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照记——在温州的张爱玲与胡兰成
2019-08-21 18:31阅读：
对照记
——在温州的张爱玲与胡兰成
去温州背了两本厚书，一本是台湾远景出版事业有限公司2009年版的《今生今世》，是女儿高中去香港实习给我带回来的。一本是皇冠出版的张爱玲全集里的《小团圆》，是亚瑟兄给我推荐的大风群里购的。封面上一朵艳红大牡丹，像是对书名的讽刺。
我在地图上查找了半天胜昔桥，准备把入住酒店就定在附近。这样便于我访问旧迹。胡兰成与范秀美住的九山湖窦妇桥徐家台门里，现在窦妇桥已经改名叫胜昔桥，旁边是松台山。我订的格子酒店就在五马街上。闹里取静，距离胜昔桥与中山公园都不远。后来电话博友孔戈碧，她哂笑道，你真神了，你订的酒店距离我家也很近呀。她是文史研究员，专门做温州家族家谱的。
晚上吃过温州小吃，她就带着我走蝉街，蝉街也就是个步行街，远远可以看到松台山上的佛塔，松台山胡兰成写过的。我看了一眼，在温州住了二十天的张爱玲也在暗黑的夜里看过吧。不过，民国的灯火不会这样明亮。佛塔在夜晚的松台山上是黑嘘嘘罢。然后折头又向东走，过了府前街，孔姑娘说这是五马街，温州的古街一一指我看，金三益是个绸缎行，始建于清朝咸丰九年（1859），以经营高中档精粗纺呢绒、丝绸、纯棉布料为主。现在是买体育用品的。张爱玲特别喜欢扯布自己设计作衣服，她一定在这个布行门前驻足观望过吧？再向东过五味合。也是个老店，所幸还在营业。五味和始建于清光绪八年（公元1882年）。时宁波慈溪商人杨正裕来温经商，与同乡冯伯桢等合伙开设“五和”蜜饯店。冯与清末名家梅调鼎乃旧交，故请他
代书店招，梅氏推敲再三，在“五和”两字间增一“味”字，意寓甜、酸、苦、辣、咸五味调和。喜食点心的她会不会进门一逛呢？
走着街灯一一亮起来，夜色由青转蓝，过了公园路就到了中山公园门口，公园大门是民国风格，有点南京中山陵牌坊风格。进了大门里面乌沉沉的，大香樟树正在发芽，一股新鲜无忌的香气，冲撞着鼻息。我还欲往里走，孔戈碧一把拉回我。“明天再来看，现在怪怕人。”走过中山桥，路南有一家南洋照相馆，旁边破破烂烂，孔戈碧肯定地用手指着这个曲折的小胡同，“原来这里是个旅馆，张爱玲就住在这个地方。七十多年了，全变完了。”我认真地打量着这个破败的地方，像是老城的旧房子，墙体很粗糙，二楼亮着暖灯，一个女人垂着长发正在拉窗帘，淡青色的窗帘一闪，桔色灯光转暗，窗帘上有人的影子，像是木偶戏。
我突然软弱进来，这黄昏里暖昧不明的气息，暗夜里隐约的灯光，都让人想找一个怀抱靠一会子。爱玲一个人住在这个陌生的小城，她只认得一个人，但这个人晚上都要回到范家的，理由是怕警察局查。长夜漫漫，不知道她是怎样捱过来的。只记得有一次胡兰成带来一本《圣经》，第二天上午再来她就把旧约看完了一半。可见她一夜无眠，他并不问候关心。
回到宾馆翻书，在几个节点上，胡兰成与张爱玲各执一说。那就是徐家台门张爱玲到底是去过几次。胡兰成写得确切，他写：“我与秀美住的地方，爱玲只到过一次，那是她要离开温州到上海的前一晚。”而《小团圆》里写她初到温州，第一天晚上就住在范秀美母亲住的大杂院里，还吃了范母亲蒸的鸡蛋，可见不是胡写的只到过一次。先是到斯家亲戚家，见过了巧玉（范秀美）和之雍（胡兰成），胡看她穿着大棉蓝袍，鼻子和脸也晒得褪皮，觉得丢脸。“当地只有一个客栈，要明天才有房间空出来，九莉（张爱玲）不想打搅郁先生亲戚家里，郁先生也说‘在辛先生母亲家住一夜吧。’”后胡送她到徐家台门的大杂院，“曲曲折折穿过许多院落，没有什么人，又有树木。”这与后来看到徐家台院子格局一样的。那就是说，张爱玲到温州的第一个晚上住在徐家台门的大杂院里，而胡与范和还范的母亲那晚就住在大门口的柴门里。敏感的爱玲其实当天就感觉不对。爱着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水晶心，“刚看见小屋的时候，心里一动，但是就没往下想。也是下意识的拒绝正视这局面，太‘噪哚哚，一锅粥。’”此时的张爱玲像所以爱着的女人一样，不愿意看到那真相。一心维护着幻觉，爱情可不都是靠幻觉支撑的么？
第二天经松台山去徐家台门，一路上是九山湖水波柔艳地跟着脚，湖边是十几棵大榕树，几乎都是倾斜着身子向着湖里，这使湖水显得乌沉沉的，深不可测的样子。窦妇桥应该是重修过的，看上去有点呆头呆脑的，再向前走就是籀园小学，是胡兰成书里写过的温州中学，孔戈碧说温中已经搬走，现在改为小学。再向前走是个老院子，挂的是温州教育史馆，但我们很快在墙上发现了篆书写的温州图书馆几个字，逃亡在温州的胡兰成在籀园图书馆看报，继而投稿攀附刘景辰，后被介绍入温州中学教书两个学期。老院子的东南角一棵茂盛的大榕树，浓荫遮蔽了大半个院子，榕树的根如盘曲的巨龙扭结在一起，把院墙的砖都箍得粉碎。再向右首就是准提寺，我直走进去，只见一老妇人正在埋首剥青豆，原来有神殿，殿里面有八橱经书，胡兰成行香祈福，无事天天去做在佛前的蒲团上看经。在徐家台门住的时光里，胡经常在这里消磨时光，他一定也带爱玲来看过。胜昔路是一条老街道，街道北边都是老房子，放学的小学生嬉闹着走过去，行人不多，时有老妇拎着菜走过。手机的百度导航把我们带到了胜昔路32号，徐家台门，现在叫徐家大院。西边的柴门依旧，这个小屋可能就是范秀美母亲住处了，也就是在这里，张爱玲看清楚了胡与范的关系，她依旧恋恋，但生铁已经进入了灵魂，她决定抽身离开。
我和小碧进了门，西边小柴屋紧紧关着门，我隔着门缝向里面看看，空空如也，只放着一只筐子，里面不知道放着什么杂物，落满了灰尘。这屋子住过胡兰成与范秀美，张爱玲也在此坐过一个晚上。如果门前老砖有灵，定吸收了他们轻悄的脚步与谈话的声音。继续向里走，高的门庭，结实的柱子，还有青石门挡。显然过去是个大户人家。现在仍然是七十年前的大杂院，一个男人光着膀子，裤子挽到膝盖上，手时托着一块豆腐，斜着身子从我们身边走过。一间小屋子里，女人在炒菜，炒锅发出滋滋拉拉的声音，男人弯腰在抽屉里翻着什么东西，还是烟火人间，太阳底下没有新事。我们继续向里走，想找到张爱玲到温州第一天晚上住的“狭长房间”，她写道“屋角一张小木床，挂着蚊帐。旁边两抽屉小桌子，收拾得很干净。小灰砖砌的地，日久坑洼不平，一只桌腿底下垫砖头，另一端有个白泥灶。”每一个颓败的房间都像，又都不像，第一天到温州，胡兰成并没有与之缠绵悱恻，而只是把她单独安排在这样的房子里，不知她会怎样思想。但也许她仍然有幻想，她以为胡对她的爱并没有消失。或者她不愿意相信这爱就这样消失。任是怎样聪明灵秀的女人在爱情上都要比男人痴情专注。聪明如张亦不例外。
第二天她搬到旅馆去住了。胡白天也过去看她，他们久别重逢，一定会亲热拥抱做爱吧。胡兰成自己心里有鬼，他写“亲热里有生份，自然如同宾客相待。”而爱玲被情爱的热浪淹没了，水波一层层地卷上来，她刚来时的警觉与怀疑被胡的身体的暖与热破掉了，肉体的快乐占了上风，思想退下，只留下一个被情爱喂养了的满足而慵懒的躯体。“两人脸凑脸四目相视，她眼睛里都是笑，面庞像大朵牡丹花开得满满的，一点没有保留。”亲热的时候，窗外忽然有牛叫，两个人像孩子一样面面相觑，诧异发笑。胡说牛叫好听，爱玲说“牛叫是好听，马叫也好听，马叫像风。”听着像是一个被爱情充满着的女人呓语。
他与爱玲在床上腻过了，坐好说话。听到窗外乌鸦叫，两个人也是各说各话。胡说是“我在逃难路上遇到乌鸦当头叫，但新近看到书上说唐朝的人以乌啼为吉，主赦”他在想着自己的际遇，幻想自己突破困境，凤凰于飞。而爱玲在矛盾中，就像她一会儿怀疑胡三心二意，不爱自己了，一会儿又希望自己在胡心中是独特的，不可替代的那个。她以乌鸦作了比喻：“今晨你尚未到，我一人在房里，来了只乌鸦停在窗口，我心里念诵，你只管停着，我是不迷信的，但后来见它飞走了，我又很开心。”其实她是想说：我以为你不爱我，不爱也没有关系，我心里已经作好的准备，但你来了还是那样爱我（肉体的爱），我好开心。
有一个细节，两个人在书里都写了。胡自有男性的自私与迟钝，“爱玲并不怀疑秀美与我，因为都是好人世界，自然会有一种糊涂。……爱玲尽管看秀美……要给秀美画像，我站立在一边看，见她勾了脸庞儿，画出眉眼鼻子，正待画嘴角，我高兴得才要赞扬她的神来之笔，她却突然停笔不画了。秀美走后，爱玲道“我画着画着，只觉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不惊动，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了。”
而爱玲是这样写这次会面。“他带巧玉到旅馆里来了一趟，……九莉实在想不出话来，因笑道‘她真好看，我来画她。’……画了半天，只画了一只微笑的眼睛，双眼皮，在睫毛的阴影里。之雍接过来看……只肃然轻声赞好。九莉自己看着，忽道‘不知道怎么，这眼睛倒有点像你。……之雍把脸一沉，搁下不看了。九莉也没有画下去。’”爱玲写的细节，几乎与胡的相同，但不同的是爱玲面对秀美很窘，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其实心里已经完全明白她与胡的关系，只是没有说破而已。而胡却以为爱玲完全不知道，这真是他一向习惯了的自欺欺人。爱玲在《小团圆》里说得很清楚“巧玉（指范秀美）是他的保护色，又是他现在唯一的一点安慰，所以根本不提她。”说明敏感聪明如她，已经完全看破了二个人的苟且，只是因为胡在乡下避难，有了范的掩护更加安全。她故意装作不知。她是大慈悲。在对胡的关系上，她自始自终独立而又大气，有着现代女性之风范。
还有一个细节，两个人也同时写到了，只是各自取舍不同。那就是在温州爱玲让胡在她与小周之间取舍。胡发挥他一向胡扯乱拉，天上地下一通不着边际的比喻，让人如在云山，先用各种词语比喻让人晕掉，再向人灌输他的观点。他先是说小时候在娘舅家吃大福桔来比喻，又拿美国与苏俄来胡乱搪塞。又像对自己的孩子或者弟子那样说开了人生：“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舍的话，而昔人说修边幅，人生烂漫而庄严，实在是连修边幅这样的余事末节，亦一般如天命不可移易。”这道理漫无边际，混沌不清，如一个看上去清澈的烂泥塘，这就是胡自私的借口，什么好的东西都不做选择，完全是借口，一个男性为自己滥爱不负责任的借口。或者就是无赖。其实爱玲要他做选择已经是促使自己下最后的决心，她要离开这个人。她也许在问之前已经猜出答案，但她不甘心，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幻想与希望——爱情中的女性总是要比男性更加相信与投入。《小团圆》是这样写的：之雍（胡兰成）显然很感意外，略不得了顿顿便微笑道：“好的牙齿为什么拔掉？要选择就是不好……”为什么要选择就是不好，她听了半天听不懂，觉得不是诡辩，是疯人的逻辑。
两人摊派之后，张爱玲并没有立即走掉，她又在温州又呆了一段时间，爱情是让人最不容易下决心了断的一件事情，因为身心都被撼动。也许，张爱玲还在等，也许是最后一丝温存让她软弱。但胡兰成关于这件事情再也不开口了。她的心里的温度直线下降，直到零度。她的痛苦让这黑夜都长起来了。“在小城里就像住在时间里，滴搭的声音特别响，觉得时间在过去，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如果胡在这期间对她有所留恋，或者表示可以选择，也许张爱玲所有幽怨与失望都会消散。但胡是铁了心要伤害这个女子，也许他已经不再爱她了，或者那来得快的爱也去的快。他没有再与爱玲谈。临行前，他没等她说出来，便微笑道：“不要再问我了好不好？”其实这就是冷酷的答复，他终将是掉头而去，要越走越远。怀着幻想的爱玲回去二三个星期才回过味来。“灵魂过了铁”，现在她开始品尝这滋味，心里又凉又硬，或者是一个强盗在向她灵魂里强行注射冰冷的铁。她说，也许应当译为“铁进入了灵魂”，还有“灵魂的黑夜”，这些套语忽然都震心起来。
每一个失爱的人都会明白她在说什么，那是绝望的痛苦，反复地回忆着这个人一切，不可遏止，是怀念，是怨，是恨，千百种滋味交织在一起，一会儿沉醉，一会儿饮恨，一会儿发狠。张爱玲说得准确：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
她恨起他来，想过杀掉他。“厨房里有一把斩肉的板刀，太沉重了。还有把切西瓜的长刀，比较伏手，对准那狭窄的金色脊背一刀。他现在是法外之人了，拖下楼梯往街上一丢。”
而胡兰成在鹊桥相会这一小节结尾，还在炫耀。他的曾经的妻，一个名作家，一个名门之后裔，一个冷淡矫情的女子，对他的最后的依恋。一会拿晴雯袭人与宝玉胡乱比喻，一会又说爱玲是崔莺莺，在会真记里与张生将诀，愁艳幽邃，柔肠欲绝。还摘了爱玲在上海给他的来信。那是一个女子压抑的涕泣，也要拿来给他增光。他并没有体会她的痛苦。也许体会到了，并不感动，也不想多说什么。这就是绝情。
临离开温州的那天早晨，是个周一，孔姑娘上班去了。我决计一个人再去走一走爱玲走过的路。张爱玲住在温州到底是住在中山公园傍边的小旅馆，还是在松台山附近旅社。没有定论。第一天到温州，孔戈碧带我去中山公园，距离公园很近路南有个“南洋照相馆”
，她说就在右手。但《今生今世》里，胡兰成写的是“旅馆后边通往公园草坡，有树有草，还有牛”。三十年代，温州只有中山公园这一个公园。胡是汪精卫的人，当然文中不愿意提“中山”二字。今天上午一个人又去中山公园，张爱玲不喜欢公园，她自己一个人逛公园的可能性不知道有没有。这次没有从大门进，是从侧门一个胡同里，过了登云桥，进入公园。这个登云桥是明代万历年间重修的，是登临积谷山留云亭的必经之路。公园的南端有积谷山，山的西簏，谢灵运任郡守时，于此建楼造池，留下'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名句，后人遂称其楼为'池上楼'，池为'春草池'。现存池上楼系清时所建。张爱玲应该不喜欢谢灵运，但她会不会来看看呢？从积谷山下来就有点迷路，不知道大门在什么地方。问了一老者，他带着我出门，因孔姑娘说还有温州学者认为，张爱玲也可能住在打铁巷的新同华旅馆，我就问五马街的打铁巷。这位慈善的黄姓老者（巧的是张爱玲母亲也姓黄），小时候就住打铁巷，带我走了一圈，小巷道幽深，只容两个人行走，巷道里藏着一个小学，黄姓老人说他小时候就在这里上学。建设小学前身是“永嘉县私立水木石初级小学”，创办于1928年，是当时温州城里铁匠、木匠等手工业主出资建的小学。新同华旅馆现在挤在小巷里，萎顿下去，更名叫众豪公寓，应该是个快捷酒店。这时距离中山公园比较远，四周全是居民与学校，感觉爱玲住这里的可能性不大。
五马街在三十年代已经非常繁华，商铺林立，名品荟萃。现在也是保留最完整的古建筑街道，已经成了温州城有名的步行街。夜晚人头涌动，此刻却是少有人行。过了府前街，就是蝉街，我吃了点东西，就一路走到松台山，松台山因永嘉大师而有名。也是胡兰成与张爱玲经常来逛的地方。山上有塔有庙，也有道观。宋太宗赐的“宿觉名山”匾额。这永嘉大师俗名姓戴，极有慧根。这次来温巧合的是带有一册《六祖坛经》，阅之，这位永嘉大师很骄傲。去见六祖也不跪拜，与六祖一通机锋之后，他的回答也没有高出过当初六祖的偈语。倒是六祖留他一宿。是谓一宿觉。《祖堂集》记载，玄觉次日告别慧能，慧能隆重地领众相送，玄觉行十步，振锡三下吟道：“自从一见曹溪后，了知生死不相干。”回到温州的玄觉可谓一夜成名，轰动全城，国内外信众纷纷拜倒门下，“三吴硕学，辐辏禅阶；八表高人，风趋理窟”。
净光塔下就是永嘉大师纪念馆，也就是胡带爱玲看的胡公庙。〈今生今世〉里记：随后我们走到松台山，松台山在温州城里，上头有个庙，庙侧是个操场，有一小队新兵正在操练……爱玲当下惊骇得扯住我的衣袖回步。我久久站在胡公庙门前，清晨八点多，山上只有锻炼的当地人，游客并无。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松台山草木深秀，还有含笑花正在开放。有桔子香味，这里的含笑开得大且花蕊微紫，真是秀媚可爱。
突然一阵雨来，一朵正开的含笑，嗒地落下来，花瓣上还含着露珠，就像是一个心碎的女子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