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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老兵：即使您远去

2020-09-07 23:03阅读：

http://blog.sina.cn/dpool/blog/u/1434758305

在9月3日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5周年纪念日之际，我终于完成了我的这篇怀念文章。谨以此文献给所有为我们赢得胜利而血勇拼杀的老兵。
感谢您阅读一位志愿者与一位108岁抗战老兵九年交往的故事。


好几次了，开头即断。
我写不出您的过往，写不出您的音容，写不出对您的思念，写不出心里挥不去的空荡荡。
即使我知道，您以108岁高龄谢世，我不应如此悲伤。但我，只想到您受过的苦太多，享过的福太少，还有我们做得太少！
对您深深的歉疚，对陪伴您的这九年深深的歉疚，对我这份公益认知的深深的歉疚。
时光不再。您已远去。当“9.3”纪念日再次到来，您已无法再讲述那些亲临的战火传奇，和您曾亲临的日军缴械投降的珍贵历史片段。那个山河破碎中壮志报国的青年，一生于危局而不坠其节、受坎坷而不怨不公的老兵，那个经历一个多世纪，更见证我们民族第一次伟大胜利的您，永远走了！
韩灿如爷爷（1913年正月初八——2020年6月24日），您若有灵，可能看见？
感恩老兵：即使您远去

“那个时候，我们没得选择！”
2012年4月15日，我在忠县第一次见到韩灿如爷爷。两个月前，伙伴们已到家中拜访，两天的口述，老人惊人的记忆和敏捷的神思让大家啧啧称奇。而他坎坷的命运，更令人唏嘘。
老人生于殷实之家。1937年抗战爆发，在重庆职业高级学校读书的他执意从军，还对母亲说：“你就当少生我一个。”于是强行离开，投身军旅。
这一走，就是战乱离火，纵横疆场。黄埔军校14期学员，三战区少尉参谋，川军56军少校参谋，驻印军少校营长，14师少校副科长，新六军14师师部军械处中校主任，直到抗战胜利，亲自主持南京市区的日军投降缴械。
战后，时局变幻，人生浮沉。10年牢狱后，又是12年戴罪之身在雷马平农场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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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冷峻的文字，已经无法还原那个热血青年的战火青春，甚至触摸不到一丁点他的壮志情怀。我们还能看见的，只是一个军人的足迹，和沧桑。而这些微的记录，全靠老人清晰的记忆还原。那些为抗战而舍弃和牺牲的，他从未提及。百岁之时，回想这段壮怀激烈的人生，老人赋诗一首：“少年班超志，印缅有蹄痕。凯歌八一五，南京日寇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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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韩爷爷是在他忠县的家里。老人简陋狭窄的居所让我震惊。我第一次握着爷爷的手，爷爷的手饱满而温暖。
我知道韩爷爷曾在重庆大学军训学生，于是将自己珍藏的一本重庆大学纪念画册送给他。爷爷那时眼神尚好，还能看见“理学院”、“工学院”大楼的图片。他回忆起在重大军训时的情景，回忆起后来奔赴战场。说起抗日，就激动起来：“那个时候，我们没得选择。你不去当兵打仗，就世世代代让小日本欺负！”
那一次，我们连线了远在北京的韩爷爷新六军的战友赵振英爷爷。两位曾经在印缅共赴生死的战友，音信杳无已大半个世纪。看着两位老兵隔着屏幕追忆往昔，我们欢喜，却止不住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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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们，把我从埋了半个世纪的渣滓堆里刨了出来！”
2013年5月11日，在“关爱抗战老兵网”的帮助下，已经100岁的韩爷爷要去成都建川博物馆参观，并游览峨眉山。那时我们并不知道，去峨眉山，是老人渴望多年的梦想。志愿者唐洪将他和儿子儿媳接到重庆，我们二十多位志愿者与他们一起进餐，送到车站，唐洪全程陪伴爷爷。
那一路，韩爷爷很开心。他开心在建川博物馆看到了自己的手印，开心能以百岁高龄之躯走下峨眉山，开心他终于以“抗战老兵”的尊荣与人们相见！
回到重庆，他对我们说：是你们，把我从埋了半个世纪的渣滓堆里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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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我接到韩叔叔电话，说爷爷前列腺炎病发，医生说可手术可保守治疗，家人拿不定主意，想询问我的意见。我心惶恐，岂敢为百岁老人做任何判断。我只好说，爷爷自己想怎么做？韩叔叔说，他自己就想手术。电话这头的我惊住了：101岁的老人，竟然敢选择手术！沉默半晌，我说，爷爷不糊涂，尊重他的决定吧。
于是，这位百岁老人，勇敢地选择了手术，就像在人生选择的任何关头，他总是选择逆流而上。
韩爷爷手术前，我正要出国，没法去看望他。一个多月后回来，我与伙伴们去看望他。韩爷爷见到我，第一句话，竟然是问我：“听说你去美国看你兄长了？他们一家人都还好吧？”听到爷爷的问候，我一瞬间无语凝噎。
很多年后，我仍旧牢记那个情景。一位百岁老人，坐在陈旧朴素的老楼前，撑着拐杖，半眯着眼。
那时，我第一次懂得，在爷爷心里，我们志愿者有多重要。重要到他会听从我们任何的建议，重要到他会记得我们一点点的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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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这是爷爷一生里最荣光最激动的一年。那一年，很多媒体找到爷爷采访，爷爷清晰地和他们回忆自己经历的抗战岁月。他的记忆力好到惊人，马克沁机枪的性能如数家珍，日军在南京缴械时的细节更是历历在目地为我们还原。也是在那年，关爱抗战老兵公益基金与华夏之声、狮子会以及爱尔眼科联合发起“光明行动”，为韩爷爷和许多抗战老兵免费做白内障手术。于是，韩爷爷从忠县来到重庆。那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与爷爷长时间相处，他眉飞色舞地给我讲述了很多抗战往事，忠县人文，以及自己战后经历的苦难。
韩爷爷的讲述非常有趣，即使是回忆苦难时刻。他说起自己在劳改农场时搬运木头在山间行走滑倒到山下，脑壳差一点撞到大石头，命悬一线，说得惟妙惟肖，没有半点哀怨，仿佛说的一切与自己毫不相关。
也是在那次和爷爷长时间的相处时，他说了一句话：我总结自己这一辈子，神仙、老虎、狗。但是有了你们了，我不再是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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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什么了不起。你们做的，比我们当年更了不起。”
2016年，韩爷爷随儿子一起到主城居住，我们有幸有了多些机会与他在一起。然而那时，以及后面的很长时间我们并没意识到，这是上苍给我们的恩赐，要我们珍惜并抓紧这段时光陪伴爷爷，倾听爷爷，记录爷爷。
虽然，我们多了些时间去看望，陪爷爷在小区散步，看邻居们对百岁老人的惊羡；
还陪爷爷去园博园，他以百余高龄之躯走完大半个园林；
还请爷爷和家人，配合外地志愿者，冒着高温酷暑，拍摄了5天的口述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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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老兵：即使您远去

……
有时，我们给韩爷爷送去一些外地的特产，他老人家总是能回忆起当年亲历的细节。去上海带回来蟹黄包，他会讲起蟹黄包的鲜美；送去福建志愿者寄来的柚子，他会讲起福建柚子的口味；送去东北五常大米，他会回忆起在东北战斗生活的诸多细节；甚至，云南诺邓的火腿，他也能说到金华火腿的味道。
仅仅这一年左右的光景，他老人家的视力确实越来越差，但他总是笑呵呵的。和我们讲话时，即使会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的，但他的记忆力，反应力总是惊人，甚至听力，也与年轻人没有太大差异。从他谈笑风生间，我们才知道百年人生的阅历尽是这样无边，无所不在无所不晓，于他而言，是何等贴切。
韩爷爷喜欢走路，无论住在哪里，他都要每天走上四五个小时。忠县滨江路上、爷爷在重庆住的小区里，人们每天都能看见他走来走去。最近这些年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很小很小，但他一直坚持每天下楼去走。后来下楼也不容易了，他就在楼道里小心地走。他常说，我宁肯走路走死，也不得在床上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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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说，你们工作忙，不用经常过来。偶尔来看看已经很了不起了。而我竟然把这些话当真了，真的就没有经常去。直到他突然病倒，再也起不来，我才发觉自己多么愚蠢。明明知道，在韩爷爷心里，最最想念的就是和我们志愿者在一起的时光。他人生已经暮年的光阴，我本可以将这份美好再多给予他老人家，可是，我没有做到……
他自信可以活到110岁。每次我们离开时，爷爷都要起身和我们告别，然后信心满满地说，我活到110岁没问题，争取努力活到拿到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纪念章。我要多活些时间，不辜负你们对我的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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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6月14日，韩爷爷住进了医院。他浑身疼痛，在病床上极力克制，但我们都看得出他的痛苦。这位坚强的老人，没有在医院喊叫过一声，没有一丁点地为难照顾他的儿孙们。他吃不下饭，我去喂他，他也强迫自己多吃一点，想让我宽心。直到他临走前三天，我们几位志愿者去看望他时，他说了那句话：“我苦闷得很。”
听到这句话时，我心里一凉。依稀感到，坚强乐观的韩爷爷，他知道了自己的命数。
6月24日下午17时39分，在亲人们和我们志愿者的陪伴下，韩爷爷平静地闭上了眼睛，永远离开了我们。
感恩老兵：即使您远去
“当兵抗日，是我们那个年代年轻人必须的选择，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做的，比我们当年更了不起。因为你们所做的，是很少很少中国人能做的。”多年前韩爷爷对我说的这段话，我刻骨铭心。它是鞭策我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的最大精神动力。韩爷爷对我们的褒奖和看重，让我更珍视这份公益的价值。很少很少国人在做，我们所做就更加重要；坚持，就更加必要。
今天，抗战胜利75周年纪念日之际，更加怀念韩灿如爷爷，怀念过去十一年来我们陪伴过、送别走的老兵英灵。重庆650多位老兵，如今健在者仅196位。他们用生命为我们拼出了今天的幸福，愿我们都能铭记，珍惜，尽我们微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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