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与太平天国社会》书评(1)
2011-08-24 10:53阅读:
历史研究的系统观和方法论
——对廖胜先生史学著述《妇女与太平天国社会》的一种阐释
沈渭滨(上海复旦大学教授、博导)
太平天国时期的妇女问题,向来众说纷纭、褒贬不一。新中国成立前,以贬斥洪、杨虐待摧残妇女之说最盛行;之后,则以歌颂、弘扬太平天国实行男女平等、开创了妇女解放运动为主流。其间,虽有不少学者持异议,但所著往往都是个案式的单篇论文,缺乏系统、全面的研究成果。
廖胜先生的这部著作,以太平天国是否实行男女平等政策,有没有形成妇女解放运动为研究主旨,对洪秀全的妇女思想、太平天国妇女的精神风貌,以及太平天国妇女在政治、军事、经济、社会生活等各个领域中的活动,作了翔实具体的考察,系统、全面地叙析了妇女的历史命运,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关于太平天国妇女与社会的研究专著。
这部著作,我读后觉得有如下几个特点:
一是谋篇布局上,采取纵横结合的分析框架,比较好地适合论旨要求。因为本书实质上是一种论辩性的学术专著,论辩又是通过立中有破的说理方法,所以必须顾及妇女和太平天国社会的方方面面,需要设计切合论旨的分析框架。全书第一、二章是纵写,从宏观上考察洪秀全妇女思想之“耶儒合流”特点和太平天国妇女不同于以往的精神面貌,从整体上、全局上展示作者对本课题论旨的基本理念,是为全书的总论。其后则就太平天国妇女在参政、作战、劳作、婚姻、家庭生活、教育、服饰、社会地位等方面的实况作分章论述,是为横写。这种框架,符合论辩必须开门见山,然后用充足的理由证明观点的论辩技巧,把形式逻辑和历史逻辑有机地结合起来,使全书显得论旨鲜明,条理清晰,论据充分,具有说服力。
结构布局的问题绝非小事。现在有些中青年学者的著作,结构散乱,枝节蔓芜,论点往往被过程描述所淹没,既不鲜明,也不连贯,读后不知所云,毛病就出在不注意谋篇布局上。
二是本书研究方法上,采用历史学和社会学、宗教学、民俗学等多学科结合的方法,对太平天国妇女作多角度、多层次的研究,从而使
全书在整体上显得丰满而有深度。本书的副标题为“太平天国妇女问题研究新论”,我认为主要就是“新”在这种跨学科研究上。虽然,这种多学科交叉的研究方法,对作者说还是一种尝试,还不够融通,但无论如何是值得提倡和鼓励的。坦率地说,太平天国史研究要有一个新的跃进,研究方法的改良,是不可或缺的方面之一。
三是本书资料丰富,评论客观公允。历史研究要凭资料说话,论辩性著作尤其如此。作者深知论据充分的重要,所以坚持不懈地收求已出版的太平天国资料和清方记载,旁及相关的外文文献、方志、档案和时贤论著,使全书所论都有真实、可靠的史料为依据,做到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考虑到作者所任教的大学图书资料的状况,可以想见作者付出的辛劳。这对于身在相对闭塞或图书资料条件较差环境中的中青年学者,无异是一个有益的启示。前贤有言:“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著半句空”。作者正是遵循前辈教诲,十年来孜孜于收集资料,甘作冷板凳,才有今天的收获。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在论辩过程中对前贤学术成果,既充分肯定其所作的贡献,又客观地指出他们的不足,采取了一种开放式的公正、平等的学术讨论态度。历史学本身就是一门在积累中发展的学问,没有前人研究的深厚积累,也就没有后人拓展的基础和立足点。可以说在历史学领域内,任何高明的学者,都是在前人研究成果基础上有所发现、有所前进的。所谓“填补空白”的原创,概率是很小的。明乎此,对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就会有真诚的敬意;即使发现若干缺陷和错误,也应该实事求是、审慎地进行讨论。决不可轻率狂妄地全盘否定,论辩时尤不可采取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的手法。这不仅是个学风的问题,而且是个如何做人的态度问题。我常常告诫我的学生,治学首先要治己,学问不足,老师可以指导;人品不行,老师在短时间内进行纠正,很难奏效,希望他们成为一个君子式的学者,不要做学问上的轻薄儿。我作为老师,愿与大家共勉。廖胜先生的这部著作,正是体现了既尊重前辈学术贡献,又坚持实事求是、讲道理的治学态度,令人欣慰。
这里,我想就作者在讨论太平天国是否实行男女平等,有没有妇女解放运动问题时,对罗尔纲前辈的态度多说几句。众所周知,罗老是太平天国史研究的泰斗,一生为太史研究作出的贡献是任何人无法望其项背的。可以说,没有罗老对太平天国史料的辑佚、考订、辨伪、纠谬和编纂,没有罗老对太平天国史事精深全面的研究,就不会有太史研究的今天。我们这一代学人,大多是在罗老影响下开始进入太史研究领域,其中不少专家直接受到过罗老的指导和教诲。当然,象任何学者在研究中会受到历史时代的制约一样,罗老的某些学术见解,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有这样那样可以商榷之处,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讨论和再研究的。妇女问题即是一例。廖胜先生对此进入深入研究后,得出了与罗老不同的学术见解。在论证中,他充分肯定罗老的学术贡献,指出罗老对洪秀全批解《旧约》、《新约》的研究,其“科学态度和考证功夫,不仅令学界肃然起敬,而且对探讨洪秀全思想的来源和如何利用宗教工具,提供了独到的观察视角和有力的证明。其中涉及到洪秀全的妇女思想,更为我们认识洪秀全的妇女观,提供了一种新的认识方法和途径。”廖胜认为,学界迄今为止还没有对“一言两书”(沈案即《劝世良言》和《钦定旧遗照圣书》、《钦定前遗照圣书》)与洪秀全的妇女思想进行系统全面的论述,“还没有循着罗老的思路进一步深入研究,这实在是学界的一大憾事。”正是循着罗老思路的指引,廖胜先生对“一言两书”所透露的洪秀全的妇女观进入了认真深入的研究,看出了洪秀全的妇女思想具有“耶儒合流”的特点。太平天国妇女政策,未能冲破封建思想的束缚,没有实行过男女平等,也没有出现过妇女解放运动。这个结论与罗老的见解不同,但实际上是在罗老思路的导引下的研究所得,成为全书尔后各章研究的基调。既然作者的基本理路是得自于罗老的启示,那么,说本书是对罗老关于太平天国妇女问题研究的新拓展和新收获,也是可以成立的。
我之所以要说这些话,是有感于某些著作者的轻狂态度。他们或者故意割断学术上的传承和赓续,自我吹嘘自己的新发明,标榜自己的“创新”,殊不知所论早有前人成果可按;或者故意找名家的岔,采取一棍子打死,以抬高自己。类似的作派,既不利于学术的继承和学术繁荣,也有背于“史德”,是万万要不得的。
总之,无论从本书的结构布局、研究方法、内容和资料以及作者的治学态度来说,这是一部好书。它在太平天国史研究相对冷寂的时候面世,不仅说明出版界有魄力,而且预示太史研究后继有人,新一轮的太史研究热在补充新鲜血液之后,一定会很快到来。
当然,本书还有若干不足,例如未能与非太平军占领区的广大妇女状况作比较研究,因而给人有就事论事之感;又如未能对西方国家的妇女运动作相应考察,致使本书对妇女解放运动出现的历史条件分析不够,如此等等。说明本书尚有广阔的研究空间,留待作者进一步深入研究。
我与作者相识有年。最初是他作为攻读硕士研究生课程的进修学者,结识于复旦校园。当时我正为硕士生开设太平天国史研究和辛亥革命史研究两门选修课。当我得知他有志于研究太平天国史并把妇女与社会这一课题作为研究切入点时,深为高兴。从此,我们之间有暇时常交谈;他则在课余一头扎到了系资料室和校图书馆,阅读和抄写有关资料。认真向学的精神,令人感动。我相信他必定能做好这项研究。结业以后,我们人分两地,天各一方,承他不弃,时有电话致意,从中知道他一直在坚持这方面的研究。我也在《史学月刊》,《人大报刊复印资料》上读到过他的论文。今年年初,他来电话报告全书已经写完,即将出版,央我作序。不久把书稿打印本寄来。那时,我正在忙于完成国家清史光绪朝(上)人物传记的写作交稿任务,接到书稿后,不得不放下手中笔耕,专心阅读并录下读后感。现在拉杂写来,聊充序言。
一项课题研究,花了十年苦功。在当今经济大潮冲击下,能耐得住清苦而矢志不渝,实在不易。有这样的学者加入太史研究的群体,克绍箕裘,太史研究必将迎来新的发展。兴思及此,良可欣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