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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泛颍:《苏轼全传·颍州卷》选读

2018-11-03 11:10阅读:
颍州有西湖。苏轼自称西湖长。闲来不到西湖游玩,还是苏轼吗?
喜欢跟着苏轼玩的有老朋友陈师道,皇室宗亲赵令畴。赵令畴是签判,相当于苏轼的助理。按规矩,苏轼走到哪儿,他得跟到哪儿。当然,他乐意跟苏轼,主要是因为苏轼是个天下皆知的大文豪,性格又豪爽洒脱。
苏轼与陈、赵二人游玩了几回,两个欧阳又加入进来了。他们还在服丧,本来不想游玩,苏轼上门劝说之后,才有了五人泛舟之景。
是苏公!苏公!
当地人见了,纷纷指着笑谈。
他在京城时,知颍州令下,曾有一个颍州人笑呵呵地说:内翰只消游湖中,便可以了郡事了!
苏轼长时间任翰林学士。或承旨,或侍读,或侍讲。经常在皇帝身边,故曰“内翰”。据说此职为宰辅储备,随时都可能进入执政核心。
颍州小,事情少,当然湖中就可了。想他在杭州时,公务够繁忙了,他也没少到西湖去。他经常划船过西湖,到湖对面的寺庙游玩,顺便在亭中了结公事。苏轼写文章是大手笔,为官一方也是大手笔。
秦观的弟弟秦觏(字少章)也是资格的苏门弟子。得知老师知颍州,自称西湖之长,献诗一首:“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将公事湖中了,见说官闲事已无。”苏轼在杭州西湖轻松了结公事,秦少章肯定知情。
在杭州时,总有一帮朋友跟着苏轼湖上泛舟。在颍州,同样有一帮朋友。善交朋友者,处处有朋友。
颍州西湖
没有杭州西湖大,可也不小。“颍州志”最早的是明成化年间的《中都志》,据记载:“西湖在城西二里。袤十里,广二里馀。清风徐来,碧波浩荡,莲芰萍蓼,鱼跃禽鸣,美景不一。”
颍河绕郡十余里,并与西湖相通。有人说绕郡的不是颍河,是泉河或清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宋人都认为是颍河。在欧阳修和苏轼眼里,所见之水,都是颍水。统称颍水好:颍水有历史,颍水有文化,颍水有底蕴,颍水有诗意。多好!
颍水是一条迷人的河。它有多少迷人的故事和传说啊。
可以上溯到尧的时代。有一个人,以德闻名。尧想把帝位让给他,他觉得做官是对自己的侮辱,跑到颍水边一棵大树上筑巢而居。后人名之巢父。
也是尧的时代。一位才德兼备的男人尽人皆知。尧想把帝位传给他,他无意帝位,跑到箕山隐居起来。尧又任命他为九州长,他觉得此命脏了自己的耳朵,跑到颍水边舀水洗耳......他叫许由。
最早的隐士与颍水有关。颍水从此成了隐居的佳处。颍水就是隐居隐者的代名词。欧阳修何以深爱颍州?一定是因为颍水。
值得一提的是,苏辙后来在颍水边隐居十二年,自号“颍滨遗老”。苏轼兄弟最终长眠于颍水之滨(河南郏县统属颍水流域)。
在欧阳公经常荡舟的地方,苏轼当然也想荡舟。欧阳修为政好美政,苏轼亦然。欧阳修为人风流洒脱,乐观豁达,苏轼亦然。苏轼真的很像老师呢。杰出的老师真的能带出杰出的学生。何况青出于蓝还胜于蓝呢?
此时,苏轼正与朋友们泛舟于颍水。西湖水,亦颍水。
“上流直而清,下流曲而漪。”(《泛颍》)
绕郡十余里的颍水,上面一段河道直,水又清,下面一段弯曲有涟漪。总的来说,“不驶亦不迟”(《泛颍》)。流速不快不慢,泛舟就不乏诗情画意。
且看《泛颍》开篇:
我性喜临水,得颍意甚奇。
到官十日来,九日河之湄。
吏民笑相语,使君老而痴。
使君实不痴,流水有令姿。
出生在岷江边的苏轼,天生喜水。在老家眉山生活了二十多年,哪条河他不熟悉?哪里的水他没亲近过?现在,苏轼说,颍水更不一般。颍水的不一般体现在哪里?他不说。他说:上任十天,就有九天在河边。当地人都在笑谈,说新上任的知州大人人老了,痴痴呆呆的了,要不,怎么会天天在河边上转呢?苏轼告诉我们,他根本就不是痴,他在欣赏流水的美!
苏轼是旷代文豪,是博古通今的大师,亦是审美的大师。他的目光穿越数千年。对于时间与空间的领悟,能够达到他的高度的,是极少数。他能看到极远和极大的事物。又能看到极为细小之物,微观到水,都会让他细细打量,细细思量,恣意玩赏。“流水有令姿”,说尽流水之美。笑谈的吏民,岂能懂得?
这些“吏民”,即海德格尔所说的“常人”,通常就是鲁迅笔下的“看客”。天下发生了什么,周围发生了什么,谁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茫然不知,却喜滋滋地看,或者痴痴呆呆地看。他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有时候反而认为你很糊涂,他很清醒。就像这些吏民,根本不知道“使君”要干什么,只觉得新来的父母官又老又痴。这种“知”与“不知”的倒置,形成一种张力,获得了一种喜剧效果:吏民笑使君痴,使君心知谁更痴,不语,自得其乐。嗨!此乐何乐也!
苏使君真够痴啊:天天在河边转不说,又玩起了水。他怎么玩的?继续读《泛颍》:
画船俯明镜,笑问汝为谁?
忽然生鳞甲,乱我须与眉。
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
五十六岁的老头儿,靠在船边看水照镜。不用说,水中也出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儿。船上的老头儿问水中的老头儿:你是谁?水中的老头儿当然同时也问了船上的老头儿,只是见其张口,未闻其声。声在何处?实在心中,犹如在耳......
这好比在问:我是谁?我们很自然地想起西方哲学中一个核心命题: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将去向何方?这个深刻而又严肃的问题好像一个结,将芸芸众生牢牢拴死。难道此时的苏轼也被这个结套住了?当我们读到下文,释然而笑:打通了儒道释的坡仙,根本就不上你这个套,他自在得很呢!
一阵涟漪,水中的自己忽然不见了。不是不见了,而是变化出无数个自己来。“百东坡”。好比孙悟空拔一毛就变一悟空,顷刻到处是悟空。五十六岁的老头儿,玩起水来,既有小孩儿的天真稚趣,又有佛陀的佛性悟性,真是了不得。
“百坡”这个词源于此。苏轼老家眉山三苏祠中有百坡亭,眉山中学亦有百坡亭,并有一教学楼名曰“百坡楼”。老家人希望人人都学苏东坡,人人都能成为苏东坡那样的人,好啊。
苏轼玩水,实际上在“玩味”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陶渊明语)他不言,只玩,味在其中。我们继续读:
此岂水薄相,与我相如嬉。
声色与臭味,颠倒眩小儿。
等是儿戏物,水中少磷缁。
苏轼和水相互戏耍。水安能戏弄苏轼?但是“此中有真意”:声色臭味,造化小儿,皆可颠倒众生,迷惑众生。这些“儿戏物”看似寻常,却可乱人心志。包括水的变化。一阵涟漪就“乱我须与眉”,让东坡散作千百。但是,这个“乱”乱不了苏东坡,“顷刻复在兹”,苏东坡还是苏东坡,其奈我何!
不过,水毕竟不一样,“水中少磷缁”。《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水是通透之物,可应万变,而自身不变。苏轼喜水,盖于此乎?我们似乎可以说,经历了许多挫折与磨难之后,苏轼已经修炼如水?
苏轼天天在水边转,在水中玩,吟出了名篇《泛颍》。这是九月初的事。
陈师道作了《次韵苏公涉颍》。“次韵”就是所有偶句的最后一个字都要与和的诗相同。陈师道的这首诗透露了一些新信息。
苏轼喜欢月夜泛舟。那一天,无月,已向晚。陈师道说:“坐看白日晚,起行清颍湄。”从颍水边出发,太阳已经下山。不过,还能看见鱼在水中游来游去:“路暗鸟遗音,江清鱼弄姿。”苏轼说流水有令姿,陈师道说鱼在弄姿,俩人关心的对象不同。
“公与两公子,妙语含风漪。但怪笑谈剧,莫知宾主谁。”原来坡公不光是玩水,他和欧阳修的两个儿子妙语联珠,谈笑风生。几个人说说笑笑,根本不分彼此。陈师道的意思,苏公为长,德高望重,又是大名人,又是一州之长,可在这船上,哪还看得出他的身份呢?其实,这才是苏东坡。他要快乐,在哪里都会快乐,快乐形骸俱忘。
不过,陈师道的注意力也转移到水上了。说:“至洁而纳污,此水真吾师。”水可包容万物而不变形态,实可为人之师。《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看来,杰出人物都能由水获得重大启示。
和苏轼一起泛舟,能学到很多东西,又特别快乐。陈师道不喜说笑。欧阳修的两个儿子还在服丧。赵令畴为后学,是真正的谦谦公子。因为苏轼在,船上才始终欢快。
陈师道在诗中感慨:“相从能几何,行乐当及兹。”要是能一直跟随苏公就好了。注定不能,那就和苏公一样快乐吧!
2015.6.7于心远斋
《苏轼全传·颍州卷》(即《颍水悠悠》)已于2017年5月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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