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张同道教授和《成长的秘密》
2011-01-06 14:34阅读:
《成长的秘密》是一部关于儿童的生活戏剧——发生在真实环境里的真实故事。在普通公共幼儿园里,儿童所有的时间都被切割成不同的板块,所有的活动都被组织了:走线、唱歌、画画、说英语、背古诗……孩子们被秩序化地安排在不同时空格子里。然而,一个名叫巴学园的幼儿园却把儿童放还自然状态:孩子们自由地缔结伙伴关系,自发地组成群体,孩子之间的感情生活与社会组织呈现出一个神秘的世界:一名四岁女孩穿越冬夏、每天坚持的友情等待,一位五岁女孩与二个男孩微妙的童年友谊,一个五岁男孩天赋的领袖气质以及错综复杂的权力争斗,一名两岁男孩总是悄悄地尝试出人意料的动作——把小朋友的鞋子放进比他还高的垃圾桶……
记者:每个家长都以为自己最懂孩子,最爱孩子。然而,看了巴学园孩子的生活,也许家长们就不那么自信了,有些人会发现自己对孩子——哪怕自己的孩子——的无知以及无知的愚昧。在小康中国,不少父母不惜重金为儿童的身体提供一个物质天堂,却不愿为儿童的心灵搭建一间温馨的精神小屋。从传统棍棒教育理念到当代放纵教育模式,多少暴力假借爱的名义耀武扬威,正如法国思想家卢梭所说的“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巴学园是一种什么样的儿童教育?怎样的契机成就了你来创作纪录片《成长的秘密》?
张同道:“1999年为寻找纪录片选题,我和朋友老徐驾车畅游宁夏,拜访了研究易经和宇宙之谜的王木匠、造飞机的牧羊老人、唱民歌的花儿大王、留在西海固的北京知青各色人等。在为大李新书所写的序中描述了第一次看到大李的情景:“中秋前夕,赶到贺兰山下的小楼——老徐家住这里,我第一次见到李跃儿。李跃儿并不像老徐反复预告的‘家有傻妻’,墙上悬挂的风景油画提醒她的画家身份,但李跃儿还是给了我惊奇,一见面就讲述她父母的陈年爱情故事,细节、情境极为逼真。看过她为儿童美术班上的课,当即确定她为纪录片的主人公——这个决定有些突然,出乎她、也出乎我本人的意
料,她顺应儿童天性的教育理念、对待儿童的耐心与善意、调动气氛的才华触动了我的神经,这部纪录片便是后来中央电视台播出的《沙湖画人》,沙湖边上的儿童写生成为影片的重要内容。此事定下以后,我们就带着帐篷去体验小沙湖,晚上明月当空,凉风如洗,卜居芦苇丛里的昆虫演奏着小夜曲。那一天正是中秋。”
“此后两年,我们依然漫不经心地通电话,偶尔也写信,安慰或诉说一些生活欢乐和担忧,直到有一天李跃儿告诉我她已辞去工作,专心从事儿童教育。果然,很快,李跃儿的专著《谁拿走了孩子的幸福》出版了,她创办了巴学园,并从贺兰山下移到北京,她的儿童教育理念从艺术家的直觉发展为一套完整的学说,她疯狂地工作、吸纳、释放,宛如穿上一双红舞鞋。当我从美国游荡一年回到北京,巴学园已经成为北京儿童教育圈里的顶级品牌。”
记者:您在《成长的秘密》片中是如何实现您的创作理念的
张同道:“横亘在我面前有两座高山,一个是张以庆的《幼儿园》,另一个是法国著名导演尼古拉·菲力贝尔的《是与友》,拍法国乡村一个幼儿园和小学结合体的学校。这两部片子都是了不起的成功之作。那么,同为反映儿童世界的纪录片,《成长的秘密》与两者有何差别呢?我个人觉得《成长的秘密》与预期还是有差距的,遗憾很多,但是我仍然对自己的倾心之作相当自信。“这部作品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儿童纪录片的格局,过去的作品都是状态多,故事少,人物不够突出。以庆的幼儿园像古希腊的寓言一样,通过片子讲述了一个道理。尼古拉·菲力贝尔的《是与有》拍的是很诗意的人性的东西,其中人物形象的丰富程度还有提升空间。”
“我拍片伊始就采用与两位导演完全不同的方案,他们抓状态,我们抓故事;他们抓寓意,我们抓人物。”我希望《成长的秘密》每一集中都讲述一个有个性的孩子,即抓人物。第二是抓故事,纪录片不好看很重要的一点是没故事。喜欢看故事是人的天性,问题是纪录片这么多年,给观众呈现的现在进行时的故事太少了。等到你拍摄时,故事往往已经发生过了,再去补拍,口述,生动性就差了,所以跟故事片相比这始终是一条软肋。”纪录片是不是也能拍得像故事片一样好看,而且比故事片更有生活质感,是我一直思考并努力实践的。纪录片真实,带着毛边,而故事片里的人物或故事,太干净了,像真空里发生的一样,更不可信。“小孩说大人话,场景太刻意,情结太离奇”等问题都是儿童电影经常会犯的毛病。那么能不能用纪录片拍出故事片的效果呢?“原来在这方面做的不够,我认为第一是时间花的不够,时间是纪录电影最珍贵的财富。第二,方法跟目的不协调,还是过于喜欢抓造型、抓状态,对故事追踪的不够,甚至有些纪录片导演认为,故事就是廉价的、庸俗的东西,觉得不值得在纪录片里追求这些。一个长镜头长一分钟甚至更长,光影很漂亮,人物神情也很有意思,这样就是好纪录片了——当然我不否认这是好的纪录片,但我觉得还可以有另外的探索,让纪录片跟普通观众走得更近。”
记者:在本片的拍摄中,所有的孩子都是活动的,您是如何保证画面质量的
张同道:“为了追求故事和人物,我在拍摄的过程中做了很多调整,包括技术上,不能要求摄影机总是在三脚架上,它的移动过于笨拙,当故事发生时根本来不及去捕捉,所以《成长的秘密》中,大量镜头都是手持的,而不是在三脚架上完成的。“当然这也影响了我们的影像品质,张以庆的《幼儿园》画面比更漂亮,焦点的移动,景深关系,光影关系,比这个片子要好,抓静态有充分的时间去调度。那么在可能的情况下,我们尽量把镜头拍的稳定,比如辰辰和南德的故事,那集就很漂亮,因为辰辰的活动范围比较小,早晨基本在门厅活动,就有充分的时间把光、影、景别调整得比较好。那么其他的怎么办呢?我们用个比较土、比较笨的办法,做了很多沙袋,散布在孩子们经常活动的场所,一旦事情发生,摄影机来不及上架,就放在沙袋上,保证镜头的稳定性。所以虽然有些镜头晃动得很厉害,但总体上说还是很稳,很漂亮的。
记者:在拍摄中您遇到了哪些趣事或令您遗憾的事情
张同道:“《成长的秘密》的从拍摄到完成历时三年多。从2006年夏天到2007年夏天天天跟踪,2007年夏天到2008年夏天定点跟踪,只跟主要人物,2008年夏开始进后期,到09年6月后期全部结束,一年零两个月的后期制作。这18集的节目是从200个小时的素材中提炼出来的,摄制组捕捉到了太多有意思的人物和故事:

“比如,41岁的摄影师刘德东老师和一一小朋友。我跟老刘是同年,41岁,他是个特别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当初决定拍这个片子,关键人物就是老刘,如果他不答应或者不能来,我就放弃了。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哪个摄影师能在一个地方蹲这么久。老刘能做到,第一他做过,第二凭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能做到。”但即便是刘老师在拍摄中也遇到了一些问题,首先,他天天要和孩子打交道,每天孩子没来他就来,孩子走了他才能走。有一段时间,他的脑子徘徊在疯狂的边缘,每天睡觉脑子里都是孩子,所以中间导演给了刘老师一个月的假期,回湖北老家画了一个月的画。其次,刘老师是个性情中人,有些时候与导演也会有些小争议,因为他要是特别喜欢哪个孩子,他就天天盯住这个孩子拍。有一个叫一一的小女孩,三岁,特别有思想,大李老师让她跟其他小朋友玩,一一坚决拒绝,她说她有权利这样做。当大李问她,“那妈妈是你的好朋友吗?”她说,“妈妈是妈妈,不是好朋友。我不需要好朋友,我一个人挺好的。”可是后来她跟老刘成为好朋友了,巴学园的台阶上就会出现这样一幕:有两个人坐在一块,一个41岁,一个三岁,两个老朋友如同李白的诗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刘老师回湖北画画去了一个月,回来的那天,一一站在楼梯上哭了,不知道是不是喜悦的哭泣,只听她哭喊着说,“快拿我的裙子来,拿我最漂亮的裙子来,刘老师回来了……”
“巴学园的孩子们生活得那么自然、自由,作为家长,这对我无疑也是个挺大的启发,我愿意花时间陪儿子到处周游,跟这个有直接的关系。我的孩子今年7岁,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我也一直有个困惑,就是在态度上怎么对待自己的孩子,而有了态度才有方法。我的孩子也在巴学园短暂地呆过,最令我遗憾的是:在《成长的秘密》中我们拍了这么多孩子,惟独没有我的孩子。其实,我也在拍我的儿子,到现在至少拍了有150小时的影像,但由于是我拍他,在我面前他多少还是克制的,我没有拍到他打人,但他在幼儿园的时候我经常被人告状,但我没有拍到过这样的场面,我在场时他选择的解决方式可能是不一样的。”
记者:您怎么看待或是定义您片中的主角呢
张同道:“我眼中的主角就是孩子们,他们给我的印象是:奇、极致与丰富。在中外所有关于儿童的纪录片中,没有一部会像《成长的秘密》这样长时间、大规模地记录儿童生活,塑造肋那么多人物形象,而且所有的故事都是悬念结构,你会发现儿童的世界比童话写的更纯净,更精彩,简单概括就是这三个词汇:
“奇”:无厘头跑圈的浩浩与“背包客”大壮
其一“奇”,孩子的行为常常不合逻辑,无法解释——连儿童心理学家也无法破解隐藏在行为背后的心理秘密。比如说有个叫皓皓的小男孩,每天午睡起来都要围着教室地板跑圈,最多的一天跑了200多圈,拍了一个多钟头。大家做过很多猜测,也没人知道他是为什么?他自己说他是一个“大巴车”,没有终点站的巴车他就一直跑,也有老师说他在模仿一种动物等等,但是究竟为了什么,到目前为止,包括儿童心理学家,没人能解释这个问题。还有一个叫大壮的孩子,每天拎着跟他身体一样高的大包,拎过来又拎走,一会儿看不见就大哭。而包里装的是什么呢?是他的被子和枕头,或许是他觉得这样有安全感,还有就是他就准备随时走,一但家里有人接的话,他会拎起包就走。最后,在大李老师的努力下终于把这个包放下了。
还有一些孩子没有成为片子的主角,但也为这部片子增加了很多色彩。有一个叫陶贝的孩子,每天上学一来就主动打扫院子的一角——只是那一角,别的地方不扫,扫几下之后,就倚在栏杆上凝视着远方,目光迷离,这种状态持续很久。通过这个我发现儿童的很多心里秘密我们今天还不了解。
“极致”:超级孩子王,一年的等待,酷爱探索的锡坤
其二:“极致”,有些行为并不特殊,但反复重复就会把一种行为发挥到极致状态,成为一种奇观。比如孩子王池亦洋,在一个群体中有个孩子王很正常,但是池亦洋把孩子王的状态发挥到了极致,他长得就比别的孩子大,块头大、力气大,足智多谋;其次是他的变化幅度很大,从开始抢东西,打哭人,最后俨然变成一个小将军,带着他部队进行军事训练,升国旗,唱国歌,出来代替老师解决小朋友之间的矛盾,而且解决得很公平,这种极致的状态让人很感慨。还有辰辰和南德,一个小朋友在门口等待另一个小朋友并不稀奇,但她一等就是一年,这样的孩子很少见。还有锡坤,他是一个两岁的男孩,还没有垃圾桶高,但却每天费尽全身力气,把皮球或鞋子丢进垃圾桶。每个孩子都有探索期,可是像锡坤这样如此酷爱探索、天天探索时时在探索的孩子实在是罕见的。
“丰富”:两个孩子王,艺术天才柔柔
其三,是“丰富”,《成长的秘密》里涵盖几乎所有类型的孩子,从非常艺术的到非常现实的,从非常有人缘的到非常自我的,从领袖型到情感型,几乎所有人都能在片子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即使同一类型,表现也大不相同。既有池亦洋那样的孩子王,还有刘佳阳那样的孩子王。刘佳阳貌不惊人,也从不打架,但很多女孩子,还有部分男孩,都推举他为队长,很内敛的一个小领袖,足智多谋,这个孩子王就跟池亦洋形成鲜明的对比,让观众看到,原来孩子王也这么丰富。片中还有一个叫柔柔的孩子,是个艺术天才,她的艺术感觉好极了,歌唱得特别棒,很有想象力。片子中反复重复她两个典型动作:一个是荡秋千,经常喜欢一个人在那大叫着荡秋千;一个是喜欢坐在巨大的落地窗下看书,而且要把故事讲出来,她怎么讲呢?她才4岁多,还不太识字,她讲的故事跟书本没关系,但故事讲得连续极了,好听极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这些主角们形象特别丰富,性格差异很大,整部片子看起来就是个熟悉而陌生的儿童世界,每一个家长,每一个观众都能在片子中找到自己的原型。“家长们看了第一个感慨就会是‘哎呦,原来孩子是这样,我们不知道。’我相信多数家长都不知道孩子在幼儿园里,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样,从这里他最终能够知道孩子是一个独立的群体,有独立的价值观,他看世界的方法跟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每一个成年人都能在这么多的孩子中找到自己童年的影子。”不管人生的路多么漫长,童年都是一个意义重大的起点,隐藏着无法破译的心理秘密,一个阳光灿烂的童年储存了一生受用不尽的财富。在独生子女时代,多数中国人做父母或者子女都只有一次机会,错了就无法再来,失去晨曦也将失去夕阳。张教授想为那些已经为人父母或准备为人父母的人打开一扇通往儿童心灵的秘门,“看了这个片子一定会增加对孩子的了解!”他希望能够给更多年轻的父母提供一个窗口,就像拿个望远镜,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自己的孩子是个什么样子,从中得到一点启迪。有一位著名的儿童教育专家做了20年的幼儿教育研究,看了这个片子跟张教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原来我并不懂儿童……”

记者:看了《成长的秘密》之后,一些人提议,甚至有些机构提出赞助的意向,就是建议张教授的制作团队继续跟踪这批孩子,他们看中了这部作品巨大的教育价值、社会价值和人类学价值。您下一步会拍《成长的秘密》的续集么
张同道:“这里有些大孩子已经上学了,但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因为上小学就是另外一种状态了,这个作品做了很久,也耗费了我生命中很长一段光阴。当然收获也很大,这是我做过的最快乐的一部作品。就作品来讲,很多我都看的不下100遍,从最初确定拍摄到最后完成,每看一遍都有同样的快乐。我把这个片子放给片中的每个家长看,他们都很喜欢,也有同样的疑问‘怎么就没有了?’”作为一个创作者,同时作为一个家长,想必张教授是比任何一个家长都幸福的,因为他心里有200多小时的素材,有那么多的故事,而给家长看的是最后不得不割舍掉一部分之后呈现出来的。“这些对我来说是一生的财富,我从儿童身上也学到了很多的智慧,人生的智慧。别看他们年龄小,但他们对世界的认识有时候比我们还清楚,成人往往因为世俗而眼睛昏花,儿童却更理解生命的本真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