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第四章 洞房花烛
2009-01-19 08:10阅读:
二月十二日,花朝节,大红花轿已停在师府门前,兰心身着吉服,蒙着大红销金盖头,在明珠的搀扶下坐进花轿。不多时,便已到了城南萧家的别院。
轿外鼓乐喧天,兰心却恍若未闻。才刚朝廷喜报下来,林文锦点中了探花,已入朝谢恩,如意的婚期便也订了下来。待这二人完了婚,她只消取得萧子烈一纸休书,便可恢复自由之身,从此再无拘束挂碍。
兰心轻吁一口气,任由喜娘扶出,行过烦复的吉礼,被扶入洞房。洞房里闲杂人等俱已退出,她坐在床沿,微垂了头,双手低拢,无可挑剔的恭顺。
萧子烈微不可闻的冷哼一声,刚才吉礼之后,他终于见到了林文锦,果然是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再加上金榜题名,少年得志,越显得神采飞扬,好不令人羡妒。萧子烈心头没来由的涌上一阵烦躁,便闷头饮酒,好容易胸中燥热慢慢平复,神智一清,忽觉出事情有些不对。
据他所知,这师兰心为推拒今天的婚事也曾寻死觅活,却为何突然这般顺从?而那林文锦也是喜笑颜开,全无半点愁苦之色?再想到今天师伯瀚亲自送亲,要他明日便与兰心回门,有要事相告,他当时并未多想,只假意应允。现在看来,无不透着蹊跷,莫非……他心念一动,忙起身走至床前。
兰心知道此时洞房中只余自己与萧子烈,却毫不紧张。她腰间香囊里装着沉醉东风,此药是昨儿下午云山重金从济世堂买来,只消一二厘,便可令人沉睡几个时辰,却对人身体并无损伤,她用此妙药也算对得起萧子烈了。就算此计不成,她足下所穿的大红羊皮靴子里也插了冷电,自己又曾跟爹爹学过些拳脚,对付个把男人到也不在话下。再不济,还有云山在外接应,也不致吃亏。
想自己这一番苦心,只为报了父母生育之恩、爹爹养育之情,便再无牵挂,可全心全意走遍天下去寻那梦里情郎了,心头不禁掠过一丝甜蜜、一丝酸楚。正想着,却听脚步声近,只觉一个高大的身影罩住了自己,蓦地,一只手伸过来,拿起她胸前所佩的紫玉如意反正端详了片刻,便扯下了她蒙面的红巾。
兰心抬眼看去,不禁大吃一惊。虽然这几个月出乎意料的事接踵而来,她已惊无可惊,但无论哪一件事都不如眼前所见更令她震惊了。萧子烈,她的夫婿,恰恰便是她心之所想、情之所系,立誓踏遍天涯海角去寻的梦中之人!
也曾无数次的设想过与梦中情郎相见的场面,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相遇是在洞房。最初的震惊之后,继之而来的便是狂喜,数年的相思之苦今日终于结束,看来这桩姻缘当真便如父亲所
说乃是天意注定,才在经历了战乱和离散之后,让她梦到他,从此芳心陷落,只为他心动,只为他痴情。
或许更早,毕竟在自己还牙牙学语之时,萧子烈便已介入到她的生命之中,而且若据娘亲所说,年幼的她对他格外的依赖和喜欢,莫非在无意识中自己已在尘封已久的遥远记忆中为他留了一个位置?
感谢上苍,让她心愿得偿而不必对不起任何人。她唇边含笑,眸凝水光,盈盈注视着他。
萧子烈冷静地打量自己的新娘,他虽然见过她三年前的画像,但此时洞房初会,仍是惊艳不已。他可以肯定眼前女子确是师兰心无疑,只是她绝美容颜上的神情不是他以为的惶恐、厌恶,反是掩盖不住的惊喜,不禁颇觉诧异。但见她两弯长眉含烟笼翠,眉梢处略略挑起,秀美之外平添了几分飘逸;一双美目似水如星,顾盼间神采飞扬,眼波流转之际却又风情无限,果然倾国倾城。只可惜行差踏错亏了妇德,再美貌也抵不了失贞之丑。
想至此处,他探手攫住她的下颏,只觉触手处肌肤柔滑如丝,吹弹得破。又见她一双明眸直勾勾盯着自己,似有万千情愫隐含其中,红唇微启,皓齿半露,唇边笑靥勾魂摄魄,饶是他铁石心肠也不由得心动,便要以柔情相待。忽地心中一凛,这兰心表现大异从前,自己莫要被她美色所惑,中她什么计才好,此念一起,便松手退后两步。
“刚才金陵来人有紧急事情要报,我得去细问问,今夜就委屈你独宿了。”他沉声说完,不等她做何反应,便转身走出房去。
“你…”兰心话还未说出,萧子烈已然不见了踪影。她满腔热情瞬间化成冰水,心头疑窦顿生。这萧子烈容颜风采分明就是梦中那人,只是为何待她这样冷淡?回想刚才情境,明明眼光交会之际,她看到他柔情闪现,却只一瞬便又恢复之前的冷硬。
她平复下激动的心情,细细思索,萧子烈此举分明是故意要逃避这洞房之夜,可是,为什么?难道是他不满父母之命定下的这桩婚事?或者是他出于孝心遵命迎娶,其实却另有所爱?或者,还有什么其它自己无从知晓的缘故?
正想着,忽听窗棂上“嗒”的一声轻响,兰心心知必是云山投石问她情况,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一推,却没有推开,看室内窗户并无异状,想必是自外面插上了,她不及细思其中缘由,便先向窗外摇摇手,以示平安。随即又回身走到门前,试推一下,发现房门亦从外面上了锁。
兰心心头一凉,看这洞房门窗紧锁,便如牢笼一般,分明是阻她出入,莫非他先已知道自己打算,此念刚起,随即摇头否定,他怎能未卜先知猜到自己的计划。
她走到窗边,手指轻叩窗棂,一会儿功夫,便听到云山在窗外低唤:“小姐。”
“原定计划取消,我决定嫁给萧子烈。”
“小姐?!发生了什么事?”云山的声音焦急、困惑,犹豫片刻,又吞吞吐吐问道:“那个萧子烈……欺负你了?”
“……没有。”兰心晕满双颊,“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回去歇息吧,明日再细说。”
“那小姐你多保重,我就在这附近,有事随时召唤我。”
云山走后,兰心缓缓坐到椅中,今夜之事处处透着诡异,饶是她聪敏非常,也难参透其中玄机。事到如今,多想也无益,不如静观其变,且看萧子烈下一步举动如何,她再想对策不迟,反正,萧子烈既是她芳心早许的梦中人,她便不会放手,不得他真心她誓不罢休。
主意打定,便自袖中取出一支三寸长短的竹筒,筒中放有特制的纸笔,那纸薄如蝉翼也还罢了,笔却是可从中间旋开的,上半截笔管中封着研好的墨汁。她在烛下写好两封短信,折成方胜,放进香囊的隔层里,遂收好纸笔,略用了些饭菜,上床合衣而卧。
一夜无眠,转眼间,天交五鼓,兰心只听门外脚步声轻响,随即,门锁打开,她也不理睬,只合目养神,却听那人并未进门,反倒走远,不禁冷笑。
又过片刻,门外传来熟悉至极的脚步声,兰心一喜,知是明珠来了。急忙坐起身来,果然,明珠开门进来,疾步上前,一脸的担心焦虑,“小姐,你没事吧?”
“我很好,你呢?”兰心拉她坐下,轻捋她鬓发,目光柔和宁静。
明珠才放下心来,“我被安排跟萧家的仆妇同住,她们看得我好紧,才刚她们都出去了,我才能过来。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兰心慰抚地拍拍她手,附耳低语,“我改了主意,决定嫁给萧子烈。”见明珠闻言大惊,忙道:“你放心,我做这个决定确是心甘情愿,只是,其中缘由我不便明言,回头你自会明白。”说着,从香囊中取出信,交到明珠手上,“这两封信你得空儿交给云山,让他按我信中所写行事。这些天琐事必不少,我怕没时间跟他详说,况且,我暂时也还不想让萧子烈知道太多。”见明珠将信塞入发髻中藏好。便又道:“日后我必要随萧子烈前往金陵,你若不愿南下……”话未说完,便被明珠打断,“小姐,您这是什么话?小姐去哪儿,明珠就跟到哪儿,这辈子都不会变。”
兰心点点头,不再多说,起身坐在妆台前。明珠服侍她梳洗打扮妥当,正要下厨安排早饭,却见一个中年妇人走进来,手上托着食盘,衣着打扮不似一般仆妇。
这妇人径自将食盘放在桌上,上前对兰心微微躬身,“大夫人,我家大爷要我通知您,用过早饭就收拾了回金陵。”
兰心心中暗惊,今日是说好了的回门日期,萧子烈却这样做,其中缘故,令人深思。一旁的明珠本已满腹怒火,见这妇人如此无礼,忍不住冷笑道,“你们萧家也是大富之家,下人们都像你这样不经通报就进主子房里吗?这般放肆也不怕让人笑话。”
这妇人丈夫名叫宋成,两口儿原都在萧宅金陵老家服侍,萧子烈见她夫妻也还能干,便调她二人来这汴梁别院,管领别院中所有事务并仆人,自来都是人恭维着她,何曾受过这等抢白,当下便要与明珠口角,“你这丫……”话刚出口,却见兰心一双星眸看了过来,目光含威带怒,清寒如水,镇得她一个激灵,不敢再说,低下头去。
“你带话给你家大爷,今日本是回门之日,他突然决定要回金陵,却欠我一个解释,请他屈尊亲自来对我说。下去吧。”宋成家的如逢大赦,忙不迭下去回话。
兰心秀眉微皱,先对明珠交待:“事出突然,等下你觑空去见云山,嘱咐他务必听命安心留在这里,好方便以后三地联络,没我的命令,你们都不可轻举妄动。”
明珠大惑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一个昂藏男子走进房中,她不禁大吃一惊,忍不住“噫”的一声惊呼出来。这男人分明便是小姐画中那人!
“小姐,他……”后面的话在见到兰心警告的目光后咽了回去,但她心中已经恍然,又听得小姐吩咐她且去收拾,便含笑匆匆退下。
萧子烈对明珠毫不理会,只冷冷的注视着兰心。刚才听了宋成家的传话,他心头微恼,这兰心还以为可似未出阁时那般任性而为么?难道便不晓得出嫁从夫的道理?既然岳父母大人不曾教导这些,他很愿意接过这重任,好好跟她‘解释’一下,令她再不敢如此放肆。
兰心早觉察出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掩盖的不悦之情,却故做不知,挑眉笑问:“今儿应该回门,你却要回金陵,不知你如何向我父母解释?”
萧子烈没想到兰心不哭不闹,反这般冷静,一语便问中要害,不禁微微一征。随即淡淡一笑,却只见笑容不见笑意,“金陵家中有急事,我必须赶回去料理。”
兰心了然一笑,并不点破,“既然这样,我也无话可说,只是礼不可废……要不我独个儿回门,你再回来接我一趟?”说着,便从椅上站起。
萧子烈一听此言,想到她必是要借此去见林文锦,不由得怒火中烧,便要发作。但转念一想,若此时教训她,人多耳杂,倘或走漏风声却不好。当下强抑怒气,几步上前,一字字道:“你跟我同回金陵,你父母那边我自有交待,不必你费心。还有,你要记住,你既已嫁我,这辈子便休想离开我身边半步,否则……”说到此处,稍一停顿,冷酷威慑的气势彰显无遗,“那后果绝对不是你能承受得了的。”
一时间,室内静默无声,片刻后。
“我却不知道你如此在意我,居然时时刻刻都离不了我,只是,你这般直说,让人好不害羞。”兰心斜睨他一眼,若嗔若笑,娇羞动人,如此一来顿令眼前紧张的气氛消弥无形。
她已知事有蹊跷,只是,此时此地实在不宜促膝谈心。她既认定了萧子烈,虽知他如山似海一般高深不可测,迥非梦中那等深情款款、体贴温存,却反倒更激起她好胜之心,当下,便以小女儿姿态相对,且看他再如何作为。
萧子烈只觉自己便如一掌击在了棉花上,软绵绵毫无着力之处,不禁微感挫败,“很好,你既不反对,早饭之后我们便启程。”声音已是平静如恒。
兰心暗自好笑,想这萧子烈到也不是无可救药的暴虐之人,不由得玩心大起,向他盈盈一笑,纤手握住他大掌,只觉他微不可察的轻轻一震,脸上笑意更浓,“夫君,你陪我早饭可好?”声音甜糯动人,神态楚楚可怜。
萧子烈握着她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不禁心中一荡,再听她软语娇声温柔低恳,顿生怜惜之情,忍不住轻轻一带,揽她入怀。只觉她柔软非常,更有一种似有若无,如兰如桂的淡淡体香,令他心旌神摇,不禁紧紧搂住了她。忽觉她身子微微一僵,萧子烈猛然警醒过来,随即推开了她。
这师兰心不费吹灰之力挑起了他的怒火,却三言两语便浇熄,更撩拨得他差点失控,她若不是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单纯,就必是心机深沉欲玩弄他于股掌之上。他深深看她一眼,一言不发,走出房去。
兰心征然坐下,刚刚被他搂入怀中,那感觉竟是无比熟悉,直与梦中情境相差无几,不觉亦有些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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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别院大门外停满了马车,辎重行李也都已装妥。兰心收拾停当,携了明珠刚走出房门,一干丫头仆妇已簇拥了上来,为首的正是宋成家的,她也不理会,径向大门外走去。
行不多远,只见前头花池子里蹲着一人,正手忙脚乱的摆弄着花木,地上还放着一株连泥带土刚起出来的兰花。兰心早认出是云山,知他不放心,必要见自己一面。便停住脚步,若无其事的吩咐明珠:“那品兰花开得到好,你去告诉那花匠移到盆里,我要带走。”
话音刚落,宋成家的忙不迭插话进来,“哎呦,大夫人,您不是说真的吧?马车早就备好,就等您了,您这一耽搁,回头大爷怪罪下来可怎么好?”
“真该掌嘴,我家小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明珠白了宋成家的一眼,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径自走到云山跟前传话。
她刚才已将信交给了云山,又百般赌咒发誓小姐这桩姻缘绝对是天作之合,那云山方才勉强听命留在京城,但他总要亲见到小姐才肯放心。明珠对此亦是心知肚明,便人没走到,眼神先至,示意一切平安。
宋成家的脸上青白交错,恨得牙根痒痒,又不敢对明珠怎样。忽地一眼张见云山,只觉这年轻的花匠眼生得紧,心中起疑,便走过去喝问,“你是谁?从哪来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云山忙站起身,憨然笑道:“俺叫小三子,是这里的花匠张大的远房侄子,俺叔弄不过来这么大的园子,就叫俺来帮忙,昨儿俺叔跟宋大娘说过的。”
宋成家的听他这一说,方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也就不再细问,只嘱咐一句:“你手脚麻利点,若耽搁久了,当心你的皮。”
云山傻呵呵一笑,便蹲下摆弄,那消片刻,已将兰花移入一个白瓷花盆中,双手递了给明珠。双目却隐含担忧遥遥看向兰心,见她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才略放了心。
恰在此时,萧子烈因久等兰心不至,回来查看。见一群丫鬟媳妇拥着兰心停在那边,又见明珠捧了一盆兰花从花池边走回,他双眉微皱,正要发问,宋成家的忙上前回秉了。
萧子烈看了一眼那年轻花匠,见他面色黢黑,透着憨厚老实,便知是刚从乡下来的,也就不以为意,问向兰心,“可以走了么?”
“当然。”兰心浅浅一笑,“我才为要这品兰花,耽搁了些时候,请夫君不要怪罪。”
萧子烈一言不发,也不看她,转身便走。兰心又看了一眼云山,便随萧子烈走出大门。
坐在马车里,明珠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低声问道:“小姐,他……那画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兰心微微一笑,拉了她手道:“这件事说起来太过离奇,五年前,他……入我梦中。”
想到梦中情景,她不禁眼光朦胧,脸上神情柔和甜蜜。
“什么?这简直……简直……”明珠张口结舌,难以置信。
“很匪夷所思是不是?若不是真的发生了,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兰心笑道:“我原以为要穷尽一生去找他,哪怕他只是一个虚幻的梦,没想到他竟真的存在。”
“小姐天人一般,萧姑爷勉强能够相配,不算辱没了小姐。只是……”明珠话未说出,但想到萧子烈对待小姐的态度,担忧之意表露无遗。
兰心轻拍她手,安慰道:“我并非软弱可欺之人,你放心便是。”沉吟片刻,又吩咐道:“这件事你不可透漏出去,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无论对谁都不许说。”她语气严厉,不容违拗,明珠不敢不应。
正低声说话间,忽觉马车停下。二人对视一眼,明珠忙掀起车帘。兰心向外观看,只见马车停在汴河渡头,一艘雕梁画舫泊在岸边,萧家的仆人们正忙碌着往船上搬运行李,兰心便知要走水路。此时,萧子烈已来到车前,亲扶她下了马车,安顿上了船。只见房间且是小巧精致,箱笼物件俱已安置停当。
“这是你的房间。”萧子烈说完,转身便要走。
兰心手快,忙拉住他,目光如水,似笑非笑,“夫君,我有一事相求,请夫君暂停尊步。”萧子烈听她如此软语求恳,到也不好就走,便停下脚步,挥手令仆人们都退下,且等她下文。
兰心待房中无人,遂松了他手,退开两步,直视着他,目光诚挚,“你我既成夫妻。便当坦诚相待,自成亲以来,兰心颇多不解之事,还望夫君不吝赐告。”声音清琅动听,比起柔声细语另有一番风味。
萧子烈闻言扫了她一眼,目光含讽带嘲,心中冷笑,口却不言。兰心见状心头微恼,“你我都是奉了父母之命成婚,若说彼此并不熟识是有的,可总不至于相见生厌吧?你对我不理不睬,还不许我回门,必有缘故。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兰心愚钝,猜不透解不出,还请夫君你明示。”
“你自己做差反倒有脸来问我?”萧子烈听她直言相问,心头火起,却不怒反笑,目中寒意逼人。
兰心详他话中大有深意,一刹时,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了,但急切之间却再想不出。便道:“我却不知道哪件事做差了,你明白告诉我岂不是好?”
萧子烈心中更怒,甩袖便要离开。兰心好不容易得此机会,再者话已说到刚才那份上,怎肯就撒手不问?忙以话相激,“你不要走,就算是官府定案,也不能让人这么糊里糊涂。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还是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而根本不敢说?”话音刚落,就见萧子烈猛地顿住身形,慢慢转过身来。只见他面色铁青,目光阴沉,暴戾之气盈满小小房间。
兰心见状也不觉心惊,又见他身形闪电般移近,心中更惊,不及细思,且向旁跨出两步。不想他动作更快,身影如山堵住她退路,同时左手抓住她肩头,右手锁住她脖颈,令她动弹不得。当此之际,兰心心中不免也生惧怕,却只一瞬间,便将心一横,生死置之度外,且看他再要如何。
萧子烈右手扼住她脖颈,力度恰好到能令她感到疼痛、憋闷却不致有伤性命。他本想将这事儿永远埋在心底,不提不想便不会痛苦,偏偏她打破沙锅问到底,苦苦相逼,硬生生揭开他已愈合的伤疤。
想起被背叛之事他便不由得恼怒,再想到她与林文锦的私情他更是妒恨交加,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双手不由得收紧。却见兰心惊惧之色只一闪即逝,面容随即平静如水,此时更是强忍痛苦,略无求饶之意。他颇觉诧异,便松了手,冷冷道:“你跟那人的丑事当我不知道么?还是你以为我如三岁孩童一般可欺?这件事到此为止,从今以后你再休提起,否则,我不敢保证下次还能像今天这样控制住我的脾气而不扼死你!”
兰心踉跄退了几步,跌坐在床上,咳喘片刻,心乱如麻。萧子烈所言那人是谁?丑事又是何指?蓦地,脑中灵光一闪,莫非他所指乃是如意与林文锦之事?此念既起,不由得心中急思:父亲两次推延婚期虽然理由也还可信,可难保不使人生疑;况且,萧家在京城有生意、有别院,逢年过节少不得遣人到师府问候,保不齐下人们闲谈间露出一句半句口风,便被萧家人知道。萧子烈想必是听说了这事儿,却又不知其中详情,只以为如意便是她,闹出这般天大的误会。
她不禁心中苦笑,又想刚刚不过是自己心中忖度,便抬头又问:“你说的那人可是林文…”
话未说完,早被萧子烈怒不可遏的喝断,兰心便知自己所想无误,心中暗自叫苦。这桩事情竟会如此巧合,令人哭笑不得。父亲不愿扬己之善,执意要待她二人回门再说明事情原委,偏偏便出了这等岔头,令她有口难辨。
萧子烈冷冷看着兰心,心中略觉奇怪,她既知事情败露,却全不见惊慌失色,便是大家闺秀也不可能如此镇定,再者,刚刚自己盛怒之下险些要了她命,她却全无惧怕。莫非……她早存了殉情之念?
“你刚才不怕么?不怕我一怒之下扼死你么?”
兰心闻声抬头,淡然一笑,“我心事已了,再无牵挂,便死又何妨?况且,你若当真下了狠手,便是我看错了你。”
萧子烈却会错了意,冷笑道:“你想痛快的死了?我却不会如你所愿,今后的日子有得你挨!”
“你总是误会我。”兰心苦笑,“也是,此事本来曲折,你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然对我成见颇深。本来今日回门,我父亲会向你说明一切,只是…”说到此处,微叹一声,看向他的目光坦诚中含了一分祈求,“此刻我再怎么说,你也不肯相信的,我冒昧请你将船驶回京城,去见我父母,你就会知道事情原委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以为我是傻子?”萧子烈不为所动,“少做梦了,你今天既已离开京城,这一辈子休想再回去。也不要再妄想解释,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从此后,你便认命安安分分地做你的萧家大夫人,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我就不客气了!”说完,拂袖而去。
兰心只觉浑身无力,眼前事态发展大出她意料。所有事情巧合得若非身临绝不会相信,而萧子烈又固执如牛,听不进一言半语,饶是她平素智计百出,此时也束手无策。况且,她一向心思缜密,这次,偏就疏忽了萧子烈之父乃是武人出身,全没想到萧子烈也精习武艺,只一径把他当作普通富商应对。自己如此托大,只怕是上船容易下船难了。
思忖半晌,别无良策,心中不免烦躁,又觉颈上、肩头疼痛难捱,便起身向妆台前坐下。只见镜中的自己长发散乱,面色苍白,她解开衣扣,但见颈项、肩头处数道淤青触目惊心。兰心双眉微蹙,打开妆奁,取出胭脂盒,盒中早被她换了金创药膏。
兰心对镜上了药,想不到自己以防万一的药膏居然真就派上了用场,不禁苦笑。暗想自己何曾吃过如此大亏?又想自己一片痴心,千里寻梦,竟是这般结果,上天岂非太也狠心?一时间,心里又酸又痛,又恼又恨。
忽听门外脚步声近,她忙收敛心神,掩上罗衣。回身看时,却见萧子烈已走进房中,面无表情,却又隐隐流露出拒她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淡。兰心欲言又止,心头一阵阵绞痛。
“你本是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现又是我萧家的当家奶奶,岂可失了闺仪?听说近来京城里流行女子缠足,最能显出女子大家之风,我有心要为你试上一试,想来你不会反对吧?”萧子烈虽是询问,却根本不容她反对,双手一拍,便见宋成家的走进来,手中捧着白布、明矾等物。
兰心闻言,心中更是凉了大半。这缠足本始于南唐宫里,原是妃子邀宠的手段,女子缠足,骨折筋断,再不能行走如常,没想到就是这种一步三摇的病弱之态反大受士大夫吹捧,而诸多女子为得丈夫宠爱,也不惜忍痛自损身体,更助长了缠足之风的盛行,实在是千古未有的悲哀。
只是,她全没想到萧子烈居然也会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待她,当真是冷酷无情到了极点,又见他站在当地,明显有监视压制之意,令她不能反抗。她心中忽地了然,他既误会自己失贞,却又忍辱迎娶,只怕就是为了报复。
当此他强她弱的境况,她可还能全身而退?若真被他缠了足……一念至此,兰心不由得心魂俱碎,万念俱灰。
片刻,她嫣然一笑,娇声道:“夫君一心为我好,我怎会反对?高兴还来不及呢。兰心这就脱了鞋子。”萧子烈见她神情妍媚,心中一动,便也放松警惕。
兰心笑吟吟弯腰,右手探入裙下作势脱鞋,却早从靴筒中拔出冷电。她迅速起身,短剑已横在自己颈项处。宋成家的见此变故,吓得目瞪口呆。萧子烈迅速反应过来,急忙要上前夺剑。
“站住!”兰心怒喝一声,同时右手略一使力,冷电锋利的剑刃已划破肌肤,鲜血如线滑落。兰心随即冷冷一笑,“你再敢上前一步,我便血溅当场!我若真死在你船上,纵然你我本为夫妻,只怕你也吃不了这人命官司!”
萧子烈心中暗恼,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定力在她面前竟然屡屡失效,否则怎会让她得手?不过她一个深闺弱女,哪敢真的以性命相搏?便也冷冷一笑,闪身上前。
兰心也不闪躲,只右手向下一压,顿时血如泉涌。萧子烈方才大吃一惊,不敢再动。
“很好。劳你驾再退后点儿。还有,让你的仆人出去。”兰心微微一笑,随口吩咐。右手略松了一点,剑刃却不离肌肤半分,同时左手按住颈项血脉,先止了流血。
萧子烈且压下心中诧异,依她所言一一做了,便问:“你要以死要挟我何事?”
“跟聪明人办事就是爽利。”兰心心中疼痛,面上淡笑,“我也就不跟你客套了。你把船靠岸,再把追风给我备好。”见他微露不解,便解释道:“就是我父亲昨日交给你的那匹白马。”顿了顿,又沉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后果——我可没耐性等太长时间。”
萧子烈高声唤来家人吩咐下去,一面急思对策。顿饭功夫,兰心只觉船身轻微一震,便知道船已靠岸。
“马已备好,你可以查看。”萧子烈指向兰心身后妆台上方的小窗。
兰心却并不回头,双唇微撮呼哨一声,片刻,听得岸上一声马嘶,正是追风。心中大喜道:“多谢了,现在再麻烦你把我陪嫁来的丫鬟先送上岸。”
萧子烈扼腕不已,刚才本想哄得她分神,自己便可制住她,哪想到她竟如此警觉。他只得吩咐门外候着的家人送明珠上岸,心里叹服的同时更多疑窦涌上。
“很好,你让那些家人们散了吧,你也可以让开路了。”兰心凝视着他,目光中神情复杂,片刻,微微一笑道:“萧子烈,你我今日一别,后会有期,我会回来找你的。”
兰心一步步向门口缓行,一边凝神细听前后左右的动静,出得房门,眼角余光左右一扫并无异样,便径向楼梯行去。上了楼梯,便是甲板,除萧子烈在自己身前十几步远之外,甲板上空荡荡再无旁人,又瞥见明珠已在追风背上,兰心才略略放心。
恰在此时,忽听明珠大喊一声“当心”!
兰心一凛,但见萧子烈并无异动,便知是自己身后有人趁机偷袭。她心念电转,料想今日难逃此劫,若再落入萧子烈之手受那样的折辱,不如一死。想到此处,她心如死灰,便也不回身,右手短剑径自压下。
众人惊呼声中,一只手掌已迅捷无比地擒住她手腕,另一手夺去了短剑。萧子烈也同时到她跟前,右手带她入怀,左手闪电般点了她脖颈处几处穴道止住流血。
兰心见夺剑这人白衣飘飘,丰神如玉,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便如春风拂面,暖意融融。不觉心中恼恨,若非此人暗算,自己何致于功亏一篑。
她强压下心头愤怒,目凝寒冰,一瞬不瞬的看着萧子烈道:“萧子烈,士可杀不可辱……”话未说完,只觉胸中气血翻涌,烦恶难当,一口鲜血涌唇而出,昏厥过去。
不等萧子烈开口,白衣男子庄鸿远便忙搭住兰心脉搏,片刻展眉道:“无妨,一时急怒攻心所致。”又向前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见剑伤之外更有淤痕,不禁抬头扫了萧子烈一眼,略含谴责之意,“伤口到也无大碍。不过,我还真是后悔帮了你。”
萧子烈一颗心放回肚里,才发现自己早惊出一身冷汗,忙抱起她便要回房。谁知明珠刚才见事不好,早下马跑来,此时恰到跟前,虽听到庄鸿远的话松了口气,但见兰心血染衣襟,昏迷不醒,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又是气愤,怒视着萧子烈恨声道:“我家小姐对你……”话说一半,猛地停住,咬唇上前欲扶过兰心。
萧子烈恍若未闻,闪过她便走,忽又听岸上马嘶人喊,乱作一团,他也不理会,一心只惦着兰心伤势,却被庄鸿远拦住,指向岸边,“子烈,你看。”
他转头看去,只见那匹名叫追风的马烈性发作,横冲直撞,有家人抽了它几鞭,更激得它发狂,乱踢乱咬。
“这下糟了!”明珠见状也不禁顿足。
庄鸿远见萧子烈全无出手制止的意思,苦笑一声,便要下船伏此烈马。他身形方动,却被明珠一把扯住袍袖,“你不能伤它!追风是我家小姐的命根子。”
庄鸿远无奈一笑,“我只想制住它。只是对付这样发了狂的烈马,我也难保不伤它,可总不能任它这般伤人吧?或者,你另有办法?”
“追风现在这样,我也不敢上前拦它,只有小姐…可是…”
庄鸿远且压下心中疑惑,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瓶药递给明珠,令她涂在兰心鼻下。明珠怀疑地看他一眼,却也依言做了。果然,不消片刻,兰心便悠然醒转。
“小姐!”明珠大喜,忙又道:“追风…”
兰心一惊,忙提起精神看去,见追风已伤了数人,伤者痛苦呻吟,其状甚惨,忙道:“快扶我过去!”萧子烈虽然一言不发,心中却也着实好奇,便抱了她走到船头。
兰心先向萧子烈道:“让你的人都闪开。”
萧子烈依她所言吩咐下去,片刻,追风方圆百步已空无一人,也就狂性稍减。兰心便聚起全身力气,撮唇一声呼哨,追风听得主人召唤,长嘶一声便奔了过来。兰心随即又接连呼哨两声,追风蓦地停下,见主人无恙,便摇头摆尾,扬蹄长嘶,慢慢安静下来。
萧子烈与庄鸿远对视一眼,心中大奇,又不禁叹服。兰心见已制住追风,便也松了口气,只觉伤处疼痛难当,浑身更是疲惫不堪,她勉强提起精神,说道:“追风虽然性烈,可若非惹急了,也不会伤人。它与明珠,便如我的性命,你…”话未说完,便被萧子烈截断,“你放心,我决不会为难她们。”
兰心点头微笑,心里一松,合目昏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