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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为了这般结局啊,尘土才成长为人?

2014-08-29 13:53阅读:
战争有点像钱钟书说的围城,打仗前人们往往会有很多幻想,既激动又兴奋,而一旦开战,在泥泞里挣扎了一阵后又会变得厌倦颓唐。《乱世佳人》里头有一段情节,年轻人都在为开战欢呼,一个聋老头却不乐意了,站起来大喊:战争可不是什么骑着马驹子凯旋,而是挨饿,是拉痢疾!这是一句很诚实的话,可那些年轻人没真正拉痢疾之前是听不进去的。按照汤因比的说法,人类总是几十年一个周期,不停在好战和厌战之间循环。其中的原因他解释的比较复杂,要是简化起来说主要就是犯贱。
在整整一百年前,也是在一个炎热的夏天,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这次战争很独特,它第一次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反战文学。这一方面是因为它是史上首先全民总体战,很残酷。一方面则是因为它无意义。二战也很残酷,但它有很明确的道德涵义。至少在同盟国里,没几个作家能说它是无意义的战争。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没有明显的意义,支撑它的只有爱国主义,可爱国主义一旦失去了伦理内涵,其意义就往往经不起推敲。
一战产生了许多反战诗歌,其中最有名的一篇就是《为国捐躯》:
…..假使你能听见,每次颠簸都让血
从破碎的肺叶中流出的咕噜之声
那可憎如毒瘤,苦涩如呕吐物
无罪之舌上的无治之痛,
我的朋友,你就不会向渴望荣耀的孩子们
如此热情地传讲那古老的谎言:
为国捐躯,甘美而合宜。
它的作者叫威尔弗雷德.欧文。他被认为是一个天才诗人,假以时日可能会和艾略特并列,开创属于自己的流派。欧文的一生就如同汤因比循环论的快速浓缩版。一开始他和普通英国人一样,完全支持战争。二战以忧虑和怀疑开端,就连德国在宣战时民众也没有多少欢呼。而一战几乎是在狂欢节的气氛中开始的。人们齐声赞美战争。鲁珀特·布鲁克的《战士》一诗可说是这种心理的代表,在那里连死亡都非常浪漫:“如果我死了,请这样想起我:在那外国战场的偏僻之处,是我永恒的英格兰。”
当然也有反战的,但不多。罗素就
是其中之一。他四处奔走积极反战,因为这个还被抓起来过。对于战争他说过两句很有名的话,一句说:“爱国就是为一些很无聊的理由去杀人或被杀。'还有一句是因为有个老太太很生气地对他说:别的小伙子都为了保卫文明穿上军装打仗去了,你就不惭愧么?罗素回答说:我就是他们要保卫的那种文明。

欧文不会赞成罗素。他非常渴望参战。当时他本来在法国当语言老师,不需要入伍,但是他看到新闻报道后按耐不住,自愿回国参战。可等他被送到前线后,他马上就傻眼了。欧文在给母亲的信件里哭诉说:“我是在七层地狱里”。那里死亡一点都不浪漫,而是血腥、残忍、毫无意义。眼前景象还对他产生了道德冲击,他开始质疑爱国主义。不光同伴的死难以接受,敌人的死亡在他看来同样是 悲惨可怕的。他在诗里呼吁英国的母亲们不仅为自己的孩子哀悼,同样也要为德国的死难者哀悼。
一句话,他在战壕里成了一个反战者。欧文得了震弹症,被送回英国治疗。在那里他结识了另一个诗人萨松,成了最好的朋友。萨松这个名字大家不太熟悉,但他有一句诗可能大家都不陌生:“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萨松也是从战场上被送回来的,他在战场上非常勇敢,一直冲锋在前,诨名疯杰克,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坚定的反战者。在萨松的影响下,欧文写出了最有名的一系列反战诗歌。这些诗歌既惨痛又哀伤,以前还从没有人能把对战争的憎恶写的如此动人。
年轻人在参战后成了一名反站者,就像写了《永别了武器》的海明威一样。这是个多少有点老套的合理故事。但是人是复杂的动物,别忘了,海明威虽然写了反战小说《永别了武器》,但最终还是热心战争,和平的时候也以狩猎和观看斗牛为乐。欧文在后方呆了一阵后,决定报名返回前线,其实他本来可以留在国内的。他为此举出了很多理由,比如“勇敢地打一仗才能心安理得地反战”。萨松为了阻止他,气得威胁要刺伤他的腿。欧文偷偷的溜回去了。
他成了一个模范战士,独自缴获了一架机关枪,杀死了不止一个德国人,对此他非常自豪。“我像天使一样作战,我一点都不紧张,非常镇静”。长官也很满意,给他颁发了勋章。这不光是履行爱国职责的问题,从寄回国的信件看,他从内心深处对战斗生活变得很满意,这位反战诗人甚至多少有点迷恋上了这种杀戮生活。欧文兜兜转转,似乎又绕回到了故事的起点。人心的复杂确实超越我们的想象。
但是杀戮生活没有持续多久。1918114日,他在战斗中被枪杀,年仅25岁。一个礼拜后,他的母亲接到了死亡通知书,而那一天也正好是战争结束日。欧文名垂史册,但他对战争的复杂态度被公众忽略了,其实这种复杂也许能更好地解释人间的战争。人们只记得他是一个坚定的反战诗人。留在人们记忆里的,是他在《徒劳》一诗中悲伤的反问,而这句反问正可以做他夭折生命的墓志铭:
“难道是为了这般结局啊,尘土才成长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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