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朱光潜读《拉奥孔》
2008-03-31 22:46阅读:
十八世纪德国学者莱辛的《拉奥孔》被朱光潜先生称为近代诗画理论文献中第一部重要著作。本书曾在近代美学史上引起了相当的争论。
《拉奥孔》一书中文版有朱光潜的译本。朱光潜先生著译宏富。关于写作,他在《谈美书简》里的一段话能看出他的勤奋和谦虚:“……我还有一个坏习惯:学到点什么,马上就想哪来贩卖。我的一些主要著作如《文艺心理学》、《谈美》、《诗论》和英文论文《悲剧心理学》之类都是在学生时代写的。当时作为穷学生,我的动机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追求名利。”朱先生是谦虚了,他上述几部书为中国近代美学的开创和西学的介绍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即使现在读来,也是获益匪浅。关于翻译,他在《美学原理》的序中的一段话则可看出他的严谨和实诚:“我起念要译克罗齐的‘美学’,远在十五六年以前,因为翻译事难,一直没敢动手。这十五六年中我却写过几篇介绍克罗齐学说的文章,事后每发现自己有误解处,恐怕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对不起作者,于是决定把‘美学’翻译出来,让读者自己去看作者的真面目。”
莱辛在《拉奥孔》中将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伊尼特》与十六世纪罗马出土的雕像《拉奥孔》参观互较,发现几个主要的异点,提出了诗画异质说,从而对此前流行的诗画同质说进行批驳。他以时间和空间为维度,认为画只宜于描写占用了空间的静物,诗只宜于描写延续着时间的动作:“全体或部分在空间中相并列的事务叫做‘物体’(body),因此,物体和他们的看得见的属性是图画的特殊题材。全体或部分在时间上相承续的事务叫做‘动作’(action),因此,动作是诗的特殊题材。”
朱光潜在其著作《诗论》的第七章对莱辛的诗画异质说进行介绍和评论。作为一个美学的介绍者和研究者,朱先生当然要从学科发展的角度肯定莱辛的价值。“他对艺术理论的贡献甚大,为举世公认。举其大要,可得三端:一、他很明白地指出诗画同质说的笼统含混。他在欧洲是第一个看出艺术与媒介(如形色之于图画,语言至于文学)的重要关联。三、莱辛讨论艺术,并不抽象地专在作品本身着眼,而同时顾到作品在读者心中所引起的活动的影响,(从而开创了近代实验美学和文艺心理学的风气)”。同时,朱先生也提出了莱辛理论的不足之处:一、因袭了古希腊亚里士多德的“艺术即模仿的观念
”。二、忽视了艺术创作中作者与作品的关系,认为,作者的情感与想象以及驾驭媒介和锤炼材料的意匠经营似乎不很能影响作品的美丑。三、其理论公式的死板。“艺术受媒介的限制,但是艺术最大的成功往往在征服媒介的困难。”总而言之,“莱辛的毛病,像许多批评家一样,就在想勉强找几个很简赅固定的公式来范围艺术。”
但朱先生毕竟也是国学大师,他也深知中国的学术传统,知道国外的理论肯定在解释博大精深的中国古典艺术的应用中肯定会暴露出浅薄之处。而对莱辛理论“简赅固定”的批驳,中国的诗画似乎是最好的证据。中国画重“意境”,重“气韵生动”的特点肯定让持着“造型艺术最高理想是恬静安息”的莱辛意识到自己的肤浅。而中国写景诗里的“化静为动”“意象堆叠”的妙笔更是让莱辛的“诗只宜叙述动作”的观点不攻自破。
一部作品,两种读法。朱光潜的读法是兼顾的,补充的,吸取式的。相比来说,钱钟书的读法则更为深刻、有着更多的比较和批判。
此前看钱钟书的《谈艺录》、《七缀集》的时候常常为他繁琐的引证注释和学术名词而吓退。但最近读了点关于美学、文艺学的文章著作之后,对一些理论有了些了解,觉得钱先生的文章好懂了许多,更重要的是钱先生旁征博引、幽默深刻的行文风格在我面前一下子明朗起来。
钱先生自己在《读<拉奥孔>》一文的最后说到他对于诗歌的偏袒,“也许……是我偏狭、偏袒、偏向着它。”那么,莱辛更重视造型艺术这一点在钱钟书这里遭到了批驳便似乎是注定的了。相比来说,钱钟书先生要善辩刻薄的多,行文之间似乎也在维护着中国学者对于中国古代辉煌艺术和艺术理论的优越感。较专门的美学理论著作来说,钱先生应该是更喜欢中国传统的零散在诗、词或随笔中的独到的三言两语:“诗、词、随笔里,小说、戏曲里,乃至谣谚和训诂里,往往无意中三言两语,说出了精辟的见解,益人心智;把它们演绎出来,对文艺理论很有贡献。”钱先生说,大量的名牌理论著作“好多是陈言加空话,只能算作者礼节性地表了个态。”……这些,可算作批判对文艺理论专著《拉奥孔》和顺及批判西方理论的序曲。
钱先生通篇都展现了他渊博的学识和惊人的记忆力。在第二部分,钱先生就用大量的实证表明,《拉奥孔》所提出的“绘画宜于表现‘物体’或形态,而诗歌宜于表现‘动作’或情事”这一主要论点中国古人也浮泛的讲过,不过是老生常谈耳。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则是分别从诗、画两个方面各个反驳和补充。撇开钱先生宏富的、让人大开眼界的例证不谈,他对于《拉奥孔》的批评较朱光潜先生的批判有如下补充:一、诗歌中的静止景象因感觉的转移、颜色的虚实、语言的抽象等也未必能够转化成物质的画。二、造型艺术很难表达诗歌中因修辞而有的“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情景(其中,以较传神的比喻最难),即使诗歌所描述的对象是静止的。三、东西方艺术作品里都有大量例子可以证明,莱辛所认为的故事画中“最耐人寻味的片刻,‘包孕’以后种种的片刻”也存在文学作品中,最显著的是中国章回小说中“回末起波”的手法。
钱先生文章的最后一部分颇有用意,他引用了一个善于刻划静物的近代英国诗人的话说莱辛的“诗里不该有画”是“撒谎,该死的撒谎”。从而将这位近代美学的开拓者的美学公式否定于无形。
值得一提的是,钱先生在写比喻之妙无法移植到绘画中时说了一个比喻:外国的成语里有一个比喻说“一个瘦高个子‘像饿饭的一天那么长’(il
est long comme un jour sans pain et maigre comme
carême-prenant)”。这句话,分开了译,应该是,他(身体)长的像没有面包的一天,瘦的像封斋的前三天。
再次想起西方的理论与中国的诗学问题。(虽然诗学二字是从西方传入,我现在却仍存偏见地以为,中国的诗学是更适合称作诗学的,而西方的且称为理论。)我们对于西方的理论的批判,总是脱不了“全面,不足”的批评模式,却总不能吸收别人的深层次的探索精神。凡事总是分开了才能更深入的,如果一味的讲全面,怕极端,则永远停留在笨拙的层面。但不可否认,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积累了太多值得我们发掘的东西,对这些充满智慧的“只言片语”的梳理也是需要亟待做的工作。钱先生记忆力惊人,我们现在的研究者不可能都像他一样将了解到的东西过目不忘,而且用一根总线穿起来,并建立自己的学术体系。如果对于学术研究来说,方法是骨架,理论是血肉的话,我们能做的,便是加强对东西方学术的比较、融合,从西学中吸取思想和方法论,从国学中找出理论的源泉,深刻地发展、发挥,这样才能使学术的生命不致显得轻薄和媚俗。
参见:克罗齐《美学原理》,朱光潜译
朱光潜《诗论》《美学书简》
钱钟书《读<拉奥孔>》,《七缀集》
作者写本博文目的为读书笔记,力求精确。有些地方不求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