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代县志》的琐记
2021-07-23 22:57阅读:
“失”而复得的《代县志》
大约是2016年9月,陈玉善兄把他保存的《代县志》(1988年版)借给我,他知道我是搞地方志的,又在代县插队多年,必定会感兴趣。志书到手后,十分欣喜,放在案头,不时的翻阅一下,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地图、图片、掌故、事物等,感觉十分亲切。这毕竟是我和六百多位北京知青生活过的地方,并被我们称为“第二故乡”。
玉善的《代县志》在我手里很长时间,可他始终没有吐口说赠与我。我理解他的心境,他在代县工作、生活了许多年,90年代才调回北京。由于工作的需要,他几乎踏遍了代县的山山水水。如今他也离开了代县,这本志书可以说是他对那里的一个“念想”,我不能够夺人所爱啊!于是好借好还,很痛快地归还了。可我还是有点不死心,总想能否再找一本县志为我所收藏?
机会终于有了。
2018年,在北京知青赴代县上山下乡50周年(1968-2018年)之际,我和一批老知青安排了回乡“探亲”。在代县短短的几天里,除了回村里看望乡亲们,还借机会到县城里探望了前辈杜浩俊老人。当年我在代县赤岸村插队时,老杜是公社的革委会副主任,与他虽有些接触但不熟。90年代后我几次回代县,几乎都是和其他知青结伴而行,恰他们与杜很熟稔,于是每次都和他们一起去拜访,并且觉得挺谈得来的,由此加深了对老杜的了解。这此回代县探亲,当然也把拜访老杜列入日程。从村里转移到县城后,我专门抽空去家里探望了他。
老杜确实老啦(我们也老啦),距离上次见面快10
年了,可他脑子仍然很清楚。问候了几句,闲扯了几句关于身体、生活的话题后,自然而然地谈起了国内外大事。老杜虽然退休很多年了,可还是很关心国内国际问题,我把自己所了解的一些情况谈了谈,讨论现实的一些社会现象及问题,在许多问题上还是有共识的,聊得很高兴。
说话间我忽然想到了寻找《代县志》的事,赶紧打断了话题,问道:“老杜,想求您一件事,行不?”
老杜说“看你客气的,有啥事说嘛!”
于是我告诉他是想寻一本《代县志》,您是当过县领导的,能不能帮我找一本?老杜想了想说,这书出版很久不好寻了,他原来也有一本可以给我(我早猜到他会有的),可几次搬家,一时想不起放到哪里了。我忙说您别着急,如果能找到我让村里人来取,找不到也别为难。这时已经挺晚了,我便告辞出来。
次日安排去了五台的佛光寺,看了看梁思成与林徽因考证的唐代建筑,回来的路上就接到侄女的电话,说是已经从老杜那里拿到了书。当时心情很高兴,回来看见带有“杜浩俊”印鉴的《代县志》,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如今,这本地方志书摆在我的书架上,它朴素的装帧,发黄的纸张,以及略显粗糙的印刷质量,说明了出版年代较远。抚摸着它,感觉代县的历史仿佛在手下脉动。代县是我们从学校踏入社会经历的第一个地方,作为曾经的代县知青,虽然人微言轻,我们没能力做些什么,但对第二故乡浓浓的深情,让我们有理由关心它、热爱它,并且对其了然于胸。
《代县志》的编纂与体例概况
《代县志》出版于1988年6月,山西省代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全书850千字,书目文献出版社出版。1988年,那时“首轮社会主义新方志”的编纂出版工作刚刚启动不久,《代县志》就已经面世,说明县里还是很重视此事,加之代县文化底蕴深厚,资料较完备,方志很快成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从该书附录的《本次修志始末》看,这轮修志启动于1980年6月,组建了编委会,由县委书记挂帅,还成立了县志办公室,编委会其中一位副主任常昕(时任县革委会副主任)还是我们赤岸村人。到1983年志书编纂进度加快,县志还被列入国家“六五”规划项目。1984年县志编委会重组,增加编写力量,至年底完成了116万字的初稿。后经征求意见,查阅档案,补充资料,反复修改,几易其稿,终于1987年6月份完成志稿,交出版社出版。
1988年版《代县志》可谓一部通志,其所涵盖的内容上限自事物发端,即有源可溯;下限至公元1982年底。县志较严格地遵循了方志体例,基本采用横排竖写、事以类聚、互补穿插之方式,充分运用资料记述历史,述而不论,且生不立传。职官类除记相关机构组织时有所涉及,其余大多按附表列出。志书体例完备,记述层次分明,上自“卷”始,依次章、节、目。目以下竖写,有些节下内容少直接记述。全志共分为廿一卷,即大事记、地理、农业、工业、交通邮电、贸易、财税、金融、党派社团、政体、政法、军事、教育、科技、文化、文物、卫生、体育、社会、人物及附录等,将一县之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历史、民俗等基本涵盖。正文前插彩页有风景名胜、城乡面貌、文物古迹及工农业产品等,书中还附有县域行政、城镇、交通地图。志书封面“代县志”三字,由著名学者、书法家启功先生题写。
代县是历史文化名县,历朝历代曾多次修志,但由于相隔年代久远,加之此次定为“首轮社会主义新方志”,因而按通志纂修。按要求修志循“详今略古,立足当代”原则,力求做到历史记录明晰,当代记述完整,不失方志的资料性文献著述特色。此《代县志》编纂出版至今已有30多年了,按国务院颁布的《地方志工作条例》规定,新时期方志为20年续修一次,照此来说续修的县志也该问世了,但据我所知,好像还没有新县志出版,具体原因不得而知。其实编修地方志间隔时间长些未尝不是好事,当代人写当代史,难免会有忌讳。清代曾规定每60年续修一次,大概就是因为隔了一代人,可以客观审视、无所顾忌地记述历史。当然这也是一厢情愿的设想,缺乏对人性因素的考量。
《代县志》编修的两个特点
《代县志》既为方志,毋庸置疑必备志书之特点。之前已经将其体例、著述等方面做了简介,以我的研读,还可归纳出以下两个特点(也可算作特色)。
其一,全志书没有“述”的部分
《代县志》在其《凡例》中申明:“本志以记载史实为宗旨,记而不议,且为避免重复,志首未设概述,各志不加小序”(小序即无题述)。
按照新方志的要求,志书体裁主要包括述、记、志、传、图、表、录、补、考、索引等部分,此称为志书的重要特点。述,在志书中表现形式主要有总述(或概述)和简述(又称无题述)等。具体一部县志的总述(或概述)设在卷首,将全志记载的事物加以总结,并按历史分期或发展阶段纵述发展脉络,突出重点、特点,总结经验教训;简述(无题述)是篇、章下内容的高度概括与重点浓缩,置于篇章题下,要求是文字简洁,点到为止。总之,“述”这种体裁的写法是允许夹叙夹议,以叙为主,要观点鲜明,评议准确,把握主流,论而有据。志书如设置总述(概述)和简述(无题述),好处是可以省略读者对内容的归纳总结,直接了解本书或本篇章的要点,但也确如其《凡例》所云,存在重复之嫌。
此外,就是“述”的写法多为“夹叙夹议”,难免揉进撰写者个人的观点、看法,如此可能会涉及到事物的客观性,出现偏差而误导读者,从而影响到志书的质量。《代县志》在体例制定时大概考虑到此,果断弃“述”,全力保“志”,以资料性文献为基,展示历史全貌,且达到了“存史、资政、教化”之目的。
其二,县志基本上做到了“详今明古”
编修通志,存在古今历史记述所占比例问题。限于志书篇幅、字数的限制,以及新时期方志内容的重点,因而对古代部分的记述必然会受到影响。对此方志界曾对“略古”的提法进行过探讨,后意见逐渐统一到“详今明古”。明古,就是将地方古代(含近代)历史上重要事物、人物、事件、人文状况等简明扼要、择其重点、不遗漏要素地记录下来。如此处理,就可以比较妥善地解决古今比重问题,实践也证明是切实可行的。
这里要说明一下,对编修方志“详今明古”的共识,应是形成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代县志》纂修於八十年代,因而采用当时通用的“略古详今,立足当代”表述,是可以理解的。
代县是一个古代历史文化悠久的古邑,通览《代县志》,虽申明修志要“略古详今”,可感觉到在纂修过程中,还是通过各种形式、手段,对县域的古史资料做了较全面的保留。大体是如此安排的:(1)完善的大事记。其从东周始,历秦汉、三国、南北朝、隋唐、五代、北宋、金元,直至明清、民国,重大历史事件都有简要记载,且不遗要素。特别是对民国时期的抗战活动,记录尤为详细。(2)代县的地理沿革、基本状况等均从古记起,这一部分几乎将旧志中的相关资料悉数采用。。在灾害、农业、金融、文物、民俗、人物等方面,也是尽量用足史志资料,重点节点不遗漏,展现了历史文化古邑的基本风貌,起到了存史的作用。(3)在志书的某些篇章里,将历史事件、人物做了不设“节”的独立记载。初看似乎违背规律(志书一般都是篇、章、节、目的结构),章下直接为“目”,但仔细琢磨是有一定道理的。此部分涉及自古代至现代的事件、人物,且数量不少,若是按性质分类设节,几乎没有可执行的标准;若按重要性设节,孰轻孰重就会各执己见,很难统一;若按时间设节,区区一个县域内的事件,时间段也很难界定……于是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即全章不设节,按时序分段记述所有事件及与人物有关的事物。每段单独立一小标题,既不算是“节”,也非为“目”,并秉持简明扼要原则,事大则详,事小则略,而抗战时期八路军两次战例《雁门关伏击战》《夜袭阳明堡机场》都做了较详实的记述。除此之外,在其他篇章里也有如此处理的,可见编纂者是颇费了些心思。
准确把握历史与传说的关系
今日之代县乃中原内地,而上溯古宋,代州一直是边关要塞之地。其境内的雁门关号称万里长城第一关,阻挡抵御外族的入侵。县域内多有防守边关的驻军,因而也流传不少抵抗侵略,保卫内地人民生命财产的英雄故事,其中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就是“杨家将”的神奇传说。相传北宋初年,大宋名将杨业领兵在晋北一带活动,曾任代州刺史,多次打败入侵的辽军(契丹)。雍熙三年(986),杨业出雁门关与辽军苦战,不幸失败被俘虏,绝食而死。
从史书记载看,杨业在代州一带抗辽的重要战迹并不很多。宋太平兴国五年(980),辽兵十万犯雁门,代州刺史杨业亲率百骑出击,与其他宋军配合大败辽兵。另一次就是雍熙三年的苦战而死了。然而多少年来,“杨家将”英勇抗敌的传说代代相传,故事内容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精彩。特别是代县还有据说是杨家将后人定居的村落----鹿蹄涧,村里还有杨家祠堂(杨忠武祠)。代县域内杨姓人氏较多,都被称为杨家将后人(也有传说杨业的旧部定居代州后均改杨姓)。除了鹿蹄涧,代县的一些地名、村名、古迹都和“杨家将”传说有关。寥若晨星的史实与精彩纷呈的传奇,真实的历史与大众的英雄史观,面对如此状况、如何把握?对编修县志工作来说,不啻为一项编纂能力与资料运用的考察。
纵览《代县志》全书,这个问题还是得到了比较圆满的解决。县志的《凡例》开宗明义,明确指出“本志以记载史实为宗旨,记而不议……”在县志的《大事记》《军事·兵事》《人物》部分,都是依据史料对杨业做了记述,不掺杂传说成分。《文物·古代建筑》有杨忠武祠介绍,但说明创建于元代至元十六年(1279),与北宋无关。在《碑文崖刻》中有《题世将杨族祠堂碑记》等元、明、清代碑记,这些文字与正史记载就存在差异了。例如碑刻中的“杨族世系表”中,杨业的子嗣有八子,即延平、延定、延光、延辉、延昭、延朗、延兴及延玉。而《宋史·杨业列传》记载其子延朗(即延昭)、次子延浦、延训、延瓌、延贵、延彬,共六子,且都有官职在身,应该是准确的。明嘉靖年间的碑刻中还提到“长子延平,冲年保驾出幽,帅弟延定、光、辉三人,皆鞠躬尽瘁,同死天雄(难?)”
等等,这些明显就是传奇演义了。《代县志》只是把这些作为文物记载,与历史事件、人物区分开来,关于杨业的后嗣也未涉及。
翻阅县志时,我留意到《碑文崖刻》收录的杨族碑刻里,甚至包括了杨氏的《弘农宗祖图》。弘农杨氏,相传源自姬姓,在汉代弘农是陕西一个郡,杨氏的籍贯为华阴县。由于历代战乱,人们迁徙、逃难,正宗杨氏族系已不可考,但仍有自认是弘农杨氏后人,并流传下来。《弘农宗祖图》碑与《杨族世系碑》(即杨业家族世系)共同保存在杨家祠堂,说明这一支杨氏族人对弘农宗的认同。县志收录《弘农宗祖图》,应该是对代县杨姓族人的一种尊重。
在《民间传说》一章中,收录了《七郎墓》(在东留属村)和《鹿蹄涧》两则与杨家将有关的故事。为何只有这两个?我想是与方志的性质及修志规则有关。地方志记载一地之自然、地理、社会之事物,要求是“越界不书”,即使是民间传说之类的,也只是记载与本地有关的,东留属村和鹿蹄涧村都在代县,且都留有古迹遗址,因而属于收录范围。至于说杨家将的其他传说故事,如“四郎探母”“穆柯寨娶亲”“杨门女将”“天波府状告潘仁美”等故事,再美妙动人也与代县无关,因而不会收录志书内。总之,关于杨家将的历史与传说,县志上切割得清晰、准确。
顺便说几句题外话,从史志资料的记载看,杨业曾全家迁居代州,但他死后至鹿蹄涧立村前,杨业后嗣似乎就不在这里居住了。其后人有的帅兵把守边关,有的在朝廷内当差,再没有在代州的行踪,直至十三世孙杨友迁居联村(即鹿蹄涧)。当然,这是我阅读时随便的联想,不可“入志”的。
作为一名曾经在代县生活过的北京知青,我在阅读县志时很关注知青方面的记载。翻遍了这本1988年版的《代县志》,仅在《大事记》中看到寥寥数语:“1968年。11月,来自北京、天津、太原及本县知识青年先后到农村插队,1972年至1979年底,陆续安排就业。”其他篇、章、节、目里,无一字涉及。600多名代县的北京知青行踪,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注1:陈玉善,毕业于北京市64中学,1968年底到代县阳明堡公社长郝大队插队。1971年后,在城关供销社、胡家滩供销社、代县知青办、阳明堡公社、县委宣传部等单位、部门工作,曾任代县团委副书记、知青办副主任等职。他是代县的知青模范人物,多次评为先进。1991年调回北京工作。
初撰于2018年秋,完成于2021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