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味道
2014-02-10 12:28阅读:
选自李松散文集《
一个人在路上》(2013年,华夏出版社)
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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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松
1995
年,我和一位好友第一次来到北京,来到我从小就仰慕的首都。那时,北京还没有大规模改造,也就没有到处拆迁,就没有这么嘈杂和肮脏。在北京站下了火车,我们迷迷糊糊地在一家路边小店吃一种叫炒饼的东西。后来实在懒得去北大,就在附近找了一家简陋的旅馆睡了一晚。
我敢保证,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没有流氓,没有可疑人物。
谁也没想到,1999
年年底,我再次来到这座城市,而且是从云南骑自行车流浪到北京。在最初的两个星期,每次醒来,我都问自己,到底在云南还是北京?没多久,我进了一家网络公司任主编。我每天都得穿城而过,在白石桥与六朗庄之间往返。最初半年,我几乎没有天亮着离开办公室,这座城市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疯狂工作的地方。
我到北京将近一年了,尽管我一直无法适应北京放大量酱油的菜和快节奏的生活方式。但我还是非常喜欢北京那种含蓄地,一点点显出没落贵族的矜持和不甘心的人文气氛。穿行在旧货市场里,看到那些过去年代的东西,我开始明白每一个北京人的骄傲,是啊,在每一块砖头都是一段故事的城市生活,该是一种怎样的幸运啊。记得有一次,我晚上九点多钟才从公司出来,太累,不想挤公共车,便打了一辆车回家。司机是个年轻胖子,典型的“京油子”,板寸头,叼着烟卷,懒洋洋地问我上哪儿,我说去六郎庄。这家伙听出了我的外地口音,嘴里哼哼唧唧了半天,不高兴地说:“你们外地人怎么都往我们北京跑?你瞧瞧,哦,我不是说你啊,好端端的一个北京,尽让你们外地人给糟践的……你不是去六郎庄嘛,哎哟,我操,那叫一个脏!嘿,全他妈偷自行车卖的,
哼哼,什么世道什么事儿?”
我想,这北京毕竟是你们的城市,我一个外地人,总是不好说什么的,于是就说:“其实我只是住在那边而已。”
“住那边?租的房子吧?”这个北京土著一边懒洋洋地开着车,一边自顾自个地嚼舌头,又把头伸出车窗,响亮地吐了一口痰。我坐在旁边,不再搭理他。
到六郎庄,我在夜幕中像一条南方来的狗一样下了车,看着胖子开着他的红色夏利扬长而去。
我不禁感慨万端,北京人应该有优越感,但也不能到这个份上啊!?记得有一年春节,成千上万的外地打工仔回家过年,给北京留下的是一份不自在:10
万户市民喝不上当天的鲜奶,原因是没有了某乳品公司500
名外地人的送奶队伍;急着装修新房的小夫妻四处买不到装饰材料,因为充斥着外地生意人的建材市场春节歇业15
天;就连几块蜂窝煤这点小事,北京人也不得不蹬三轮车自己拉,因为外地送煤工走光了。
在北京时间一长,了解了北京人,面对北京人的傲气,心境就坦荡多了。我知道,北京人的优越感主要源于长期生活在共和国的心脏、生活在国家权力中心周围,那种优越感就会在每一个普通北京人的言行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我初到北京,印象最深的是北京人“说政治”的热情。即使一个普通老大爷,也会令我大吃一惊,从领导人到下岗职工,从公开报道到小道消息,从国家大事到家长里短,他都能天马行空侃侃而谈。
北京人关心政治已形成传统,记得话剧《茶馆》中常四爷就因议论时政而入狱,王掌柜也不断地提醒茶客“莫谈国事”。数百年的政治中心,目睹着潮来潮去、城头变幻,北京的命运与国家政治的风吹草动息息相关。关心政治就是关心自己,北京人将自己的智慧和想象力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政治之上。
我得承认,北京人思考问题能主动地以全国为视野,那份指点江山舍我其谁的自信,常常令外地人自愧不如。不管怎么样,北京人时时沉醉在一种幸福的体验之中——作为天子脚下臣民的自豪与骄傲。由此导致了他们中有些人夸夸其谈,大事干不了,小事不愿意干。
我有一位北京朋友,前一段时间单位效益不好,下岗了,熟人帮忙找了一份工作,他嫌太累太苦,宁愿呆在家里也不愿去上班,我劝了他几句,想不到他竟操着一口京腔对我说:“我就闲着,我不能找事干,闲着,还得饿不死,那叫能耐。找那苦活干,我丢不起那人。”于是他凭着哥哥姐姐的资助泡茶馆放风筝,日子过得一点不比别人差。
这就是我最初认识的北京人,这就是我最初品尝到的北京的味道。
我一直认为,一座城市仅仅只是作为一种载体存在,而它的存在价值还是通过人体现出来。因此我很喜欢接触北京人,我渴望从这里找到一道自己的门,把自己融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