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郑学弢老师
2010-10-30 17:27阅读:
遍历名山罕谭五岳
长航学海雅重六经
郑学弢老师在10月28日上午去世,享年91岁。这是我为哀悼郑学弢老师作的挽联,没有送到他家中,也没有送到追悼会上去,只是发表在这里。
我的老师中,除了钱先生以外,只有一位是无锡国专毕业的,这就是钱先生的学生郑学弢老师,他也是当年无锡国专学生诗社秋水社的成员。
郑学弢(1920.01——2010)老师,浙江嘉兴人。他中等身材,壮实沉稳,声如洪钟。风神俊朗,言谈举止,无不合宜,一望而知是少有的修养精深之士。
我读大学本科的时候,郑老师给我们讲中国现代文学。那时候,本科的现代文学是这样上的:每个老师来讲他自己最为擅长的部分。记得芮和师老师讲鲁迅杂文,范伯群老师讲鲁迅的小说、茅盾、巴金、老舍、曹禺、冰心等,郑老师给我们讲郭沫若、陈白尘、延安时期文学等部分。他讲《女神》、《屈原》、《强盗》、《王贵与李香香》、《白毛女》等的情景,至今仍然历历在目。特别是他朗诵《雷电颂》,朗诵“我一出夔门,就要乘风破浪!”每每想起,那声音还会在我耳畔回响。在做作业的时候,我写了《延安时期新民歌的抒情艺术》一文,文章开头是引用古语“诗言志,歌缘情”,如此切入论题,得到了郑老师的好评。
1982年我跟钱先生读明清诗文研究方向的硕士研究生的时候,我非常惊讶地发现,给我们讲授明清文集专集研究课程的,竟然是现代文学老师郑学弢老师!在当时的我看来,古代文学和现代文学之间,似乎有着一条鸿沟,现在看来,这当然是非常幼稚的想法。每逢上课,郑老师拿着经过图书馆特许借出来的线装古籍,给我们讲解,清代比较有名的作家的文集,一部部地讲下来,所讲内容,几乎都是我所未知的,但郑老师讲得流畅纯熟之外,出色的见解,时时有之
。如果没有长期的研究,肯定是无法达到如此境界的。郑老师除了教我专业知识之外,还让我大开了眼界,见识了前辈学人的渊博和厚重。我辈在这浮躁和功利的环境中,未能免俗,稍有心得,就著文发表,每想起郑老师,辄为汗颜。该课程结束,我作的课程论文是《梅曾亮散文研究》,郑老师精心批改,并让我通过他的批改之处“悟”文章作法。一万两千字的初稿,他帮我改剩不足万字,再让我自己改成八千字。他在我文章上作的批语是:“能采山之铜,而少镕铸之功”。后来,我这篇经过郑老师修改完成的论文在《近代文学研究》1985年第二期上发表。前几年,我还看到有著述仍在引用该论文。
那时候研究生招得少,我们那一届,整个苏州大学才招了11个。正因为如此,我们研究生在某些方面享受教师的待遇,住房就是如此。我住在现在苏州大学本部单身教工第一宿舍底楼103室,郑老师正好就在我的楼上204室,所以我有机会常去拜访他。他的床放在房间的中央,不靠任何一边的墙壁,他说这是汉墓的格局。房间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放满了书。
以下讲一些他的特别之处,以见老一辈学人的风采。
他不抽烟,但是喜欢一边看书一边吃点什么东西。有一阵,住在104的程德祺先生对我说,楼上郑老师夜里不知道在敲什么东西,每个夜晚如此,影响他看书。会敲什么东西呢?我们反复讨论,都猜不出。后来才知道,郑老师原来是敲核桃吃!知道这影响人家,他就不敲了。程老师建议他,可以一次敲多一些,放在那里慢慢吃。程老师哪里知道,对郑老师说来,吃核桃的佳处,正是边敲边吃啊!仅仅是吃,那就索然无味了。
他的学问极为广博。他教现代文学、古代文学,而外国文学,也知道很多,看过很多外国文学作品。他曾经给我们讲过外国小说中一个强盗抢劫的情节:强盗拦住一辆马车,对马车中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说:夫人,真正美丽的女人,是用不到珠宝之类装饰的,您就是啊!于是,贵妇人交出了珠宝等。陆人豪老师出版了他的论文集《回眸》,这是他多年研究俄罗斯、苏联文学所写论文的选集。我读后,写了个比较长的电子邮件给陆老师。陆老师给我回复,说他把《回眸》送给了一位90多岁的朋友,这位朋友和他谈《回眸》,在电话中谈了40分钟。我当时就想,陆老师说的这位高龄朋友,很可能就是郑老师。下次遇到陆老师,我会核实一下。郑老师说,长篇小说《李自成》中,宋献策请牛金星在某饭店吃饭,那个饭店中的汤是免费的,但是比正餐用的菜还要鲜美。他和其他老师教现代文学,给我们发的参考资料,就是这样的“汤”。可见郑老师对当代文学,同样是熟悉的。郑老师最擅长的,是《世说新语》研究。后来,我看到他写的回忆李颖生老师的文章,受《世说新语》的影响,非常明显。还有,他那几乎超凡脱俗的风度,那隽永精妙的语言,也明显受有《世说新语》的影响。可惜,他没有给我们讲过《世说新语》。今天王家伦兄对我说,郑老师给他们开过《世说新语研究》的选修课,很是欣羡。有一次,我问郑老师,我在1937年一月号《国专月刊》上,看到一篇署名“郑学韬”的研究东汉谶纬的论文,这个“郑学韬”是不是您?他说是的,当时他还在无锡国专读书,刚满17岁。从这篇论文看,他在此前已经发表了一篇相关的论文,可惜我没有找到那篇相关的论文。因此,郑老师在16岁的时候,就已经发表研究谶纬的论文了!遗憾的是,郑老师在《世说新语》研究方面的成果,现在还没有出版。如果哪家出版社把这些成果出版出来,那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他很喜欢艺术,对艺术很有独到的见解。他的书法很好,是他的乡贤朱彝尊一路的。他说,他写“得”字,常写成三点水,那是早年学朱彝尊书法形成的习惯。我读研究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拜访他,他在用“三洋”听《小夜曲》,他请我和他一起听。听完后,他说,他听音乐,除了欣赏音乐本身以外,还会沉浸在以前某次欣赏该首曲子的情景中,完整地再次体验当时的欣赏。这也是我闻所未闻的艺术欣赏体验方式。
他好旅游。他对我说,以前他独自在徐州师院(现在的徐州师大)中文系教书的时候,每次暑假,他都要到外地旅游,然后才回苏州和家人团聚。到苏州工作后,他就不好意思这样了。五岳游遍以后,他请人刻了一方图章,叫“五岳归客”。
他善于吟诵古典诗词和古文,这是无锡国专训练的结果。不过,他吟咏的风格,与钱先生的吟咏并不完全一样,可见同样是唐文治传出来的,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发挥在。
他不到二十岁就开始记日记,70多年来一天也没有间断。他退休后多年的某天,我去拜访他。他给我看那几天的日记,很详细。我记得看到这样的记载:国家某领导人去世了,校办要发个唁电,当时校办的负责人是曾经在中文系工作的勇振益老师,于是勇老师就请郑学弢老师写这唁电。郑老师这一天的日记上写着:代勇振益拟悼某某某唁电,并录唁电全文。这些日记都完整地保留着,且是清代颜李学派日记的风格,每天事无巨细,必加记录。时间跨度这样长、记载得如此详尽、又保留得这样完整的日记,天下恐怕不多。哪个出版社如果愿意把这样“原生态”的日记出版出来,对研究这个时期的许多方面,都会是很有意义的。他曾经在多个高校任教,他的日记,便是这些高校编写校史的大好资料。
听师兄弟和老师们说,郑学弢老师和王蘧常先生是亲戚,他小时候就得到王蘧常先生的指点,就像王蘧常小时候就得到沈曾植先生的指点一样。也许正因为如此,郑老师在少年时代,就已经有了扎实的国学基础,年纪很小就进入无锡国专读书,毕业时才17岁。据说,郑老师在国民党政权担任过重要职务,甚至说是陈辞修的秘书,这说法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读本科时,一位张姓同学对我们说,郑老师曾经和郭沫若是同事。
在1979年,郑老师从徐州师院到江苏师院(今苏州大学)教书,就教我们现代文学。就在给我们讲现代文学的时候,他恢复了副教授职称。既然是“恢复”,那么,他肯定曾经是副教授。当时,1966年停止职称评审以后,还没有开始职称评审,因此,有副教授职称的人,是很少的,中文系仅仅钱先生一人是教授,副教授就郑老师一人而已。大概就在那年,1966年以后第一次选举人民代表,我们都是第一次投票选举人民代表,很新鲜的。这一此,郑老师被选为苏州市沧浪区的人民代表。
那次选举人民代表的时候,我从对他的介绍中读到,好像是说他26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副教授了!一直到去世,他还是副教授。工资待遇是副教授,追悼会的待遇也是副教授。
郑老师很低调,极少人了解他,极少人认识他的价值。当然,我也仅仅是知道他很少的一部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