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着穿戴忆当年——纪念册引发的遐想
2023-08-29 17:59阅读:
小引:人生需要前瞻,也需要回顾。需要关注新鲜事物,也需要从过往的事物中发现味道。回忆我们的大学时代,住的简陋,吃的简单,穿的单调,行的原始(靠腿)。已有散文写过当年的教室,现在再说衣着穿戴。
衣着服饰是人类社会文明的标志。孔子就说过,着装不是小事,不能够随便为之,得体的着装,既能彰显个人礼仪素养的高度,又能展现自我思想修养的深度。
又有俗话道,“好秀才不在乎蓝衫”,意思是说,衣衫华丽还是寒酸,不影响读书人学问的价值。
两者都有道理。但对年轻人来说,谁不想穿戴漂漂亮亮,风度翩翩的呢?
我们是“文革”结束考入大学的,那时常被称为“天之骄子”。就是不戴那么高大上的帽子吧,毕竟也都是“中了举”的读书人,比“秀才”还高一个等级呢,“蓝衫”自然是应当讲究一些的。
话说某天闲暇时刻,翻看大学同学入学四十年编写的纪念册,女儿也有兴趣来观看。看到毕业合影时,她忽然发现,时间注明是6月24日,天气应当挺热的了,“你们怎么都穿长袖衬衫,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这么一问,我开始注意大家的服装,的确如此!全体同学一律长袖,盖在裤子外面,袖子齐整整地挽起来。有一位省城来的同学,会拉小提琴的文艺青年,新潮一些,把衬衫扎在裤子里,但也是长袖。想想看,当年80多位同学,固然有“爹妈版”的“老学生”,可也有今天称为“小鲜肉”的帅哥靓妹,怎么穿衣
都是这么板板正正的?
随之又翻看了相册中其他合影,军训的,团支部的,班委会的,九朵金花的,发现只有极个别同学穿短袖,绝对的大多数都是“一袭长衫”。
热天穿短袖当然比长袖舒服,又潇洒,为什么不穿?要知道,那时穿衣要布票,一件长袖衬衣,可以穿四季,而短袖只能穿一个夏天,利用率太低。用老人的话说,“短袖不是件衣裳”。一人一年七尺布票,谁舍得用珍贵的布做一件只穿一季的衣裳?我第一次穿短袖衬衫是到了大四下学期,姐姐从南京寄来一件,湖蓝色的。第一天穿上身,就引来一片“真潇洒”的赞美。
热天也穿短袖,不过不是短袖衬衫,而是圆领的白汗衫,针织品,薄薄的。现在叫“老头衫”,影视里经常出现,已经成为修车师傅、公园象棋大叔的标配。那时候,这汗衫收布票少,比长袖衣服凉快,因此很受男生垂青。天热了,无论老大哥还是帅小伙,都穿过。露出两个膀子的“背心”不是更凉快吗?但那属于“内衣”,只能在宿舍或者体育锻炼时穿,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白汗衫的身份就正规多了。不光在宿舍里,食堂买饭,上课,图书馆,晚自习,听讲座……大家都习以为常。除了实习讲课和大合影,一般情况下圆领汗衫都可以出场。纪念册里一张团支部的合影,一位小学弟就穿一件那样的衣服。个别同学穿过海魂衫,圆领,蓝色横条纹,过几天就轮流出现在同宿舍几个小哥们身上。直到毕业前的80年代初期,我们还不知道T恤为何物,
“老头衫”就是男生热天常穿的T恤。
再说长袖衬衫。那时的长袖衬衣,以“的确良”布料(一种化纤织物,时兴了二三十年)为时尚。听大学老师说,日本人穿衣服,棉布要比“的确良”贵很多,当时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当然就明白了。中山装和衬衣是标配。衬衣有领子,要是里面穿了没有领子的棉毛衫(有的还破了),就买个假领子套上,一本正经,像模像样。不脱外衣,谁知道那是假冒?
中山装是当时男生春秋冬三个季节的正装,面料最时兴的是“的卡”(的确良咔叽)。“人靠衣裳马靠鞍”,穿一件“的卡”中山装,气质昂然不群,更有大学生“派”了。比“的卡”次一档的,通常就是厚点的咔叽布,蓝色、灰色为主调。清楚记得,开学报到第一天(我们那年是10月中旬才报到,颇有凉意了),遇到一位同系同班的老大哥,穿一身黑灯芯绒的衣服,崭新的,那时应当算是很讲究的“礼服”了,让我的半旧蓝咔叽中山装惭愧又羡慕。后来听他说,那是全家集中财力给他的贺礼。少数更高档的是毛呢料子。班里有两位同学入学以前是拿工资的教师,经常穿蓝呢子中山装,平坦、挺括,胸前插一支钢笔,不需开口,气派自然显露,招来不少同学羡慕、嫉妒的眼光,谓之“衣冠楚楚”。还有位同学也有一件呢子上衣,平常很少穿。有同学去相亲,借了穿上,成功了!衣服的主人为了纪念它成就姻缘的卓越功勋和特殊意义,毕业几十年一直留着,没舍得捐出去。
“物以稀为贵”。夹克衫显现青春活力,刚出现时也是时髦衣装,但很少见。好像是到大三、大四时,才有个别同学领先潮流。西装,更没有人穿过。那时高层领导人号召大家穿西装,但谁都知道,一套西装价格不菲,学生们自然不敢问津。一直到毕业合影,西装在我们同学群里都没有出现。
80年代初,新兴一种学生装,小翻领,三个明口袋,不带盖,也算是时髦一品。有位同学买了一件,几个要好的哥们就轮流借来,美几天,过过瘾。那时我们只知道衣服的式样,却不知道同样的式样还有品牌的高低之分。
毕业前夕,校园里裙子渐渐多了。短裙很少,快盖到脚面的百褶裙多。在一统天下的蓝、灰色之外,校园里色彩艳丽的花朵开始陆续绽放。
鞋子呢?大多数都穿松紧口布鞋,有的就是自己家人一针一线做的。很少有穿皮鞋的,男女生一样。上体育课,就换上草绿色的“解放鞋”。什么旅游鞋,运动鞋,见都没见过。冬天,脚下换成布棉鞋。还见过别的系一位老兄穿了木头底的“毛窝子鞋”,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那宝贝鞋子其貌不扬,走路不能快,却是格外暖脚,现在已经成为珍稀的“物质文化遗产”了吧!年轻朋友可能没见过,特附图如下:

大三以后,皮鞋渐渐多了,遂有上海同学经常传授擦皮鞋的技巧,同学之间也开始交流“怎样把皮鞋擦亮”。
发型呢?男生简单,分头、平头。用班费买了一套理发工具,同学自己动手推剪起来。女生呢,没有披肩长发,也没见过卷曲的烫发,要么是“刷帚把”的短辫,要么就是“清汤挂面”。今天可能觉得“乡气”,当时看,还是蛮爽朗、精干、清秀的,完全可以称得上英俊。
还有伞。戴望舒笔下那种透明的“油纸伞”,只存在于文学想象世界,实际生活中我们没见人用过。少数人有伞,粗粗大大的油布伞,直直的竹伞柄,当年那幅著名油画伟人去安源时拿的那种伞。有位同学当过教师的,下雨时打一把黑色布伞,轻盈,带个弯把子,算是罕见的物品了。大多数同学没有伞。雨下大了,待在教室里;下小了,顶着书包往食堂、宿舍跑的人排成一长队。以我们那时的认知,伞就是挡雨的,纯粹遮阳的伞,那时就不知道,更没有见过。毕业前夕,一位省城来的同学,在教室外向同学们展示一把折叠伞,实物演示,收放自如,完了放进书包里,围着一圈人在看西洋景。
手表,开始只有少数人戴,不会超过十分之一。那时学校早晨起床有大喇叭广播,白天上课有铃声,没有手表影响不大。晚上在教室自习,估计时间不早了,漫无目标地问一声:“几点了?”戴手表的人就会自觉应答。到了大三以后,“表哥”“表妹”渐渐多起来。四年最后一个学期,实习前夕,大概要掌握讲课的时间,差不多每个人手腕上都亮堂堂的了。
笑话我们的“土”吗?要知道,那时“文革”刚刚结束,改革开放才迈开步伐,吃穿都要凭票供应,华夏遍地基本还是“蓝蚂蚁”“灰蚂蚁”,绿军装就是帅气的了。在我们那个北方小城,满大街最多的是劳动布工作服,而中山装、的确良衬衣领风气之先,一看就是大学生的“标准装”,颇能令人注目的。临近毕业时,一位同学的半身照曾被市里的照相馆放在橱窗里展示,美男子就是那样的一副行头。
在校期间看外国电影,里面那些亮丽耀眼的衣服,对大学生来说总是诱人的召唤,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梦想的道路已经铺开,我们坚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四年间,同学们的穿衣渐渐变得丰富。毕业三十年聚会,一群意气风发的中老年,面容变旧了,穿戴都变新了,鲜衣怒马胜过少年时。当年一身黑灯芯绒的学兄,穿着鲜亮的梦特娇T恤,胸前那朵绽放的红花格外亮眼。有位同学是中学高级教师,中装短袖褂,白色,布扣,无框眼镜,一派儒雅、清秀,大家都说像电视里经常出镜的京城名作家。女同学简直是“逆生长”,一个个灿灿衣装,比当年更像漂亮的蝴蝶。
以后教书几十年间,看到学生的穿着打扮越来越花哨,多姿多彩,让人如行山阴道上风景养眼:西装,牛仔裤,花衬衫,羽绒服,滑雪衫,T恤,长裙,短裙,超短裙……大冬天的,居然有人不穿深色衣服而穿雪一样亮白的羽绒大衣!近十几年来又有了汉服热。曾经很“穿越”地想:这在布票时代,恐怕一家人的布票也不够做这一件衣服的!
社会大众的穿着同样五彩缤纷。特别是女士,服饰文化复杂到够写几本大书的。光是围巾、纱巾,就令人眼花缭乱,听说围的样式就有几十种!像女儿这样年龄的,看我们当年的画风,自然难有“带入感”。时代的跨越太大了!
四十年后说穿着,话题陈旧吗?老话题也有不老的道理。衣服是社会的窗口。穿衣,可以从政治角度看(以前有“资产阶级奇装异服”的说法),可以从社会阶层角度衡量(所谓“衣帽取人”),可以从美学角度研究(鲁迅先生对此发表过深刻见解)。我们大学时代的穿着,品种单调,式样单调,色彩单调,其实不是思想观念的束缚,也主要不是审美趣味的保守,说到底,就是一句众所周知的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左”的时代造成了经济的贫困,物资的匮乏,是改革开放带来了新的生活,大大提升了全社会的生活水准。我们的穿着变化只不过是一个时代的缩影而已。
不是简单的“忆苦思甜”,而是想说,回味往事还是有意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