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一)
2009-02-11 17:42阅读:
这是一篇摘自中穆网的文章
清晨,天边刚刚泛出一点微白,师娘就醒了。丈夫马俊还扯着呼儿睡得香甜。喊邦克的时间快到了,她伸出手想推醒他,但想了想,又缩回了手。她心里有气,不想叫他,自己也跟着躺下了。
不一会儿,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了小满拉喊邦克的声音。马俊阿訇猛地惊醒了,“迟了,迟了。你怎么不叫我?”
他飞快地穿衣下床,摸到净壶,里面却是凉水。“你没烧水?”
“没有,不想烧!”师娘没好气地说。
“这个媳妇子,今儿怕是吃错药了!”
年轻的马俊阿訇就用凉水洗了大净,急急忙忙到寺里去了。
这一带的回民,把阿訇的妻子称做师娘。不管师娘年轻还是年老,大人孩子
一律这么叫。
米娜儿当师娘的时候只有二十岁。
结婚的时候,娘家人特别高兴。你想啊,嫁给一个阿訇,一结婚就是师娘了,娘家人那个荣耀劲儿。新女婿二十出头就穿衣当了阿訇,说明家风好啊,经念得好啊。阿訇能相中的媳妇,容貌品行一定也是拔尖儿的,这样的亲事想想都叫人高兴!
师娘的家就在清真寺旁边,过一道小门就是清真寺。来来去去的人遇着她,就先说一个赛俩目,人们给了她一个敬重,她也把这敬重当成自己的脸面。二十岁的女孩家,就搭上了盖头,把墨一般的青丝藏了起来,把天真快活也都藏起来,走起路来要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每天早晨,米娜儿不能再像在娘家时那样贪恋热被窝了。阿訇要早起喊邦克,召唤周围的穆斯林前来礼拜。师娘就要起在阿訇前面,准备好洗大净的热水。年轻的小夫妻喜欢夜夜相守,但是穆斯林该做的事一点儿也不能马虎。每当看到丈夫洗了大净,头戴小白帽,精精神神走进寺里时,师娘心里那个满足、自豪啊!
被人高看一眼,人就活得有精神。米娜儿师娘就这么精精神神地过着。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结婚那年栽下的一棵核桃树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树冠荫了大半个院子,大儿子已经九岁,小儿子也有七岁了。可是,最近这些日子,师娘却没了精神。以前一口气就能扫完整个大院子,现在却不行了,扫一阵儿就要停下来缓一阵儿,坐在那儿发愣。满院子的花儿缺了水,蔫头耷脑的,也想不起来浇点水。
娘家妈妈上个月动了手术,手术费花了五千多。四个儿女一人摊一千,剩下的老两口自己解决。按说这也没啥难的,一个妹妹和两个兄弟痛痛快快地把钱掏了,还给妈妈买了不少营养品。可师娘这头却犯了难,她拿不出这笔钱。都说当阿訇好,可是关键时候那一个“好”字能顶什么用呢?师娘是老大,弟弟妹妹都在看着她,等着她做出榜样呢。可她却真的是拿不出这一千块钱来。阿訇一年四季的口粮是教民送来的学粮,零用钱就是每个月由县宗教局发给宗教人士的四百块钱,再加上有两三家教民请阿訇念个索儿,可以得到几十块钱的乜贴。就这四百多块钱,要给两个儿子交学杂费,还要开支所有的人情往来。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她被心事搅得久久不能入睡,到后来冒出一句话:“我要出去打工。”
马俊阿訇愣了半天,他伸手摸摸媳妇的额头,“你没病吧?”
师娘推开他的手,“你才有病呢!”
马俊阿訇沉吟一会儿说:“师娘出去打工,不太合适吧!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得问问乡老们,听听他们的意见。”
昨天晚上临睡前,师娘又问起这事儿,马俊阿訇没好气地说:“你一个师娘,出去打工挣钱,传出去太不好听了吧,难道阿訇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你光考虑阿訇的面子,家里等着用钱呢,谁给?”
马俊阿訇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师娘,“五个乡老说了,家里有什么困难,大家会帮忙的。他们当时就一人掏了一百块钱。”
“帮,帮,你就指望人家一辈子帮你,儿子大了让人家帮着娶媳妇?”
师娘生气地把五百块钱塞回阿訇手里,“丢人现眼的,快快还给去!反正娘家我是再没脸回去了!”
阿訇手里捏着五百块钱,一时也无话。过了好久他说:“要不这样,丈人那里我去解释一下。”
“解释?”师娘冷笑道,“你解释什么,能解释出一千块钱来?解释说一个当阿訇的拿不出一千块钱?”
“那你让我咋办?”阿訇终于发火了。
师娘不再说什么,倒头睡下了。
黑暗中,马俊阿訇听着妻子的哭泣声,心里也很难过。他伸手摇一摇师娘的肩膀,师娘一拧肩膀,把阿訇的手抖落了。
这一天,师娘连早饭也没做。当了这么多年的师娘,她一直感觉很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她甚至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了。
马俊阿訇做完晨礼回来,见师娘还在床上躺着,知道她心里还在为钱的事别扭着,也就没有打扰她,自己笨手笨脚地热了馒头,让两个儿子吃了,打发他们上学去。然后又叫师娘:“你起来吃点再睡吧。”阿訇做到这一步,师娘再躺着也没意思了。她懒懒地起身,想想阿訇也怪可怜的,他有什么错呀?当阿訇本来就不是为了挣钱发财的。这样想着,师娘心里的怨气就消了不少,进厨房烧了一壶热茶,对阿訇说:“你也吃些吧。”阿訇听师娘这样说,知道她的气消了,也就在饭桌边坐下。他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怕一开口又扯到钱的事上,所以几次都欲言又止。
院门吱的一声响,一个清秀的女子走进院子。她搭着米色的丝质盖头,淡蓝碎花的长衫,同样颜色和质地的裤子,脚上一双白色的皮鞋,整个人素洁得就像天边飘来的一朵云。
这是谁家的女子呀?师娘一时蒙了。
女子笑了笑,浅浅一弓腰,道了一声赛俩目。
师娘仍在纳闷儿。来人笑了笑说:“我是杨静,你们不认识了?”
师娘一细看,还真是她。阿訇和师娘都愣住了。
见他们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杨静抿嘴笑了。
“我想学几段经,不知道阿訇有没有时间?”杨静笑着说。
“有时间,有时间。”阿訇连声回答。不一会儿,屋子里响起了诵经声。
杨静是二十岁那年离开家的。那一年,杨静和师娘都是二十岁,而且是形影不离的好伙伴。那时马俊阿訇二十二岁,当阿訇刚一年。马俊高大英俊,面对虔诚的教民们,他不慌不忙、气宇轩昂的样子让很多人都赞不绝口。谁能相信这是一个刚穿衣不久,只有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周围很多女孩子都在暗地里喜欢他,巴望着能嫁给他。杨静和米娜儿也在其中,两个人是好朋友,也知道对方的心里都喜欢着马俊。两人天天盼着媒人的红包能到自己家来,盼来盼去,媒人的红包终于来了。马俊及父母都看上了米娜儿,红包自然是送到了米娜儿家。知道这个消息后,杨静痛哭了一场。痛哭之后,她给马俊写了一封信,信中向马俊表白了自己的爱慕之情,并约马俊当晚在村里的小河边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