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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 华 落 尽 见 真 淳——浅析陶渊明的诗的“真”

2007-01-17 13:41阅读:
陶渊明是魏晋时代最杰出的诗人,他的杰出艺术成就和独特的艺术风格,一直在我国文坛上得到很高的评价和起着重大的影响。陶诗受人重视,除了它有进步的思想内容之外,它在艺术风格上所具有的“真”的特色,也是重要因素。
陶诗语言朴素、洁净、清新,内容意味涵蕴丰富。《文心雕龙》说西晋的诗风是“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晋末宋初的文风是“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钟嵘《诗品》说西晋诗多“理过其辞,淡乎寡味”,东晋诗多“平典似道德论”。陶渊明却能一扫这种陋习,用通俗朴素、准确简洁的语言,自然地、真切地写出他自己的心情和田园的风貌,因而他的作品,涵蕴了丰富的意境,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显得特别的清新和含蓄。象《归园田居》的“少无适俗韵”、“种豆南山下”两篇,《饮酒》的“结庐在人境”一篇,《读山海经》的“孟夏草木长”一篇以及《癸卯始春怀古田舍》所写的田园景物,《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所写的对于田园生活的怀念,《桃花源诗》所写的理想世界,都是十分引人入胜的,因为它贯注了作者的热烈的感情和美好的愿望,涵蕴着丰富的生活感受,所以语言虽很朴素简淡,而意境却异常深远。如《读山海经》的“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杂诗》的“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表现出深厚的哲理和广阔的胸怀;《癸卯始春怀古田舍》的“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拟古》的“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体物何等精细,用字何等恰切,意境何等清新。此外如《饮酒》“清晨闻叩门”一篇所写的诗人和“田父”的深切友谊,《庚戌岁九月于西田获早稻》、《怨诗禁调示庞主簿、邓治中》等篇所写的农村生活的艰苦,也都是很真切的。又如他在《与殷晋安别》诗,写自己与殷景仁这些热衷名利的人虽有交往,但却有严格的道德界线时,只有两句很含蓄的话点出来:
语默自殊势,亦知当乖分。
他讥刺那些假充隐士,一旦有机会出山却不择手段而为统治者作帮闲的周续之一流人,也
只用简短的两句话,便把他们的嘴脸异常生动地勾勒出来:
马队非讲肄,校书亦已勤。
萧统说陶渊明:“文章不群,辞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精拔、爽朗,都是很中肯的批评。杨时说:“渊明诗所不可及者,冲淡深粹,出于自然。若曾用力学,然后知渊明诗,非著力之所能成。”朱熹说:“陶渊明诗,平淡出于自然。后人学他平淡,便相去远矣。”苏轼说:“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平淡、深粹、自然,确是陶诗的独到处,但后人为什么会学之而“不可及”呢?陶诗表面上“质”而“癯”,实际上为什么又会是“绮”而“腴”呢?看起来好象有点神秘,其实并不神秘。因为朴素(质)、省净(癯)、平淡、自然,是他在语言方面的“炉火纯青”般的修炼功夫,深粹、绮、腴是他的诗的内容方面深厚涵蕴,二者统一起来,就有此特色。后人只从表面上学他,当然学不好。辛弃疾《鹧鸪天》词说陶诗“更无一字不清真”,元好问《论诗绝句》说陶诗“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清人沈德潜说陶诗:“清远闲放,是其本色,而其中自有一段渊深朴茂,不可几及处。”
在中国诗歌史上,陶诗第一次以田园生活为重要的创作题材。《诗经》当中,有一些描写田园生活的诗篇,以后文人,写田园生活的就很少。陶渊明是我国诗歌史上第一个以田园生活为重要创作题材的人。汉魏乐府、建安作家,以及阮籍、嵇康、左思等较杰出的诗人,也没有注意这类题材。在陶渊明的时代,“平淡无奇”的田园生活,特别是其中的劳动生活,是为一般文人所忽视的。当时文人用心写作的,是枯燥的拟古诗、隐晦的游仙诗、轻绮的抒情诗、苍白的“玄言”诗,以及雕镂的山水诗等。《文心雕龙》说:“正始明道,诗杂仙心。……晋世群才,稍入轻绮。……江左篇制,溺乎玄风,嗤笑徇务之志,祟盛忘机之淡。……宋初文咏,体有因革。老庄告退,而山水方滋。”陶渊明以多数的作品,描写田园生活,这是极有特色的。所以后代的文学史家,推他为田园诗人之祖。他的田园生活与他的隐逸生活是合为一体的,所以《诗品》说他是“隐逸诗人之宗”。陶渊明的田园生活和隐逸生活不可分,他的创作的可贵是在反映前者而不在反映后者。他面向农村,面向被人忽视的日常生活;他的田园诗和自己的隐逸生活结为一体,第一次以被人忽视的、认为是“平淡无奇”的田园生活作为重要的创作题材,正是陶诗的特色之一。
陶诗所表现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的精神是比较曲折的。陶渊明处在民族矛盾、阶级矛盾都很尖锐的时代,他的作品,没有直接地反映这些矛盾斗争,这为今天某些人所诟病,甚至说他是一个反现实主义的诗人。这是对于现实主义的简单化的看法。古代的进步的或现实主义的作家,他们反映现实的程度和角度,仍然是有种种的差别的。只要他们能够从某些侧面去真实地反映当时的社会生活;同时他们在当时的历史情势下对待人民的态度是进步的,或者他们在当时的历史情势下对待人民的态度是进步的,或者他们的世界观和政治观点是比较进步的;他们就不能说是什么反现实主义的作家。考察陶渊明的生活及其诗歌创作的内容,觉得他的行为和思想,在当时的统治阶级文人当中都是比较接近人民,比较进步的。他的诗歌虽没有直接反映当时民族和阶级的矛盾斗争,但侧面的反映是有的:如《赠羊长史》诗所表现的对于收复失地的关心,显示了他的爱国家爱民族的感情;他的田园诗篇,从侧面反映了农村景象的萧条和农民生活的困苦,并歌颂了劳动和劳动人民;他指责统治者的险恶残暴,鄙视官场生活的龌龊等。他的诗篇没有粉饰现实,歪曲生活;虽有一些消极因素,但比起积极的因素来,那是居于次要的。由此,应该可以肯定陶渊明的诗歌是具有现实主义精神的,仅仅是表现得比较曲折而已。
纵观陶诗,风格以平淡自然为主,但他并不是一个对现实淡漠或消失爱憎感情的人,当他感到“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或感到“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的时候,他是不免要悲歌慷慨,写下富有激情的诗篇的,这是朱熹所说的他的作品的“豪放”的一面,也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金刚怒目”的一面。鲁迅先生说得最好:“‘猛志固常在’的和‘悠然见南山’的是一个人,倘有取舍,即非全人,再加抑扬,更离真实。”这就可以说明陶渊明创作虽以平淡含蓄为主,还是时露激昂慷慨之情的。“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这是陶诗的精髓,是陶诗历经几千年而不古的原因,而这正是我们评析陶诗,怀念陶渊明其人之目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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