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真的好想你！
2022-09-15 16:18阅读：
爸爸，真的好想你！（一）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五年了。年初我就和全家人说好，9月25日星期日去玉皇顶祭奠父亲，请大家吃吃饭，叙叙家常。我是老大长子，父母不在了，我有这个责任。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我的号召力再大也大不过父母。他们才是我们的家长。我知道，自从父亲去世后，这个家已经不在了。
其实我们兄弟关系极为亲密，过去至今一直如此。比如父母去世后，我们兄弟从未因遗产红过脸争执过。都是互相礼让，你推我我推你的。为此妯娌们很是不理解，说我们兄弟都是胳膊肘向外拐。亲戚朋友邻居们都知道这些事，说作我们家的媳妇是件十分困难的事。因为任何与兄弟利益有关的事，我们都会毫不迟疑地站在兄弟一边。
现在想想，这种做法极象我们的父亲。1945年父亲参加八路军，在普兰店后方医院作X光技术工作。当时八路军技术人才缺乏，父亲参军后，八路军给了很多房产和土地。但是不久爷爷就把这些房产土地全部买了，大概是怕还乡团回来算账。再剩下一些给姑姑做了嫁妆，姑姑就嫁在普兰店花儿山。有点担保的意思。文革开始后，父母走五七道路，爷爷不愿跟我们去漂泊，就去了姑姑那里。好像早有打算，知道未来有一天会再回到这里。
后来我听母亲讲过，爷爷把这些财产都给其他子女了，父亲一点都没
要。关于这件事，每当有人提起，甚至话说得很苛刻时，父亲都不作解释，保持沉默。父亲兄弟姐妹五个，三个哥哥一个妹妹。数我父亲的收入高，所以爷爷一直就跟着父亲生活，自己住一间房，由父亲扶养。爷爷生病时，父亲曾亲自给爷爷灌肠量血压买药。父亲对爷爷的财产处分决定毫无怨言，每月照样给爷爷钱花，给爷爷买吃的用的，病了就去看病；亲戚来了，父亲照样招待他们。不管别人说什么，该孝顺还是孝顺。现在想起来，父亲是个很有涵养很能包容的人。
我们家里是男主内女主外，和别人家正相反。父亲是家里的财政部长，所有进账和花销都经过他的手。父亲在家里做饭。从我记事时起，父亲就是家里的主厨，母亲倒是打下手的。父亲包饺子很快，擀皮很特别。别人都是从后往前推着擀，他是从上往下压着擀，而且叮砾档琅的响。每次遇到父亲擀皮，我都站在旁边看，心里老羡慕了。有时还上手试着擀几个。所以后来我擀饺子皮的功夫也很棒！但不是父亲的那种擀法。
1969年我16岁。那年文革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开始，父母都进了牛棚。我在青年点，只有大弟和小弟和爷爷在一起。我赶回家见到爷爷。爷爷对我说：我看透了，你妈是地主，你爸让人抓起来了，你和弟弟去改造了。我一听就急了，问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爷爷说，那些人说你爸破坏了X光机电子管，挺贵的东西，说我们家是逃亡地主。还调查我来着。我在码头打了一辈子油，要是有钱能逃荒上这吗？王八蛋！我二话没说，骑上父亲给我们买的26型自行车，前车梁载着小弟，后座驮着大弟，直奔押父亲地方，找那些人理论。
我和他们说，父亲是1945年参军的，那时为什么不破坏电子管，那时破坏一个你都没地方买。再说这种管子容易坏，我父亲每年都出差去上海买管子，你们不知道吗！那些人见一个孩子敢这样和他们说话，就问我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他们是下乡知青。其中有一个姓巴的大黄牙对我说，你是个孩子，不懂这些事回去吧。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我们碰见了父亲。父亲穿着蓝棉袄，胸前挂着一个白布条，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父亲正推着一辆二轮车运煤。我一见父亲就哭了，父亲见到我眼圈也红了，但没掉眼泪。我告诉父亲弟弟们在外面等我。父亲说：我没事，你们好好吃饭，回去吧。这件事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我一直没忘。我现在作律师，我会尽力为受到冤屈的人寻求公正。
爸爸，真的好想你！（二）
1970年文革时父母走五七道路来到庄河高岭公社。当时根本就没想到要回城。家里三个男孩，将来要在农村扎根落户，没有房子是不行的。那时农村的房子好的要上千块钱。正好有一家上边外，想出卖房产。父亲一下子拿出800元买下了这处房子。四间非常好的草房，院子很大。我当时很惊讶！哪来的这么多钱？当时父母一个月的工资不到200元。除了我们家五口人的花销外，当时爷爷姥爷还在世，每月还要给他们几十元钱，剩下的就不多了。那时父亲手里有多少钱，连母亲也不是很清楚。后来父母告诉我，这些钱都是他们平时精打细算攒下的，特别是父亲的功劳最大。
父亲的身体很好，吃饭从不挑食，好东西总是先让孩子们吃，自己吃剩下的。但父亲会自己调剂，营养还是足够的。他走五七道路前在疗养院工作，除X光外，还懂得营养疗法等。父亲对做饭和吃饭的事情十分关注。父亲年老时已经不做饭了，我们兄弟专门给她雇的保姆。但他一见儿孙们回家，第一句话就问吃饭了吗？我给你们做，说着就往厨房走。他已经成习惯了。一个人多年形成的习惯，一生也改不掉忘不了。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兄弟三人，包括我们的孩子们，都是吃他的饭长大的！他一生倾其所有，养育照顾了我们两代人，真不容易啊！
文革结束回城后，生活一天天好起来了。父亲最喜欢吃的东西是炒茧蛹，几乎是天天吃。这道菜几乎伴随他一生。父亲喝酒不多，中午或者晚上顶多二两。有时喝点啤酒，但从不醉酒。我现在手里还有一把父亲留下来的瓶起子。我记得爷爷在的时候，就用它起罐头开酒瓶盖。它比我的年龄都大。枣红色的木柄，锋利的起刀和起勾。记得十几岁的时候我发烧，不想吃东西，父亲就去买来凤梨罐头，用这把起子打开封盖。从此我也学会了使用起子。现在我把这把起子擦洗的干干净净，放在书橱里，算是留个纪念。
父亲爱好体育运动和音乐。文革前父亲与同事们搞过广东音乐，《紫竹调》就是我很小的时候熟悉的乐曲。70年代走五七道路的时候，父亲还为我们兄弟买过一台唱机和很多唱片。父亲的游泳和篮球十分出色，一直是单位的篮球队员。到老年时，每逢篮球场，他还要进去投几下。虽然动作迟缓了，但是标准老道。我的游泳就是和父亲学的。父亲在傅家庄游泳，一直能游到深海的海带筏子。我当时还挺担心的，游那么远不会出什么事吧。文革前每逢暑假，我和弟弟们就去他单位所在地傅家庄游泳。父亲告诉我们，学游泳就要有勇气。他小时候学游泳就是被同伴孩子们扔到泡子里才学会的，差点没淹死。我们听了都哈哈大笑。但无意间我们还知道了父亲的小名叫小发子。那时的同伴们都这样叫他。
父亲有挺多藏书，可惜大部分都被我小时候叠牌了或在文革时毁掉了。现在我手里还保留着当时父亲留下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文革前我12岁刚上初中的时侯，父亲就向我推荐过《浅谈“两点论”》这本书，建议我读读。这两本书我现在仍然保存着。
1965年文革前每逢年节，母亲就拿回来很多招待票，看京剧看电影。当时市里绝大多数的剧场电影院我们都去过，象人民文化俱乐部、人民剧场、艺术剧场等；看过很过电影和戏剧，象《奇袭》、《铁道游击队》、《刘三姐》、《日出》、《三岔口》、《三打祝家庄》等。有一次在艺术剧场看戏，只有两张票。父亲把我和弟弟送进剧场，又给了我们两元钱。我和弟弟没舍得花，研究给父亲买点什么。最终选中了一盒古巴的雪茄。父亲看到这盒雪茄后笑了。我现在也搞不清父亲是赞扬我们呢？还是说我们傻。
1966年12月文革初期红卫兵串联时，我出去过两次。一次去沈阳，第二次去北京。记得我出发那天，父亲现从单位跑到火车站，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注意安全。父亲给我带了30元钱，这在当时已经很多了。其中15元缝在右腿膝盖的裤腿里层，另15元戴在身上。这15元都在北京花了，第一次在西单喝酸奶，去了很多次西单，喝了很多酸奶，以至现在我见了酸奶就够；我在王府井还看到一个北京学生，为一个丢了钱的外地串联学生慷慨解囊，出资相助。挺感动我的，一直记得这件事。
后来我在北京呆了一个多月，终于赶上毛主席第八次接见红卫兵，在北京的西郊机场。毛主席的车队过来时，我离得很近，但前面的人站起来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挺机灵地从哥哥姐姐们的缝隙中钻过去，终于亲眼看到了毛主席。那一瞬间真是太兴奋了！和大家一起喊着毛主席！毛主席！回家后我讲这些事给父母听，他们也非常高兴。父亲那时就说我象个大人。串联坐车吃饭都不花钱，回来后我缝在裤腿里的15元钱没动，交给了父亲。父亲还夸我懂事。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现在想想，我那时才13岁，父亲竟能允许我出去闯荡，这说明他相信我的能力，不会出什么事。后来也证明，串联和插队知青点这两件事对我的成长极为重要。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比同龄的孩子们更显得成熟和坚强，而且办法多点子多，一般的事也难不倒我。
爸爸，真的好想你！（三）
父亲对毛主席和党的感情很深。他经常和我们说，你爸不参军，就不会认识你妈，也没有你们。母亲家出身不好，她投八路军时，因为精通日语，还有个景蕴蘭子的日本名字，有人就怀疑母亲是日本特务。其实那时母亲才21岁。最终母亲还是没有进入八路军。但也就是这次投军，父亲认识了母亲。
日本人统治东北时，学校搞奴化教育，让每个中国学生都起个日本名。十几岁的一群孩子懂什么，都起了日本名。父亲自从和母亲结婚后，历次政治运动，母亲的问题都牵扯着父亲。所以父亲一直没有要求入党，他知道就是要求了也没用。不用说三大爷是国民党宪兵军官，再加上母亲的问题，没被抓起来就不错了。据说，母亲在文革期间一直是内控人员，连林彪9.13事件发生后，听传达文件的资格都没有。好在文革结束后都平反了。这些父亲都领情，都牢记在心中，并教育我们不要忘记毛主席和邓小平。
1977年12月恢复高考后，我和弟弟都考入高校。父母乐坏了，逢人就说我家出了两个大学生。那时我家还在农村没回城，父亲专程从庄河来到城里。我和父亲就坐在学校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父亲仔细端详着我，笑眯眯的看着我。我第一次看见父亲有这样的神情。父亲问我需要什么？我说想要他穿的那件羊绒衫。这件羊绒衫父亲穿的时间不多，还有那件的浅蓝色的确良半袖衫，做工精良，上海货。果然不久父亲又来学校一趟，把这两件衣服送给了我。这两件衣服我穿了很多年，心里确实很满足。
1982年10月，我的儿子出生了。父亲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对孙子的感情超过任何人。谁要是对他的孙子有一丝不对劲，他马上就板起面孔，大声斥责！包括对我们做父母的。我还从未见过父亲有这种举动。父亲的医术水平很高，就是到了离休年龄也不会回家。但1983年父亲整60岁的时候，没和家里任何人打招呼就办理了离休手续，甚至连母亲也不知情。后来我才知道，父亲见孙子上托儿所嗓子都哭哑了，心疼了！怕有阻力，所以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从此，孙子就在爷爷的怀抱里一天天长大，直到工作后能挣钱给爷爷花了。现在想起这些事来我十分后悔，为什么当时就不理解父亲的心！
1995年1月母亲去世后，父亲得过一次大病，大夫说是喉部肿瘤。我们怀疑是父亲长期从事X光工作，镭元素照射太多的缘故。我记得当时住院化疗，头发掉了很多。我们买来海参和珍奥核酸给父亲补养，请来保姆照顾父亲。经过治疗，父亲大有好转，吃饭睡觉行动照常，头发也变黑了，还长出新茬。我们十分欣喜，也佩服父亲顽强的生命力！
自从母亲去世后，每年春节我都召集家里十几口人到市里最好的饭店吃年夜饭。平时还经常领父亲出去吃饭，洗澡就去市里最好的洗浴中心。比如当时的浪淘沙、景山等。我们请按摩师给父亲按摩，每次都花上千元。父亲唱歌也不错，唱卡拉OK最拿手的是《我是一个兵》。因为我家三代人都当兵。至今我还保留着父亲当时唱歌的录像。但从未拿出来看过。可以说，当时年轻人娱乐潇洒的地方，我们都领父亲去过。现在想想还是感到很宽慰，父亲总算跟上了时代，享受到了改革开放的成果。
2006年9月的一天，弟弟突然来电话说父亲有些不太好，让我开那台才买的新车送父亲去医院。我一下子难住了。当时我正在处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确实没有一点时间办父亲的事。我对弟弟说，你去送吧，我实在离不开。后来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就感到难过。父亲经过住院治疗，病情逐渐稳定下来。大夫说父亲其实没什么大病，就是年龄大了，各器官已经衰老了。确实父亲那时走路已经步履蹒跚老态龙钟了。
2006年9月26日晚上7点多钟，我到医院看望父亲。父亲见我来了，就坐起来和我说话。我仔细端量着父亲，他脸色不好面容憔悴，很瘦。吃饭也不象过去那样，吃得很少。
我先向父亲汇报我的工作和收入情况，告诉他最近我又买了一辆新车，旧的卖了。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出去转转。以前我们经常拉父亲出去玩。父亲听了很高兴，说想喝点酒抽支烟。我看着父亲，懂得他的眼神。但大夫和我们说过，严禁父亲喝酒抽烟。父亲也听话，他也想多活几年，所以很长时间父亲没动过烟酒。
父亲住的是单人病房，冰箱里面什么都有。我马上拿出两罐青岛啤酒，又点上一支烟送到父亲嘴边。父亲慢慢地抽着，细细的品着啤酒，面色渐渐红润起来。我陪父亲随便聊着，听父亲还有什么话要说。父亲用沙哑的声音对我说：维奇呀，我原来以为念大学是个空的，现在看你书没白读。我点点头，也打开一罐啤酒和父亲碰了一下，表示赞同父亲的意思。这是我最后一次陪父亲喝酒。
第二天早上不到7点钟，弟弟来电话告诉我，昨天晚上我刚走不久，10点多钟，父亲就毫无声息地离开了我们，是护理员发现的。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就挂断了电话。其实昨天晚上我见到父亲后就有种预感，父亲的时日不多了。他身体十分虚弱，已经不能自己起床了。但看到我来了，竟能自己坐起来和我说话，还想抽烟喝酒。所谓回光返照即如此。要知道这样，我就不会离开了。
为父亲送行的场面很大。父亲一辈子很注重脸面，我们想最后满足他的愿望。告别大厅里几百人默立，哀乐低回，挽幛如潮，连我们下乡插队的庄河高岭元宝房村委会也送来了花圈。
父亲去世后，我就打算写点父亲的东西，不管它是零碎、琐细还是简单的。但父亲也确确实实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写。所以暂时就搁下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隔了几年后，以前对母亲的思念，现在渐渐转移到父亲身上。我现在觉得，父亲对家庭的贡献，对子孙们成长的功绩不在母亲之下。母亲是个出思想的人，父亲是个忠实的执行者和后勤官！
父亲是个男人，但他一辈子作了很多家务事。由此产生的各种矛盾可以想见到。但他为了家庭和子孙们，能忍辱负重，默默奉献，还能活到83岁高寿！我觉得只有胸怀无比宽广，具备坚强的精神意志品质的人才能做到。父亲是个优秀的男人。
爸爸，你在的时侯不觉得你的珍贵，失去你的时侯我们倍感痛心！如果真有来世，我们再作你的儿子，侍奉你顺着你哄着你宠着你随着你------，和你去唱歌去游泳去打篮球去逛市井去吃满汉全席去玩天崖海角------
爸爸，我们真想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