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荣良散文《茅市街上》
2022-04-27 22:16阅读:
茅市街上
文 / 蒋荣良(武汉)
茅洞桥是我老家镇上所在地,人们习惯叫茅市街上(乡音念gi
háng)。随着离开老家的日子越久,走过的地方越多,记忆中的茅洞桥越来越模糊,只有偶尔走到某个古镇时,脑海才会浮上那个曾经亲密接触的湘南小镇幻影。
茅市街上是我们老家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也是赶场买卖东西的一个重要集市,每逢阳历二、五、八日,就是赶场(也叫逢墟)的时候。大人和小孩对赶场都很期待和兴奋,大人会提前一两天规划要到集市上买卖的东西。到了赶场当天,一般还会约上几个同伴,大清早出发,下午或傍晚才会打转。我们小孩也会在大致时间,守候在村口树下,因为大人们一般都会带些糖果糕点回来。家里花生、大豆、油菜籽等大部分特产,都会挑到茅市街上售卖,农具、猪仔也大都从茅市街上买回来。现在想一想,大人们真厉害,常常肩挑近百斤东西,来回二三十公里山路,常年赶场乐此不疲。茅市街上也是我们了解外部世界的重要窗口,一些新鲜事情和重要信息,都是从茅市赶场回来者带来的。所以,在我们小孩子的心目中,茅市街上是心中向往的大码头。
上初中时,学区从全镇选拔招生,我考上了茅市街边的茅市附中。这样,我就得离开父母身边,平常住在学校,每周六下午步行两三个小时回家,周日下午返校。
所以,茅洞桥从原来向往中的地方,变成了日常早晚间的闲逛场所。周末回家时,偶尔也能感受到乡邻投在身上羡慕的眼光。
茅洞桥其实并不大,当时只有一条沿河而建的老街。那条河叫栗江,当地人叫茅水河,是湘江中游的一条支流,看起来比溪流稍大稍宽些,桥也是那种普通的石拱桥。有一年罕见的发大水,河面大增,才感觉到它真是一条河。马路是那种老式石板路,大部分房子是木质两层楼,上面住人,下面是各式店铺。由于空间有限,二层楼上都尽量往街中间探出一个阳台,隔邻伸手几乎能摸到对面阳台晾晒的衣服,也因此多了些家长里短。街道是一条古老的青石板路,崎岖不平,又蜿蜒曲折,看起来很幽深的样子,但并不是很长,十来分钟就能走个来回。街上平常人流稀少,看守店铺的人比逛店铺的人还多。只有到了赶场日子,才会完全变了模样,店铺内人头攒动,街道两边都被来赶场的人占领,摆上自家土特产,只在街中间留了一条狭窄的通道,熙熙攘攘,颇为热闹。
街上每家都是一个店铺,以日杂百货居多,也有几家个体饭店。有一家较大的国营百货店,以前叫供销社,里面东西看上去琳琅满目,有些还要凭票购买。记忆最深刻的是我们班主任家的店铺,正好在街道入口附近,班主任常常在课余看摊,我们要逛街就不得不经过他家门口。所以,每次逛街经过那里,都得小心翼翼,先要观察好一阵,然后插空快速通过,来回都像闯关一样惊险刺激。偶尔也有失误的时候,被班主任老师逮个正着,那就只好乖乖受训了。
印象深刻的还有街中间的烧饼铺。现在茅市烧饼很有名,据说上了“中国十大烧饼排行榜”,但那时做烧饼的不是很多。街中那家看店的是一个跛子,个头不高,面相很凶,我们给他取外号“武大郎”。他家的烧饼确实好吃,是那种皮薄、透着米香、里面有白糖或红糖的,一般都是乡人谁家生小孩,给亲戚朋友作随礼用。有时路过,正赶上他家烤的烧饼出炉,整个街巷都会弥漫一股香味。忍不住用零花钱买上一个,小心掰开,一点点塞进嘴里,常常把中间的糖心留到最后才吃,那个过程直到现在还似有余味。
茅洞桥拎豆腐闻名遐迩,外焦里嫩,但制作过程劳心费事。用井水泡上当地产的黄豆,然后磨豆子、熬豆浆、洒石膏、滤浆、压实。其中洒石膏是最关键的环节,石膏的剂量、洒的时机都决定了豆腐的口感。待豆浆沉淀后,插下一根筷子,能立住且还有点晃动,那样的豆腐口感正好。再在滚烫的油锅里炸,吃起来鲜嫩可口,齿有余香。也许与当地井水有关,我们老家周围只有茅市街上的豆腐最有名,许多离开家乡多年的游子,回想起家乡的美食,拎豆腐经常排在第一位。每天天还微微亮时,就有豆腐匠挑起一担热豆腐,走在街上清冷的石板路上,低声叫卖,想吃豆腐的主妇们就开启木门,选上几块豆腐。渐近又渐远的步履声,撕开了小镇平淡风轻的清晨。
街头还有一个铁匠铺,打一些农具和生活用品。我们平常很少进去,有时好奇在门口观看,只见他们光着膀子,两个人来回抡着锤子,合着有规律的节奏,把一个个铁块敲打成犁头、锄头、镰刀或炒菜的铲子。他们不太爱说话,给人一种生猛的感觉,有时也冷不丁地把烧红的铁块,故意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吓唬一下好奇的学生伢子。
除了这些店铺,还有一帮小镇青年,其中好些人被老者斥为“街痞子”。其时中国社会改革开放不久,茅市街上的年轻人,大都不愿从事父辈行当,于是,三五成群,穿着时髦的喇叭裤,留着长头发,骑着崭新的二八式单车,时常在街上或镇子周边游荡。我们都很怕他们,看见了就远远躲开,经常听到街痞子互相打群架的消息,有的还因此进了监狱。当然,他们也给小镇带来了许多新颖的东西,引领了那个时代的乡镇时尚,比如美发室、台球室等,很是兴盛了一阵。他们也是周边乡村妹子喜爱的对象,偶尔听说谁家漂亮的闺女,因为时运嫁到了茅市街上某户人家,惹得乡邻很是羡慕。只有我们经常去镇上的人知道,那个青年或多或少有些身体缺陷,家里条件很一般,只是家长不让我们说破而已。
自从离开老家后,我就很少回茅市镇了,偶尔回家看望住在街上的亲戚,发现茅洞桥变化很大,原来的街道变成了破旧的老街,代之而起是河对岸的玉泉新街,整个镇上现在有十条八条大街,繁盛程度超过了北方许多县城。老木板房已被几层楼高的红砖房子替代,石板路也被水泥马路替代,很难找到记忆中的感觉了。只是在我的脑海里,还存有一种少时情结,想象在某个细雨霏霏的早晨或者黄昏,独自一人撑着老式油布雨伞,游走在古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闻着街边不时飘来的饭菜香味,看着屋檐下升起的袅袅炊烟,耳边听闻街坊间的有趣谈吐,背影在小巷里越走越远,记忆中的茅洞桥也越来越模糊。
(载于2022年4月24日《衡阳日报》回雁副刊,入选中国文化地理散文选本《茅洞桥记》)
蒋荣良,生于1970年9月22日,茅市镇井冲村道德坪人。1992年毕业于大连铁道学院,曾在西门子公司工作多年,现为科技部高档数控系统及其应用产业技术创新战略联盟秘书长,武汉华中数控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高级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