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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鸣   虫

2010-08-25 22:20阅读:
秋天到了,繁星的夜晚,是虫子们展示歌喉的好时间,树棵间、草丛中、瓦片下,总有一些不安份的生物,为了自已不同的目标,各显其能的将一些声音抖落得特色异呈,只是如今虫子的叫声缺少了过去的缓慢、舒展,在匆忙间让柔和的叫声少了多彩的韵味。
还是年少时故里虫子的鸣唱好听。
家乡是寻常不过的农村,春花秋实、夏种冬藏,稀疏的庄稼、田连地埂的野草,低矮的草房、平淡的炊烟,偶尔的鸟影飞过,一地的虫鸣也就仅仅停了片刻。倾耳去听,相伴日脚的小生灵们刻意地发生自己的声响:“叫油子”声音洪亮而短促;“纺棉姑”(蝈蝈)的歌声悠远而漫长;蝉一直声嘶力竭,恨不得盖过所有的歌声;连同蠕动的蚯蚓也会发出声音,它们在初露降临的时候,沉闷的发出愁苦的叫声,“上饮朝露、下食黄尘”,晨曦初现时,光明仅仅只在一瞬间照耀着它们……当然还有众多的蟋蟀不分昼夜的呼唤着,它们围绕在人们的周围,亲情的歌唱着,散落的歌声是入诗的好材料,留在记忆中永远是乡情最浓的一抹。它们的叫声跨过了时空和地域,在游子的心脉里,是长河流水,源远的一再延伸。
虫子的歌唱在不同的场合有着不同的意义,随着环境的变化产生不同的效果!
南瓜花下“纺绵姑”的叫声最为悠扬、抒情,也是最受欢迎的。一兜南瓜往往是一家期待的目光聚集地,发芽了,开花了,结妞了,“纺棉姑”开始歌唱了……“纺棉姑”喜食南瓜花,它们叫声最密集的地方,往往是南瓜花盛开最多的地方,花多当然果实也就多了,所以“纺棉姑”悠扬的歌声荡开的往往是对收获憧憬的笑脸。
种南瓜的日子是不寻常的,记得奶奶带着年少的我,乘着晨露拔草打宕,让我把一粒粒种子小心的种下,临走时还让我尿上一回,童子尿发旺呢,童子的手干净,所种下的种子发芽率高,座果也多。那时的年月不像现在有优良的种子,有时忙了多半会,扯藤的瓜秧开了一地的谎花,生生的不结果。
夜间的“纺棉姑”叫得最欢,高兴的莫过于蹑手蹑脚的捉上一只,用草编上只笼子,乘大人不注意摘上一朵南瓜花,把“纺棉姑”养起来,挂在屋檐下,它的叫声就会绵绵不断一直到霜降,清心的叫声,在月色下荡悠,房前屋后的最美妙也不过如此。
在故乡的场景中有的地方是摸不得的,有些虫子的叫声悲苦得让人落泪。茫茫夜色中,我最不愿面对的是一个叫“义坟摊”的地方,那里的蒿草最为旺盛,虫子的叫声最为嘹亮和密集。
“义坟摊”实际上是一处无名者的墓地,草草的葬着一些客死的亡者、横死的路人、早夭的幼童……那些年死人寻常,死了也就死了,一领破席子一卷,挖一个不大的坑浅浅的就埋了,何况是过路的陌路人,不让他暴尸荒野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我的一个儿时的玩伴就葬在了“义坟摊”里,也不知是什么病,没经什么周折,说死就死了,死时睁着双目,让无奈的目光射向苍天,麻木的父母麻木的悲伤着,一个不大的破箱子,一个不深的坑就把他打发了。到是我们这些玩伴在失去他后,生出了无限的悲伤和面对夜色不尽的恐惧,怕想起他闭不了的双目,怕他会在半夜摸摸我们的额头。
死了的玩伴按现在的说法肯定是玩虫一族,他玩过的虫子和我们一样,凶猛的、有毒的、温柔的都在他的手心盘手,他爱抚过虫子、虐待过虫子,比较独特的是任何虫子他都敢吃,找根篾签一串放在油灯下烤烤,“咔咔嚓嚓”的吃得满嘴流油。饥饿的日子不会有美妙的歌声,何况此时虫子的叫声软弱得没有力气。
“义坟摊”的虫鸣在玩伴死后的秋天,叫得更加凶猛,吵得我们整宿整宿的不得安宁,这其中有“叫油子”、“纺棉姑”、蛐蛐、蚂蚱、豆蛉子们,它们合伙着把嗓音提升到高八度,但最终还是盖不住一只谁也叫不上名子的虫叫,尖锐的、凄苦的、饥饿的、病痛的,吵哑而又沉重。
死去的玩伴叫五虫,他兄弟七个,依次叫大虫、二虫、三虫……七虫。
那个秋天过后,我似乎长大了,再也不敢和虫子玩耍,多半的日子只是静静的品味虫子悄然的鸣叫,到现在这个年龄就更不愿意伤害一只那怕伤害过我的虫子了。
故乡的虫子一直在我的怀念中。丘陵地带的家乡盛产形形色色的虫子,它们叫声不同,大小各异,丑陋中透出美丽,不论肤色如何,却都有着家乡的味道、家乡的色彩,遍野的虫子如同家人,长年累月的和人生活在一起,相互依存又相互警惕着,命运如同草木一秋,蹦跶着就将泥土作为自己的归宿。何况大多数虫子,一辈子没听见它们的发言,爱情也好,悲苦、幸福也好,如同一只只蚂蚁,沉默中把一生实实在在的过完。
现在虫子的叫声要比过去稀疏多了。家乡在日益的变化中,虫子们从过去的家园向后撤退,面对农药和变了的环境,它们似乎也在寻找新的生活方式。那时常出现在诗人诗行里的蟋蟀,全须全尾的离我们的住处远远的,藏在一些缝隙里小声的抑或大声的歌唱,但全无了过去带着乡土和家的温热,它们已难得和人亲近。可以在蟋蟀鸣叫的抚摸中入睡的日子,正在一天天远去,这些小家伙们偶尔会在梦中鼓瑟,草地上鲜有的碰着,也是匆匆的,一突儿就不见了踪影,缺少的是过去家人般的熟悉、亲切、散漫。
过去的日子在许多年后,仍就记忆犹新:昏暗的灯光下,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着稀糊糊的米汤,蟋蟀围着梨木的桌腿,拾起不小心掉下的米粒,两颗通红的门牙啮食着,时常会和另一只争斗,即便争斗也会发出悦耳的歌声,还有胆大的直接“登堂入室”到桌面上嘻闹,粗糙的手轻轻一拂,條忽间不见了踪影,随之悦耳的歌声又响起了……悠扬的歌声拂不去,如同尘埃中的故里拂荡中愈发清晰。
昨夜天空飘着细雨,起先窗外的草坪上还有三两只虫子在叫,之后便沉寂了。睡梦中,我猛然听到一阵欢快的歌声,从落寞许久的阳台上传来,我迫不急待推开门扉,细细的去打量:一只青翠的“纺绵姑”躲在阳台的一隅,放开嗓门欢唱着。多好啊,自信和自由的它,振动自己的翅膀,尽情的摩擦着畅意的心情,一对黑亮的复眼在灯光下柔和的开放着,平静得犹如久久等待后的等待。
……你从何处来?
清晨细密的太阳照在阳台上,“纺棉姑”早已不见踪影,只是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一株野生的南瓜藤蔓游走,花开灿烂,令一夜难奈的目光刺刺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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