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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古抄本探源

2020-12-22 14:36阅读:
现存的《红楼梦》古抄本大致有十三种。各本之间在文字、分册、残存情况上都不尽相同。列藏本、舒序本、梦觉本在传抄中讹错的异文较多;而梦稿本(乾隆抄本百廿回红楼梦稿)则被称“百纳本”,先后多年间陆续被抄配补苴的地方比较多。
保留下来的这些红楼本里头有没有作者和脂砚的手迹?作者的应该没有,但脂砚的有:甲戌本头五回的正文、脂批,即是;庚辰本上至少第十七、十八合回的、第七十五回的、第四十七连同第四十八回的这三张回前附叶上的书迹也是
尽管这些抄本基本上都是由抄手过录的,我们当然还是能从中获得较之程高本更多的原著信息(包括其修改过程的信息——张爱玲《红楼梦魇》在这方面有独到阐释)。
迄今发现的古抄本有: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杨藏本(梦稿本)、蒙府本、戚序本、戚宁本、列藏本、梦觉本、舒序本、郑藏本、卞藏本,以及发现最晚的靖应藏本。靖本有脂批,似与己、庚关系密切。
关于《红楼梦》的这些抄本来龙去脉或者分系,我想在此提出一个“二元论”:曹雪芹手稿和脂砚斋手抄批注本同时发源,产生出“芹稿过录系列”和“脂砚抄批系列”这两系。即包括列、舒、杨、梦、郑、卞的芹稿系列,和包括甲、己、庚、戚、蒙、靖的脂批系列。
“北师大本”发现于2001114,基本是陶洙(心如)据庚辰本所抄,但有他的精心校改,文本质量很高。当然,从严格意义上说“北师大本”不属于古抄本。
下面将十三个古抄本的基本情况以及相关于上述“二元论”的事端详述如下。(“北师大本”则放在文末再提一提,让它“压轴”。)

(略)


以上十三个红楼梦古抄本并非都带有脂批,不带脂批的系列我觉得就是源于曹雪芹手稿,而不是脂砚抄批稿。
脂砚在誊抄的过程当中,总是情不自禁地随时加入朱批。但这不等于说现存各抄本所有批语都是脂砚所下。从脂砚的笔路和情思上,并不难辨认哪些是她的批语。我觉得“畸笏”、“立松轩”不是“脂砚”,而是另外两个人;而“松斋”和“梅溪”则是脂砚的别署。
关于后三十回的草稿的曾经存在,周汝昌先生已经在《脂砚痕清云未散 红楼影切梦犹香》里做了最充分的说明。此文文辞美,申说翔,但我怀疑登在2006年版《红楼梦——八十回石头记》里作为“代跋”的这篇文,被人在周先生不知情的情况下狗尾续貂地擅自加上了三页半的文字,用片面的阶级斗争观念,大大冤屈了贾母、凤姐、宝玉等对鸳鸯的真感情。
既然原著者把“后三十回”也写出来了(写到一百零八回结束),那么现存“芹稿系列”的这些抄本为何都没有?这是有些不可思议的,唯一的解释是“后三十回”成稿很晚,或者作者一直都没有修改到他期望的哪怕故事情节大端能前后衔接天成的境地,从而一直没有外传出来。
我注意到,关于《红楼梦》书稿修改和其抄本流变各阶段的重要节点大致如下:

1754年甲戌 脂砚录评出“甲戌本”
1756年丙子 “另起炉灶”所成的录评本,在“五月初七日”录评到了七十五回。是为“丙子本”。“丙子本”就是己卯本的一个未完成状态,并无专门抄下的本子在,脂砚斋是在“丙子本”的基础上进一步整理成的己卯本。那么“丙子本”大略就相当于张爱玲所说的诗联期的脂本。这就是我对“丙子本”的看法。
1759年己卯 是年秋曹雪芹南下找尹继善。“冬月”,怡王弘晓借得脂砚的另一部新的录评本,抄下了“己卯本”。
1760年庚辰 脂砚将弘晓所归还的“脂砚录评稿”进一步录评,得到截止到七十八回的庚辰本。要知道“乾隆入永璇府”发现《石头记》是在是年春,庚辰本是受了此事干扰和影响了的。
1764年癸未(公历21号时还不是甲申) 曹雪芹去世。其时曹的手稿可能就散佚了,但肯定没有完全销毁于世间。不然列、舒、杨、梦、郑、卞各本上的优秀异文无从解释。
1767年丁亥 立松轩加评注于甲戌本。此年春“畸笏叟”也在甲戌本上写下过朱批。

极有可能的是,曹雪芹生前的时候原稿就从没借出过,他要将其留在身边随时续写和增删。另外,初稿后虽然陆续增删了二三十年,却仍然保留了初稿的大半(单就前八十回而言也是保留了大半)。
其初稿,再加他亲手增写的手稿,在他身前身后其实也还都有机会被抄录出去,与脂砚斋的录评本堪称“双璧”。——我的“二元论”由此而生。那么古抄本中,列、舒、杨、梦、郑、卞为一系,共同的抄录源头为曹雪芹手稿;甲、己、庚、戚、蒙、是另一系,即脂本。
说到《红楼梦》的版本不能不提胡适,至少要历史地看待他对《红楼梦》的评价言论。1921年,围绕《红楼梦》作者问题,胡适发表了《红楼梦考证》一文;1927年夏天,他在上海购得乾隆甲戌抄本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经过半年的研究,于次年2月发表了考证<</span>红楼梦>的新材料》一文;1932年他展转借阅了徐(星署)藏“庚辰本”后,发表了《跋乾隆庚辰本<</span>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钞本》;到1961年(即他离世的前一年)发表了《跋<</span>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影印本》。从这些文章我们可以看到,胡适当年是因为把程乙本当成是曹雪芹的原笔,才影响了他对《红楼梦》的评价,说什么曹雪芹比不上吴敬梓、韩子云、刘铁云等。但日后他对真本《红楼梦》(即《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钞本)还是很重视的,对曹雪芹评价极高,不然他怎么会花“三十年时间”考“红”呢?可见,对于脂批《石头记》文学价值的评价,胡适和周汝昌并无二致。
那么在现有版本条件下,如何提供给大众阅读一个最理想的《红楼梦》版本呢?相对来说周汝昌(包括他的四哥周祜昌,也包括他的两个女儿)积五六十年的努力而最终于20045月出版的《石头记汇真》在这方面做了最坚实的基础性工作。它的直接结果就是200612月由周汝昌先生汇校的《红楼梦——八十回石头记》的出版。遗憾的是在这部书里,我发现至少在上册封二的“作者简介”和下册后边周汝昌先生的代跋文章里,有编辑或其他什么人妄自掺杂进来的内容。一是“作者简介”里说曹雪芹“字梦阮”,周先生早有专文不同意曹雪芹字“梦阮”的说法(《曹雪芹小传》P217-218“雪芹字号问题”,百花文艺出版社,1980),怎么可能愿意让“字梦阮”的字样出现在雪芹简介里?一是关于那“三页半”的事,上文已述及,这里不再重复。再细看所辑校的小说正文,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主要是对一些古僻字未免有点胶柱鼓瑟了,好象缺乏对古人“异体字”现象的通融的理解,不知“责任”在周还是在“编书人等”。
再回来说《汇真》。周氏兄弟此著在时间和时机上的不可避免的遗憾,就象周汝昌先生自己所说,在于对己卯本和“北师大本”的参校上。《汇真》出版时,己卯本的忠实的影印本还没有面世;《汇真》也没赶上“北师大本”的发现与影印。
那么我对己卯本的看法,好象比周先生还要积极,我总觉得它在某些特定细节上是庚辰本所比不了的。估计陶心如在抄写(含有汇校的成分)“北师大本”时,已经充分参校了他所收藏的己卯本之大部分的异文。
抛开是否真是“古抄本”不讲,“北师大本”实在是一个质量很高的本子,抄主陶心如作的一些微妙处的甄别和修改,反映了他杰出的识见和文学鉴别力,他在校对中确能相对比较逼近曹雪芹原笔的精神和韵致。
2008218
2020年末有增订


【附文】

张爱玲《红楼梦魇》读后

柳长松

从脂本或抄本里探寻各阶段早稿的修稿变迁轨迹,对了解作者的创作意图很有帮助;也有利于探佚八十回后内容,和探究前八十回已失落的有价值段落的情节。
显然甲戌本有一些很重要的改动。要不然脂砚也不会“抄阅再评”而整理出一个“甲戌本”来。
庚辰本的八张回目页(十回本的封面)当中,第五、七、八张标写“庚辰秋月定本”。这很重要!——反映了庚辰1760年有一次大的改动、书稿有大的进展。
甲戌1754年添加探春预言抄家的情节,那时就起意要写抄没了。1755年又加秦氏托梦预言抄没。经过犹豫,最后在1760年才下笔写抄没!此年至1762年上半年之间写狱神庙回。1762年还添了贾芸探庵。此年季春畸笏还见过“末回情榜”。 而且1762年下半年删天香楼事!总之1762年也是改稿的重要年份之一。最关键是1760年在八十回后的部分里添“抄没”!作者于一七六本(庚辰本)添写抄没——在八十回后。
作者先是添加了贾赦夫妇,宁府罪状,贾赦古扇案,以及贾政藏脏案,还不能达成他心中所要的大悲剧的结局,结果终于在后来的一七六本加写抄没!顺序和脉络大致是这样:一,先添写贾赦夫妇,写其野心(让贾环在将来能袭爵)。二,再写获罪,添宁府。三,在八十回后加抄没。
当是脂砚建议曹雪芹改去太虚幻境预言中所谓“宁为祸首”。曹雪芹采纳了她的意见,在1756年于一七五六本改成荣府不是被宁府连累,而是荣府的贾赦、贾政自己也有罪行。至于最终在八十回后即“后三十回”加进抄没——据张爱玲研究分析——是在一七六本(庚辰本)才真正动笔添加的。一七五四本还没有真正写抄家,只是开始着手去作相关铺垫而已。
畸笏丁亥1767年有一条批:“……袭人正文标目:‘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因为“狱神庙慰宝玉”是一大回,所以这五六稿是五六回。(张爱玲《红楼梦魇》P221,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版)
但是在1756年夏时这五六回的稿子还未遗失。由相关脂批可知此。
这五、六回里当有贾芸“仗义探庵”,那时他与红玉似乎应该已经结婚,但根据畸笏批注所提狱神庙回宝玉、红玉对话内容看,“狱神庙慰宝玉”之前的贾芸、红玉尚未结婚。显然探庵在慰宝玉之后。1762年写的贾芸、倪二“探庵”一节,具体打救的是谁?当是惜春。——张书经过缜密分析得出这个结论。
张爱玲由“茜雪”在不同抄本里的隐显踪迹,推断出作者写狱神庙回在删天香楼事之前。

(后文从略)

20211月于饮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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