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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和实生物到天下为公

2023-11-09 12:02阅读:
从和实生物到天下为公
王国良


钱耕森先生长期从事中国哲学文化史研究,教学科研孜孜不倦,积厚功深,视野开阔,晚年独创大道和生学,为往圣继绝学,为中华哲学文化之开展紹述创新开辟了新的途径,业已在海内外学术界产生较为深广的反响。但“和”、往往与紧密联系,实有进一步深入探讨拓展之必要。
和实生物
西周末代天子周幽王的太史史伯在与郑桓公讨论西周的命运以及郑桓公个人的前程出路时,提出了著名的“和实生物”说。钱耕森先生把它概括地称之为“和生学” [1] ,认为和实生物代表中国哲学的起源,史伯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哲学家。
在此之前,尧帝已提出了“协和万邦”(《尚书·尧典》),更早的黄帝则已提出了万国和”(《史记
·五帝本纪》)的名言。虢文公在上面的一段话里也多次运用这一概念,如和协辑睦民用和同和于民等等,说明概念在西周末期已经广泛应用,但是,他们都没有对的确切含义作过界说。
史伯提出“和实生物”。司徒郑桓公关于个人命运的垂询给史伯提供了一个总结经验、达到规律性认识的机会。史伯断言西周“殆于必弊”,是在总结大量历代兴亡的经验基础上提出的。《国语·郑语》记载,郑桓公问史伯曰:周其弊乎?(史伯)对曰:殆于必弊者也。《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王弃高明昭显(即光明正大而有德性),而好谗慝暗昧(即挑拨是非,奸邪阴险);恶角犀丰盈(即额角有犀文,面颊丰满),而近顽童穷固(顽固幼稚蠢愚难教)。去和而取同。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调口,刚四支以卫体,和六律以聪耳,正七体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纪以立纯德,合十数以训百体。出千品,具万方,计亿事,材兆物,收经儿,行姟极。故王者居九畡之田,收经入以食兆民,周训而能用之,和乐如一。夫如是,和之至也。于是乎先王聘后于异姓,求财于有方,择臣取谏工而讲以多物,务和同也。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物一不讲。王将弃是类也而与剸同。天夺之明,欲无弊,得乎?” [2]
史伯认为西周必弊,根本原因在于周幽王在治国用人方面采取了“去和而取同”的错误原则和路线。一方面,他抛弃“高明昭显”(即光明正大而有德性),厌恶“角犀丰盈”(即额角有犀文,面颊丰满)的君子与忠臣;另一方面,他喜好“谗慝暗昧”(即挑拨是非,奸邪阴险),亲近“顽童穷固”(顽固幼稚蠢愚难教)的小人和奸臣。
史伯是一位明智的政治家,能够看清政治形势,深知社会危机的根源之所在,预见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他把现实中具体的政治与社会问题,提到了“和同之辨”的理论高度。他明确反对周幽王的“去和取同”的谬误,提出了“去同取和”的正确主张。
史伯明确提出:“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这就是说,“和”确实能够产生新事物,而“同”则无法产生新事物,也不能推动事物的前进发展。
史伯论证道:“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以同裨同,尽乃弃矣。”多样性的统一可以生成万物,单一的雷同就不能发展。
史伯在论证过程中,对“和”的确切含义作了介定。他通过“和”的定义极其深刻地揭示出“和”之所以能产生新事物的本质的规定和必然的原因。这是中国历史上对“和”所下的笫一个经典性的定义,即以他平他谓之和。也可以说是多样性的统一。同时,他进一步强调指出“同”不可以产生新事物。“他”指各种不同的事物,,基本的含义是平衡,包括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相互制约、相互促进、相互转化等。比如阴阳平衡、相互作用,水土相互平衡、相互作用等等。“谓之”相当于,即以他平他是和。所谓“同”,是与“异”相对而言,是对的排斥,是同种事物或同类事物的并存叠加。史伯的意思是说,如果总是用一种东西和同一种东西相加,就无法产生新事物。比如盐加盐还是盐,水加水还是水等。
史伯列举了许多生活经验来加以证明:“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物一不讲。”这意思是说,只是一种音调,没有和声,未免太单调了,也就没有再听头了;只是一种顔色,没有文采,未免太单调了,也就没有再看头了;只是一种味道,不能成为美味,未免太单调,久之而乏味;只看到一种事物,不与别的多种事物相比较,就只能作出片面而欠公允的评价,而无法作出全面而公允的评价。
史伯进一步以人类的大量生活实践来说明,首先,他概括地以“先王”名义提出:“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金”、“木”、“水”、“火”、“土”是五种不同的物质。我国古代的思想家(含史伯在内)把这五种物质作为构成万物的元素,以此说明客观物质世界的起源和多样性的统一。并给它们起了个总名称,叫做“五行”。这就是说,史伯认为“百物”、“万物”归根结底都是由“土”与“金”、“木”、“水”、“火”这五种基本元素中的“他”与“他”经过相互“平衡”相互作用而产生。这里的“杂”,从传统到现代往往都诠释为“合”,其实就是“平”,也包含伯阳父水土演的含义,即相互作用相互演化相互融合的含义,“杂”是史伯关于“平”的另一种说法和同位语。
接着,史伯又从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亿个、兆个、京个、姟个的,说明经过平衡化而形成不同的新事物,出现多种多样的和谐。他说:是以和五味以调口,刚四支以卫体,和六律以聪耳正七体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纪以立纯德,合十数以训百体,出千品,具万方,计亿事,材兆物,收经入,行姟极。这意思是说,用五种滋味交互调配,以适合人的囗味,强健四肢,来使身体健康。用几种不同的声调互相配合,和谐悦耳,端正七窍为心所役使,协调身体的八个部分,使人完整,充实九脏,以建立纯德,设立十种等级,以训导百官,产生千种品位,提出上万的方案,计划亿件事情,经营兆数的财物,常有成“京”的收入,作好各种各样的准备。史伯这段话意在表明,四个他、五个他、六个他、七个他、八个他、九个他、十个他、百个他、千个他、万个他、亿个他、十亿个即一兆个他、十兆个即一京个他、直至最大数十京即一姟的他,彼此都可以通过互动、相互结合,达到“和”的、“平衡”的状态,即可形成为万事万物。史伯就是如此不厌其详地遍举不同事例来证明“和实生物”的真实性、客观性、普遍性和有效性。
史伯进一步指出做王的已经具有许许多多的“他”的条件,“居九畡之田,收经入”,拥有天下极广的土地,常有京兆的收入,只要又能充分运用这些“他”的条件“以食兆民”,供养百官万民,并“周训而能用之”,普遍教导而又善于使用他们,那王就可以实现“和谐”,和全国人民亲如一家人,“和乐如一”。史伯高度评价这种和谐是最高的和谐:“夫如是,和之至也。”
史伯又进一步说道,先王就追求这样的和,努力做到这样的和:“于是乎先王聘后于异姓,求财于有方,择臣取谏工,而讲以多物,务和同也。”于是,先王与异姓的家族通婚,各地的财货相应而来,选择那些敢于直谏的人来做官吏,处理事情要和其他众多的事物加以比较、衡量,这都是按照“和”的法则而不是追求“同”。
应该说明,史伯提出和实生物,主要是针对人民国家的生存与发展而言,史伯从自然界事物广泛举证来说明和实生物,主要还是论证国家政治要达到和才能实现完美的发展。如果达不到和,并不能说就不发展,但肯定不是完美的发展,至多是片面的发展,畸形的发展,如果不加以矫正,就有可能政丛生,最终走向衰败衰亡。(以往历史大率如此发展)追求和的政治,就是追求长治久安、行稳致远的发展。
史伯对“和”的定义具有划时代的世界思想史意义。他说:“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国语·郑语》)“谓之”,即是,所谓“和”,就是“以他平他”,这是中国历史上对“和”所下的第一个定义。
“和”的组成,包括了多元的“他”;多元的“他”,即“他”与“他”之间的关系,必须是“平”的关系,也就是“平衡”的关系。同时还应引伸为“平等”与“公平”的两种关系。即当他与他共同创造新事物时,首先是他与他必须以“平等”的原则参与其事;其次是他与他又必须以“公平”的原则充分发挥出各自的作用;之后则是他与他在互动中必须并且能够达到高度的“平衡”。所以,史伯的“平”字,应诠释为三个“平”字,即“平等、公平、平衡”,三者之中,当以“公平”为主,公平,就是不同事物、有差别的人类成员达到平衡平等。
当他”与达到高度“公平”之时,即“和谐”之时,则新生事物也就会油然而生了。所以,史伯断言“夫和实生物”,并以“以他平他谓之和”予以有力的证明。
论道生万物
钱耕森先生认为老子提出的“道生”与史伯的“和生”具有前后一致性、连续性和创新性。
老子主张万物是由“道”生成的。“道”生万物,在老子的哲学里有明确无疑的表述。老子《道德经·四十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按照老子的说法,“道”生万物,是一个由一而二,二而三,三而万物的逐渐增多的长过程,是由无到有,由少到多,由有限到无限的不断发展的过程。并且,这个过程是永远的,没有尽头的。因为,我们中国的先哲对万物生成过程的观察以及所形成的思维定式是“生生不息”“生生不已”“日新又日新”。所以,这万物的“万”字,并非是确指,它实是无穷多的代名词而已。
老子用“一、二、三、万”的自然实数的加法来描述“道生万物”,是他用深入浅出的话语来表达“道生万物”的玄妙的哲理。如果人们对于这句哲理的认知,仅仅停留在字面上,那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进一步再作追问和探索以及深思。老子对于“道生万物”这个玄奥的哲学上的基本问题,其实有更深刻更精彩的解答。这就是他紧接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句话之后,又极其精辟地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老子·四十二章》)这两句话,有着内在不可分离的有机联系。
所以,老子所说的“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全句的完整意思是说,万物之所以产生,就是由于构成万物的阴和阳的二气,彼此互动,相互交冲与激荡达到了“和”的状态时,就形成新的和谐的统一体,即形成了新事物,天长地久地生生不息,就会源源不断地无穷无尽地产生出万物。
由上述可见,老子的“道生万物”说,其实也就是“和气生万物”说。这样一来,老子的“和气生万物”说也就与史伯的“和实生物”说,在本质上则是一致的了。
老子的“道生万物”说,是对史伯的“和生学”作出了巨大的发展。
史伯开创了“和生学”,老子则建立了“道生学”。并且,老子后来居上,超越性地创新出中国哲学史上第一个博大精深的并在全世界产生极其深远影响的形而上的体系——“道生万物”说,实即“大道和生学”。
史伯和老子共同创立的“和生学”“大道和生学”,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与实践意义,在历史上产生过广泛而深刻的影响。无疑也是我们构建生态和谐、世态和谐、心态和谐,以及和平崛起、构建和谐社会与和谐世界,促进世界和平与发展的重要资源。
论中和与天下为公
在中国思想文化史上,和生与道生往往与联系在一起,有必要进一步拓展论述。道,一般解释为宇宙或万事万物发生发展的总根源、总规律,和,就是符合事物的本性与规则。《诗经》里说天生烝民,有物有则,这里的,就是规律、规则,就是道,天生烝民,就是符合道生的发展。《左传》里说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这里的就是,就是,人民就是以和得道生存发展。《中庸》说致中和未发为中,发而皆中节为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庸》)”中节就是符合规律,就是道,按照道的原则发生发展就能达到有正中、时中、圆中三义,正中就是平等,时中就是平衡,圆中就是公平,三者合一就是和。“致中和”,就能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
《中庸》提出治理天下国家实现理想境界的基本原则: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
治理天下国家大凡有九条准则,分别是修养德行、尊重贤人、亲爱亲族、敬重大臣、体贴众臣、爱民如子、招集各种工匠、优待边远异族、安抚四方的诸侯。修养德行,大道就能够顺利实行。尊重贤人就不会被迷惑。亲爱亲族,父、兄、弟就不会抱怨。敬重大臣,处事就不会恍惚不定。体贴众臣,士就会以重礼相报。爱民如子,百姓就会勤奋努力。招集各种工匠,财富用度就充足。优待边远异族,四方就会、归顺。安抚各诸侯,普天下就会心悦诚服。《中庸》提出的原则与当代已经有很大距离,要与时俱进地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礼记·礼运》篇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大道的发生运行,就是道生,就是和生,就能达到天下公平。大同,不是无差别的同,不是剸同,即消灭不同差别的同,而是有差别的同,即和同,即不同事物的平等、平衡、公平,这就是允执其中。诚如是,则天下可以和谐发展,共同发展。当今世界,天下为公,就是要国家平等,民族平等,种族平等,肤色平等,国家无论大小,人类不分男女老幼,阶层职业各色人等,都能得到各尽所能的平衡发展,就能实现公平公正,这就是人类文明新形态。



[1] 钱耕森:《大道和生学研究·前言》,合肥:安徽大学出版社,20197月第1版,第1页。
[2] 陈桐生译注:《国语》,北京:中华书局20134月第1版,第57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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