居正权势达于明代辅臣顶点。居正一倒台，党争的好戏就上场了。嘉靖朝斗法是首辅和次辅斗，首辅和言官斗，到了万历中后期，转变成言官与内阁斗。文官集团的战斗队形变了。《东林始末》就说得比较好玩，居正之后，一任首辅一任政府，用人不看能耐看党派。
海瑞事件是个极端的意外，嘉靖帝拱手而治，实际上却把握着朝局。本来遮风挡雨的应是严嵩，替人受过的也应当是严嵩。结果严嵩政府倒了台，海瑞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嘉靖。此时，躲在西苑一意玄修的嘉靖已经病入膏肓。古怪的嘉靖饶“比干”海瑞一命，终于没把自己提高到纣王的高度。嘉靖知道海瑞是“比干”，证明嘉靖没把海瑞“讲坏”，后人附会穿凿附会“讲坏”海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