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张怀存《西部之西: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读甘建华地理诗辑“青海在上”》
2020-06-27 20:53阅读:
西部之西: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
——读甘建华地理诗辑“青海在上”
文 / 张怀存(英国)
▲ 青海东部拉鸡山地风景 甘建华摄于2014年8月16日
此时伦敦正值冬日,窗外的阳光不再是那么酷热。太阳像一只展翅翱翔的鹰,或高或低,慢悠悠地飞翔在蓝天白云间。猫猫们就躺在画架旁边睡得正香,狗狗漫不经心地望着
四周,时而用舌尖舔一舔自己的小爪子。我把金灿灿的油画颜料用小刀从调色板上拿起来,涂在画布上。喜欢这样的冬日午后,在花园的橡树下懒懒地写生。一边是香槟,一边是音乐,画布上是色彩缤纷的云和太阳,像是我儿时的中国漠北草原,亦像是朋友甘建华地理诗里描绘的青海图象。
前些日子,远在湖南衡阳的甘建华微信说,正在整理自己的地理诗选,准备结集出版,邀请了海内外一批诗人和诗评家“写文指谬”,希望我也写一篇,这让我的心里既惊喜又忐忑。在此之前,我们在微信里总是不由自主地聊到青海,聊到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我生长于中国青海的土族(不是土家族)家庭,土族服饰五彩缤纷,尤其是女性衣服的袖子,用红黄黑绿白等不同颜色拼成,恰似天上的彩虹,所以青海互助县被称为“彩虹的故乡”。我的故乡在海东市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一个临近黄河名叫三川的地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我刻骨铭心。甘建华的青年时代也是在青海高原度过的,他在那儿读大学、当记者、写文章,对第二故乡感情深厚非比寻常。他曾经到过祁连山脚下我的家乡,在河湟谷地的斑斓树叶间学唱“花儿与少年”,对安召舞(圆圈舞)集诗、歌、舞为一体的娱乐形式赞不绝口。定居英国的这些年,我时常从他的微信中了解故乡的人事与风景,了解土族文化和土族作家的创作动向。在我的印象里,似乎内地没有一个汉族作家像他那样,对于遥远的青海有着深刻而准确的好评。
答应了甘建华的要求,旋即打印他的整本诗稿,带在身边随时阅读。读他的地理诗,我总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并获得乐趣与美的享受。小时候,我并不是特别重视地理学,只要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就行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直到现在定居英伦多年,才明白我们生活在“地理学家的时代”。美国杰出地理学者阿瑟·格蒂斯(Arthur
Getis)、朱迪丝·格蒂斯(Judith Getis)夫妇和J·D.费尔曼(Jerome D.
Fellmann)博士,他们仨合著的通识读物《地理学与生活》(Introduction to
Geography),专注于地理知识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帮助人们了解长期以来被大众误解的地理学。书中对“地理学”的定义,比我们通常的认知更富于趣味性:“地理学是研究空间变化的学科……正如知道了人体各个器官的名称和位置,只是了解它们为什么会在那里,以及是什么时间、哪些过程,决定或改变了它们分布的第一步……为什么地震通常发生在土耳其,而不是俄罗斯?为什么山地在美国东部是浑圆的,而在美国西部是高峻而崎岖的?为什么讲法语的人集中在加拿大魁北克省,而不是加拿大其他地区?”作为一门文理兼通的学问,地理学探究的是那些知识点背后的“为什么”。按照甘建华的说法,地理学人活得与别人不一样:上懂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甚至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地理学人,另一种不是。所以,他从青海师范大学地理系毕业,志愿奔赴柴达木盆地工作不久,即开始了“西部之西”(The
West of China's
West)的小说、散文创作。如今,这个虚构的文学语词成了国际旅游界对青藏高原西北部的指称,它就是阿尔金山、祁连山和昆仑山之间巨大的三角形盆地,包括冷湖、花土沟、格尔木、大柴旦、茫崖几个偏远的城镇,面积大约12万平方公里,整整一个大圈绕下来,约为1500公里。
诗歌理论家耿占春曾谈到小说与诗歌地理学属性的不同方面,他认为:“小说的世界涉及到背景、场所、视野,涉及到众多的风物和展开它们的地平线。而诗歌的感知与修辞想象则向我们揭示一个地区的意义,表达诗人独特的空间感受,以及地方在形成主体的意识结构中的建构作用。”他强调“人的感受”是诗歌的主旨,必须挖掘一个地方的自然历史所蕴涵的美学意味以及道德内涵。作为地理学教授的诗人甘建华,自然明白诗歌是揭示诗人与景观之间充满感染力和激情的关系,展现自我逐步地把外部空间改写为自我疆域的构成过程。《甘建华地理诗选》中“青海在上”这辑三四十首诗歌,都与青海高原息息相关——“那儿的风景,是天上的风景”。为什么叫“青海在上”呢?一方面因为青海高原的大山大水,绝大部分地区海拔都在三四千米的高程——甘建华曾戏谑从格尔木飞到西安,有从天上回到人间的感觉;另一方面因为他的父亲在柴达木油田奋斗一生,那是世界上地理位置最高、自然条件最艰苦的石油工业基地,他所歌颂赞叹的父辈英雄形象也高出了所有的陆海。比方《祁曼塔格雪峰》这首诗,忠实于文学的想象而又不为地理与人文所掣肘,抒发的诗歌意象也与走马观花的采风者迥然不同,表达了一种特定时代、特定环境里的壮美人生。
初次见到它,是在三十多年前的
一个春夜,太阳、月亮与繁星
同时高悬于十点钟的刻度,天宇渺远
并非单纯的蔚蓝或红黑色,而是
一幅混合多种色彩的油画,雪山
闪着钢蓝色的光芒,特别威严雄壮
父亲说那是祁曼塔格,属昆仑西支
维吾尔语,花草山的意思
山中,有一个新疆巴州少数民族乡
19户人家,131口人,一个乡长
管辖着与宁夏自治区差不多的面积
曾经进山打猎,喝过买买提煮的奶茶
祁曼塔格山在柴达木盆地西南边缘,紧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甘氏父子曾经每天见到壮观的雪山云海,包括唯一能在高原繁殖的黑颈鹤。诗歌结句:“哦,我的父亲,我的祁曼塔格雪峰/父亲已仙逝,但与雪峰一样耸峙”,流露了诗人对父亲的深深怀念之情,也提升了石油工人威武高大的形象。另一首《乌图美仁草原》亦然,是一种跨文体的变奏叙事进行曲。它描写年轻的父亲与荒原狼对峙的情景,恶狼终因不敌转业军人的血性与勇敢,“溜之乎也去了”。“六十一年前的秋天,乌图美仁草原深处/那个石油地质队员,是我的父亲”。苏轼有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在西部之西疾风劲草的大地上,在雪山戈壁与大漠湖泊之间,曾经走过许多高官显宦,走过许多文人学者,更有无数无名开发者的前赴后继。但历史不会记录任何溢美之词,能够留下名字和踪迹已属侥幸,而能赢得身后哀荣的又有几人呢?阅读甘建华纪念父亲这两首诗,我时常陷入沉思之中:庞贝古城虽然消失了,但那些壁画却留下了,那些文化依然在传承。文化,只有文化,而且还得是有文化、有情怀的子女,才会使一个先贤、一个地方具有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
青年诗评家蒋雨珊在谈及甘建华的地理诗时说:“他既有诗人的奇思与沉浸感,又有地理学者的专业视角、新闻记者的敏锐辛辣,使得其作品不是在自我回忆中消解余情,而是在空间的闪展腾挪中,营造出一种大视野和大格局。其中一些作品的风格差异之大,读者甚至很难判断它们是同一人所作,而甘建华诗歌的可能性也正在于此。”(《诗歌写作中的“三体”合一与“三味”并举》)就“青海在上”这辑诗歌而言,早期的《西宁:四月的主题及其变奏》《花土沟:钻井工组曲》两组诗,与中断诗歌写作30年后重新归来的《西部之西:重返梦境之旅》,有着明显的诗风转变和类型开启,即从单纯明快的青春嘹亮抒怀,“猎猎招展一方诗的旗帜”,臻于人到中年梦境之旅化作诗情涌上笔端,成为“疼痛而有爱的高原抒情曲”(诗人罗诗斌语)。
凌晨花土沟的梦中
忽然飘过了一首熟悉的旋律
从来都不曾想起
永远也不会忘记
那些无法辨别的前尘往事
在漆黑的夜空飞鸟一样地划过
留下了翅膀的痕迹
被评选为“2019第二届现代诗经100首”的《花土沟的梦》,诗中“翅膀的痕迹”既是从印度大诗人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诗中化来的,也是德语大诗人赖·马·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的经验之谈。里尔克断言“诗并非像人们认为的那样是感情,而是经验”,并且坚称:“只有当回忆化为我们身上的鲜血、视线和神态,没有名称,和我们自身融为一体,难以区分,只有这时,即在一个不可多得的时刻,诗的第一个词才在回忆中站立起来,从回忆中迸发出来。”犹记2014年8月,甘建华应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建州60周年大庆组委会之邀,自青海东部的河湟谷地穿行三千里江山,到了与新疆交界的荒漠小镇茫崖和依吞布拉格,重返梦境之旅展开的中国西部地理,使他的诗歌空间显得辽阔苍茫而又繁富多彩。源于古代诗人李白、杜甫、韩愈诗题古地名的影响,同时受到当代诗人海子《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西川《在哈尔盖仰望星空》的启示,甘建华自此开启地理诗写作途径。除了这首《花土沟的梦》,还有《大柴旦情思》《回到冷湖》《格尔木故事》三首,每首题目都嵌有一个地名,这是他描述中国、想象中国乃至想象世界的新长征。一路上,他在不断地观察和回忆,又在不断地忽略和忘却,从中感受高原深刻和艰难的变化,感受世事更易沧海桑田,感知盆地独特的自然景观与过去经验的可分离性,让诗歌因之而产生审美空间、陶醉与想象力。
作为柴达木有史以来最为知名的文史专家,甘建华不同题材的诗创作,背后似乎都有一个故事或几个故事,而且画面感极强,读来令人神往。我是一个喜欢玩颜料的人,因此脑海里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画面。比如《大柴旦情思》最后一节:
暌违诗歌的日子
在南方浩瀚的星空下
行到水穷,坐看云起
今夜在大柴旦
却因为突如其来地一个名字
轻轻地念叨一声
齿有余香,却又
心如刀割似地疼痛
荒漠深处大柴旦夜晚跳跃的诗意,以平静而有张力的情感诉说,让人觉察到诗人内心的隐痛。那个“突如其来的名字”,是否就是在西宁湟水河畔,嗔怪诗人年少不知情趣的校花,从而再度唤醒了诗人潜藏已久的诗兴呢?有时候,“星”是夜的故事,“情”就一定是爱的故事吗?我们未必非凡,幸运的是,我们始终温柔有光。又如《回到冷湖》,这是诗人期待已久的事情,既是重逢,又是告别。我们穷尽毕生精力搜集意蕴和精华,是否能够写出十行比较满意的诗句呢?
风,依然那么刚硬
水,依然那么咸涩
八千里外,物是人非
熟悉的面孔多么难得
这个蒙古语奎屯诺尔的小城
曾让我悲欣交集隐忍不言
在这座“流浪的小城”,所谓“悲欣交集隐忍不言”,一方面可能是因为“那个石油技校的校花”,“最初的恩爱变为最后的伤害”;另一方面则是“王家飞出一只美丽的凤凰/穿越雾中的太阳/在冷湖的星塔上纵情歌唱”。只有经历过大悲大喜人生的男儿,才会有如此痛彻心扉的感受,得以在“午夜的四号街头/是一种怎样可怕的静啊!”激活青春期笨拙而纯洁的抒情。
《西部之西:重返梦境之旅》中的每首诗,如果用油画的形式表达,各个场景都是非常美妙而有诗意的。我曾利用两个月时间,在最好的亚麻布上,用最好的油画颜料,创作完成了3幅西部之西的油画,也是寄托我对青海高原的思念。大西北的阳光普照万物,在甘建华的眼里变得异常安祥,甚至有静止的幻觉。他利用巧妙的比喻和叙说,令安静的事物游动,令安静的画面跳跃,让读者将画面的感觉无限延伸开去。我一边读那些温和而又热烈的诗句,一边心怀柔情与细腻作画,似乎他的每一个字都能点燃心里底的些许隐秘。尤其是《格尔木故事》中的第二节:“那熊熊燃烧的乌图美仁红柳丛/是你五彩的头发吗?/那轻轻荡漾的金鱼湖水/是你明亮的双眸吗?/那高高挺拔的石化基地白杨树/是你颀长的躯干吗?/那缓缓起伏的托拉海沙梁/是你曼妙的睡姿吗?”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过那样一个人,但这些鲜活生动的意象,对我形成了一种异样语言的冲击,进而体会到内心无法言传的忧伤。我把整罐油画颜料涂抹在亚麻布上,然后用小刀、中刀、大刀反复雕镂。有那么一瞬间,我闻到了“空气中微咸的味道”,感觉格尔木的风带着藏族少男少女青涩的相思,无声地穿过青藏高原和英吉利海峡,来到我家花园,来到我的橡树下,在音乐与香槟之间,在画布上闪烁成一幅绝美的画面。
我虽然没有去过柴达木盆地西部,但我读过甘建华的散文名篇《冷湖那个地方》,能够想象通往那儿道路的艰辛不易,穿过小片的绿洲和广袤的沙漠,在漫天的尘砂中经受着高寒缺氧的考验和干渴饥饿的煎熬,烦躁焦灼能将人的精神意志完全打垮。然而正是在这个月球上的地球,甘建华曾经工作、生活7年之久,经受了许多难以言说的考验。归来仍是少年的他,多年后在母校青海师大演讲时说:“行遍千山与万水,百般感受在心头。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原来生活不止有眼前的苟且,还有地理学和远方。”
与内地其他省份相比较而言,近世湖南与青海高原渊源最深。据甘建华《柴达木文事》一书考据记载,湘籍名流巨公任职、视察或流寓西宁、青海湖、柴达木的,有自民国时期的陈泽藩、黎丹、陈渠珍,至当代胡耀邦、廖汉生、袁任远、龚福恒、陈贲、阎敦实、朱奇、昌耀、张昌灿、周铭涛、彭程蔚、刘光和、罗昆安、易良友、王锋、罗鹿鸣、肖子树等人。按照著名作家唐浩明所说,湖南人最大的特色有两个:“一是湖湘民风,民风上的最鲜明特点是倔犟霸蛮;二是湖湘学风,学风上的最鲜明特点是笃诚务实。这两方面结合,化育出有强烈地域特色的湖湘文化。”作为湖南当代广有影响的作家、诗人、文化学者之一,甘建华当年是因为高考失利才追随父亲来到青海,却是谁也没有料到,他在多年后架起了高原文化与湖湘文化交流的桥梁。当初身不由己的无奈,如今已经化为过往酸甜苦辣五味杂陈,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么?而他正在建构的当代新诗地理学,走过的是一条很少有人徜徉的小径,让人仰视的却是不断累积的精神高地。
我在伦敦的住所是一个17世纪的小庄园,除了房子、花园,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坪,就像我小时候的漠北草原一望无际。我向来喜欢金色,喜欢家里到处是暖色调,因为它给人以宁静,发人以深思。我也常常在色彩绚丽的画布上绘画,任凭思绪自由驰骋,收获一种孩子般的惊喜。此时在午后的阳光中,静静品读甘建华的诗文,我为之沉醉不已。
从巨大的天文望远镜中
似乎看到了几亿光年外的火星
而在视线不及的深邃之处
是否也有一个智能生物
它张大神经末梢,望着冷湖……
这是《火星小镇》给我的惊悚迷离,也是许多读者认为甘建华“青海在上”诗辑中,写得最有深度和复杂性的一首诗,让我看到了诗人才情飞扬的力量。
诗歌关乎语言的更新与生长,也是穿越当下、回观过去和眺望未来的有意义的形式。甘建华地理诗的气质与风貌,让我在接近诗歌纯粹性的同时,更加认同他始终坚持的文化立场:青海高原、西部之西是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那儿有我们的梦和浪漫主义,更有我们许多人心中的诗与远方。
2019年10月初稿 2020年6月修改于伦敦
[作者简介] 张怀存,女,土族,青海民和县大三川人。诗人,画家,儿童文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英国皇家艺术学会名誉会员,伦敦大学艺术学院教授。诗歌、散文入选台湾小学教材,代表作有《铅笔树》《自由空间》《坐上秋天的火车》《童话居住的地方》,翻译作品《我的名字叫鲍勃》《BBC儿童诗选集》。曾在香港、澳门、首尔、东京、纽约、巴黎等地成功举办个人画展。现居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