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秦 [
角落] [
飞语] 发表于:
12-09-23
08: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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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地铁一号线的南延线,过了安德门站便是天隆寺站。可是走出站来,却只有寺名不见寺。而且周围大多都建起了新楼,只在西北西南的方向隐约有小小的山的影子。倘若真有天隆寺,大约也只能在那几座小小的山里面吧?
其实自从四月初看了渤泥国王墓后,便想找一找天隆寺的所在。只是一直没捞着机会,就这样捱到初冬的温暖的中午。
12月8日,并不是休息日。中午吃过饭,出了门便见一辆开往安德门菊花台方向的公交车停在站台前。突然想起那正是典籍中记载天隆寺所在的方位,于是来不及多做思考,便快步上了车。
正当午时,公交车上人很少,空了许多座位。我向阳靠着,自记忆搜索对于天隆寺那不多的资料。关于南京遗迹的记述,详细者莫过于近人朱契先生的《金陵古迹图考》,其中天隆寺一条,先生写道“在中华门南七里,京建道上,居四山之中”。所谓“四山之中”,大约便指的是现在的菊花台、石子岗、玉环山和乌龟山了。而菊花台和乌龟山我曾经是遍游了的,并不曾见有过寺的遗迹,至于石子岗,作为南京市的殡仪馆,那地方不去也罢。想来大约也只有玉环山上有这个可能了。
公交车到了菊花台站,那是菊花台公园的东大门。往南是宁丹大道,前面有一条长长的斜坡,便是石子岗。石子岗的斜坡相当有名,当年老百姓都以自行车为交通工具的时候,对于菊花台-石子岗的坡子,那是极其唬人的。我曾经便可以自小行里一路骑到石子岗的坡顶,当然要撅着屁股一通猛踩。不过,那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所以很是引以为豪过。只是经过多次降坡处理后,这两条曾经让人望而生畏的长坡已经明显缓和了许多。
在菊花台公园门口,向门卫询问了天隆寺的方向。老师傅想了想说:“好像要过了火葬场,我也没去过,不过应该能找得到。”
于是谢过那老师傅,举步便向南行去。
沿着宁丹大道(以前叫宁丹路,是通往小丹阳的,便是朱契先生所说的京建道)行到坡顶便是殡仪馆的正门,颇是肃穆。但也只是望了一眼,便继续往南。
又行约百米,右手路边是几间汽车修理厂,一排门面房之间一条三四米宽的水泥路向内延伸,看这方向大约便通往山里。只是路口竟然没有人,连想问个讯都不能,只好碰碰运气了。
水泥路并不窄,但极不好走。大约经常有重型车辆碾压,路面破碎得厉害,坑坑洼洼中积了许多的污水。好在这时并没有车子经过,只须小心点便可。这般走了约二三百米,迎面突然出现一座大铁门。门紧闭着,但却开了一个小门,门柱上用墨水写了一行字“上坟请走小门”,而水泥路便转向了右手。
我自然不是来上坟的,于是拐了弯继续往前走。
路便愈发难行了,有几段满满的积了水,漂着些污物。沿着围墙边有窄窄的小台阶,勉强可以通过。却须用手抠着围墙的缝,方能稳住身子而免于掉入污水中。
这短短的几十米路倒走了约十分钟,终于过去之后又是一个转弯,却发现前面一排排矮小的平房,已经没有路了。平房前碎石铺成的场地上一位中年妇女正在洗着碗筷,大约见我脸生,便大声喝问我来找谁的。语音并不是本地人,想来是租住在这儿谋生的吧。我说不找人,是来找天隆寺的。那妇人倒也不迟疑:天隆寺不在这儿,从前面那个铁门进去,走一条小路就能看到。
我不由大喜,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遇到明白人了。赶紧谢过那妇人后,便沿来路返回,自然不免再一次抠着砖缝贴墙而行了。
过了铁门,依然是一条三四米宽的水泥路,只是要平整得多。路的一侧是高高隆起的山坡,水泥路斜斜的向下,至前方四五十米后便向左转了弯而看不见了。在那山坡上有一条水泥砌成的石坡,台阶上洒满了落叶,向山中隐去。我想起前面那妇人的话,大约说的便是这小路吧。那自然再无犹豫,踏着台阶便进了山。
朱契先生说此处“森林蔽日,白鹭群栖,颇饶胜景”,那自然是民国二十二、三年间的事了。陷京三月,战火连天,雨花台周边尤是攻防重地,只怕早已成了荒山野岭。观此时山中所见,多为松、栗,偶有香樟、朴树等,树龄不过二三十年。自是近年来新植。且时值初冬,林木大多萧瑟,遍地落叶,倒还有些坚强而耐得住寒霜的树叶,虽然枯了黄了,却在阳光下释放着最后的温暖,倒也令人心清目明。
上了台阶是一条水泥的小路,一侧树了围栏,只是栏网多已腐烂只剩下零丁的水泥的桩随着小路向前延伸着。
小路颇长,左右尽是树木,看不见任何不寻常的物事。耳边并不曾听得一声鸟鸣,于是达达的脚步声倒愈发清晰,实在寂静得有点寂寞了。幸而黄叶错落而斑斓,倒也不让人气闷。约行了五分钟,平路变成了台阶,那便要下山了。
台阶尽处是一个小山洼,正有一辆园林的车子在倾倒垃圾。我向那车子的司机问天隆寺的方位,那司机看了我一眼,却并不作声,想来是不知道吧。山洼前一个数米宽的缺口,却极是泥泞,对面的山坡上还有一条水泥的小路。我犹豫了一会,决定还是走小路。然而这条路却短了许多,没走几步便是一座架线塔,过了架线塔就出了山。山外是一大片菜地,菜地尽头是一座小山,山中密布着许多坟墓。俨然是那葬了渤泥国王的乌龟山。我不免有些懊恼。
沮丧了一会之后便沿着小路往回走,来到架线塔的地方,只见旁边的树木极是疏落,仿佛一条小路,刚才竟不曾留意。想着竟然来了,当然不能空手而归。便鼓起余勇一头扎进了林中。
其实这并不是小路,大约原来是一片空地,后来树木围合,留下些空隙,依稀一条小路的模样。穿行了三四十米后,前面便没路了。好在树木并不密,于是我踏着枯枝腐叶,努力往前走。这并不是一段愉快的行程,好在身边也没有其他人,虽然有些难堪,也只能跟自己生闷气了。就这样走了十多分钟,竟然出了树林,来到一条三四米宽的水泥路上。
这仿佛便是那道铁门后的大路,想想竟然一无所获,且浪费了许多时间,不如从大路回去吧。
正当我索然无味的走着,刚转了一个弯便看见前面有一处颇有些规模的房屋,四周植了整齐的水杉树,想来是一处单位。既然是这山中的单位,自然应该知道天隆寺在哪了。想到这,我便又来了精神,紧赶几步走了过去,却见那路边的一株大水杉下树了一方石碑,正是南京文物保护碑的标准规制,碑上刻了填着绿漆的五个大字“天隆寺塔林”。我不禁啼笑皆非,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在文物保护碑的对面是一条两旁植了水杉的两米宽的小路,小路通向一处池塘,池水颇清。池边有一株巨大的银杏树,看这模样,只怕有几百年了,想来是不比那天隆寺的年岁要小。
大凡是寺庙都要种银杏,特别是在大雄宝殿前面的广场上。一般一左一右各种一棵。很多年过去了,许多寺庙都早已倾颓,有的连痕迹都找不到,有的甚至在遗址上建了新的建筑。只是总会有些银杏树留了下来,而成为古树名木得以被保护。所以,倘若你在某处见到一株或二株的巨大的有年头的银杏树,那么大约便是一处古寺的遗物了。
在古银杏树对面的路边还有一块石牌,牌上模糊的绿色字迹写着“玉乳泉”。
就是这里!
朱契先生在《金陵古迹图考》中说“寺有泉,大旱不竭”,因为泉水为乳白色,清冽甘醇,据说能治百病,遂称为“玉乳泉”,传说当年乾隆下江南来到菊花台时,还曾专程来取此泉水沏茶。但是如今的玉乳泉泉口早已被草木掩映,想来荒废已久。
这玉乳泉是天隆寺建寺年代的唯一遗存。记载其井栏上有“玉乳泉”和“永乐十五年”字样,只是井栏大都埋在土中,只余二三十公分的一圈井口,并未曾看见这些文字。
玉乳泉在这片建筑的西侧。而建筑的东侧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散堆着十几件巨大的石材,有的石材上面还用红色作了记号。应该是天隆寺的遗物了。这般堆放着,大约是想恢复时用吧。
站在石材上,只见土路的深处树木掩映中依稀可见一座牌坊,当然便是塔林的所在了。我欣然举步,走到近前,台阶上正是“南山律宗古林寺塔林”的牌坊。两边矗立着两只狮子,坊和狮子都是这几十年的新物,雕琢得也有些功力,但耐不得细看。
而那牌坊后便是大大小小的石塔。石塔的造型各异,有的相当完整,有的则有残缺。粗略数一下,自明、清以至民国约有大小墓塔五十余座。塔分塔基、塔座、塔身、塔顶等数段,均精雕细刻,多为四面或六面形实心石塔,有些正面刻了字,都是些大和尚的名字。
在这50多座墓塔中,正中间供奉的是中国佛教律宗中兴戒祖古心和尚全身塔。古心和尚是中国佛教律宗南山正宗隋、唐以来的继承者,明、清乃至近代律学研究的开拓者。古心和尚圆寂后,建塔于天隆寺后玉环山上。那个号称中国最懒的明神宗万历皇帝竟然亲笔题赞:“瞻其貌,知其人,人三昧,绝六尘,昔婆离,今古心。”可见古心和尚对佛教律宗重兴之大功不可没。
塔林前是一长方形大平台,空荡荡的仅有数株大树。下数级石阶来到平台上,遍地枯枝落叶,混着残砖碎瓦,当是天隆遗迹了。想这天隆寺始建于明初,乾隆年间江宁所属十二寺,天隆寺名列第三。该寺原有金刚殿、天王殿、毗卢殿等建筑,有基址1200平方米,田地山塘13000多平方米。我原想在这里面寻块瓦当也好作个此行的纪念,没想到竟然残破得如此彻底。
天隆寺是一处近在南京城边却并不为时人所知的遗迹。倘若不是一号地铁南延线的那个站名,可能我也不会对它有所关注。南京的寺庙实在是太多了,唐人杜牧说“南朝四百八十寺”,这建于明初的天隆寺,更在那四百八十寺之外了。虽然它在佛教史上极有地位,却也不是我等寻常百姓所须留意的。我们所关心的,大体是有这么一个去处,有历史可寻,有美景可赏,既清幽寂静,能寻胜访古,又近在咫尺,方便可寻。我想,这玉环山的天隆寺似乎便符合了这个要求。当然,我们并不奢望它恢复当年“基址1200平方米,田地山塘13000多平方米”的规模,只要希望有一天让时人知道:天隆寺,不仅仅是一个地铁站台的名称,而是一个如朱契先生所说的那样“森林蔽日,白鹭群栖,颇饶胜景”,便足矣。
正要下去的时候,回头却见平台下正是那处为水杉所环绕的建筑,此时自高处望去自是一览无余,只见院子里停了几辆园林绿化的车子。我不免有些吓然,匆匆下了塔林,沿那土路向里又走了十数米,正是方才经过的倾倒了垃圾的小山洼,只是那辆标了园林绿化的车子已经离去。
“走一条小路就能看到。”那妇人所言,诚不欺我也!
(照片摄于2011年12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