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0年－1800年欧洲的军事革命
2014-09-20 12:35阅读：
节选自《文明的度量》；[美] 伊恩·莫里斯（Ian Morris） 著，李阳 译；中信出版社出版
1800年到1900年西方战争能力的飞跃，与1900年到2000年的飞跃，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但也非常巨大了。武器的射程、精度、射速，抛射的力度（因炸弹的发明而威力更大），军队的规模，运输的速度，以及后勤保障能力，在整个19世纪普遍都提高了一个数量级。19然而，我们对纯技术力量的估计，因为人们对这种力量作出的反应，必须总是要有所降低。据军事分析家斯蒂芬·比德尔（Stephen
Biddle）计算，1800年左右时，如果一个拿破仑式的千人步兵团向另一个步兵团发起冲锋，针对每一个攻方士兵，守方大致能打两发子弹；然而如果一个世纪后重复同样的步兵团攻防，那么就将有200多发子弹射向每一个攻方士兵。不过，令人惊奇的是，从1815年到1918年，军队在战斗中的伤亡比例实际上却是下降的，因为战术家们采用的新的作战方式，使得部队暴露在敌人直接火力下的机会降到了最低。20
法国人于18世纪90年代发明了“全民动员”（levée en
masse），使得军队规模扩大到50万人——将近1900年世界最大军队的一半了——但是其主要武器滑膛步枪，比1900年的步枪效率就差远了。即使训练有
素的拿破仑步兵，每分钟也只能打大约四发子弹。滑膛枪的子弹可以射到400米开外，但射程一超过50－75米就很不准确了，只打一个单发实际上没有任何用处，甚至在打不超过75米的目标时，也只有多人齐射才有命中把握。在18世纪的一次演习中，步枪手们射击60米外一个宽达30米的目标，却只有不到一半人命中。21
滑膛大炮，尤其是能发射12磅重炮弹的大炮，每分钟能发射四至六发炮弹，有效射程达到500米，于1800年开始成为战场的主宰，22但滑膛炮仍然远不及1900年的膛线炮更有效；平射弹道的炮弹是直到19世纪50年代才普遍使用的。
1800年最好的军舰，比如英国皇家海军的“胜利号”（HMS
Victory，1765年下水），在顺风的情况下航速可以达到8－9节（15－17
公里/小时），但在恶劣天气下就要慢得多。“胜利号”载有104门炮，总共能发射大约1吨实心弹丸，射程大约为2公里。23该舰与无畏舰出现之前其他拥有钢铁装甲、蒸汽动力、炮弹和鱼雷的军舰之间的差异，也是非常显著的。
又一次，将军事系统的复杂性概括为一个单一的分数，是件非常主观的事情，但我认为1900年和1800年西方战争能力的比率大约为10:1，1800年的得分为0.5分。这个猜测的误差可能像我对1900年的猜测一样大（或者说跟拿破仑时代的步枪单发的准性差不多），真实的比率也很可能是20:1。如果相对于2000年的战争能力，我对1800年和1900年都高估了，那么我们也可以不给2000年打250分，给1900年打5分，给1800年打0.5分，我们完全可以在给2000年打250分的情况下，给1900年打2.5分，给1800年打0.13分，就像图5.5（线性－线性图）和图5.6（对数－线性图）所显示的结果一样。但是即使像现在这样把1900年前的分数大大减少，对整体的社会发展指数所产生的影响，也仍然是微不足道的，因为所涉及的绝对数值实在太小了。
由于迈克尔·罗伯茨（Michael
Roberts），以及最重要的，杰弗里·帕克（Geoffrey
Parker）的先锋性工作，1500年－1800年这段时期已经广为人知是“欧洲军事革命时期”，其特点是陆海军规模、效率、火力和到达范围的巨大增长。24然而与1800年到1900年的变化相比，这些军事革命实际上要相形见绌，不过它们仍然将中世纪欧洲社会的军事能力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火器和组织形式发生了变化，而一些社会利用了这些变化，是促使军事革命发生的重要原因。使用火药的武器是14世纪20年代就到达欧洲的，但过了100年后，它们才开始在陆地和海洋的战场上变得重要起来。25甚至在1500年，火枪手们的发射率还在以几分钟打一发子弹，而不是一分钟打几发子弹计算，而他们的枪只在非常短的射程内才有效。特别是在英国，长弓在训练有素的弓箭手手里，每分钟能发十箭，精度可达200米，不少士兵都不相信，弓将不再是最优越的武器，而在骑兵最为重要的大草原上，直到17世纪，弓仍然在战场上发挥着主导作用。
甚至早期的火绳枪也能发射比箭要重的抛弹（滑膛铅丸），因此有更强的穿透力，但火枪的主要优势是对枪手的技能要求较低，不像弓箭手那样需要学很多技巧。正如意大利的拉文那之战（Ravenna，1512年）、马里尼亚诺之战（Marignano，1515年）和比科卡之战（Bicocca，1522年）所证明的，众多的火枪在适宜的环境下，是可以战胜弓箭和长矛的。早在1490年，威尼斯就决定用枪来取代十字弓，到了16世纪60年代时，英国人对长弓的喜爱已经确定无疑地被普遍认为不合时宜了。1594年时，荷兰陆军发明了队列战术和火枪齐射，极大地提高了他们的效率（尽管他们的战术要求更多的训练和管理），17世纪30年代，古斯塔夫斯·阿道弗斯（Gustavus
Adolphus）向世人展示了这种新办法的威力有多大。
17世纪，燧石发火装置极大地提高了火枪的发射率。18世纪插座式刺刀的出现又使火枪手同时能发挥长矛手的作用了。大炮的进步更是迅速。到1494年查理八世（Charles
VIII）入侵意大利时，火炮已经使中世纪的石制堡垒失去了作用，但到17世纪中叶时，更复杂的土木工事又恢复了防守方的优势。
18世纪晚期组织方面的进步——尤其是法国在陆上发明了纵队进攻和军队的部门结构，英国在海上进行了战术革新——进一步改善了军队的绩效，但是最大的变革还是在组织方面。当时最强大的西欧国家法国，1500年时能够组织四五万人的军队；1600年时能组织8万；1700年时为40万；1812年拿破仑入侵俄国时率领的是60万大军。海军的增长要缓慢一些，1700年到1800年，英国（当时最强的海上强国）、西班牙和俄国都将其现役军舰数大致翻了一倍，而法国的舰队在1689年路易十六入侵英国的计划失败后，实际上还萎缩了。这段时期开始时，奥斯曼土耳其的陆海军实力都还是西方最强的；但到结束时，军事力量的天平已经决定性地倾向了西欧方面。
将如此众多而复杂的信息转化为一个西方战争能力的单一分数，又一次需要动用非常主观的猜测了，但是1500年到1800年的变化，尽管有革命的性质，却明显比1800年到1900年的变革要小得多（更不用说与1900年到2000年相比了）。我认为西方战争能力在16世纪大致增长了50%，在17世纪增长了100%，18世纪又增长了50%，在整个军事革命时期实力翻了四倍（与之对比的是，我估计19世纪翻了10倍，20世纪翻了20倍）。从1800年的分数0.5分向后推，这些估计产生的1700年的分数大致为0.35分，1600年为0.18分，1500年为0.13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