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文学研究》课程讲义(二)诗大序与小序研读
2007-09-02 14:06阅读:
大序小序概念
每首诗前都有一小段叫作“序”的话,解释或者概括了其内容或者要点。例外的是,第一首诗(《关雎》),这个导论性的段落相当长,以致于一般认为它包括两部分:(1)一个短的段落,可与在其他诗篇前所见到的相比,以及(2)一个更长些的段落,一般与诗歌总的目的和主题有关。因此人们用(1)“小序”来指所有诗篇之前都能见到的段落,包括第一首前的;和(2)“大序”用来指只在《关雎》前才能看到的段落,并从中分出了差别。这些段落的作者权——它是用一种完全不同于诗歌本身并且是更晚的语言风格写成的——曾被说法各异地归之于孔夫子,其门徒子夏(卜商),毛公,子夏与毛公合作,卫宏(1世纪),毛公的弟子,各国书吏或者既不知名又不著名的村野狂夫(参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291页,《诗序》二卷)。
大序、小序作用
大序可以看作先秦以来儒家诗论的总结,对诗的特征、内容、分类、表现方法以及与政治关系和社会作用均有论述。大序强调诗与政治的关系,小序论每诗题旨。
《诗大序》
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也。情发於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
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jué)
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至於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於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是谓四始,诗之至也。
“风”字可双关风谣与风教二义。风同讽,风教中又有教化、讽刺的双向的含义。其中风谣近乎本意,风教为延伸意。“凡三百零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
,不独在竹帛故也。”(《汉书'艺文志》) 大序即指出诗歌的以上化下,和以下讽上的双重的政治作用。
强调诗歌的自然来源(情动于中),实际上是赋予了诗歌很高的地位。另一方面,正是由于诗歌不是人(或诗人)的心灵的表达,而是诗歌通过人这个中介得到了成功的表达,才使得人成为人(或诗人)。
诗大序在论述诗言志的志的时候,
涉及到“情”在其中的作用。虽然大序所说的“情”,还不是个体一己的情感,不是普通百姓或是诗人的私人情感,而是与治理国家关系民生大计的“志”相互关联,也就是说,是政治家由志而生情,或是诗人思索国家大事而生情,但毕竟其中有了情的地位,多了几许人情味。为以后由志而情的转变奠定了基础。
志、情、言、嗟叹、永歌、舞蹈,论述了由志生情,由情生诗,以及诗乐舞三位一体的状态。(诗文字分析)以上可以说是创作论,是由创作的角度阐发的,作者再做了一个折返,从鉴赏的角度加以阐发,出现了以下一段的鉴赏论。
在下一段,作者
进一步从文学的社会效果的角度再一次论述。“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由于诗乐发出的声音是由生情而发生的,所以,这种声音中也就无不带有情感的因素,我们在观赏诗乐之时,从中也可以听到其中的情感色彩,而这种情感,由于是由志而生,所以,我们就可以从中观风俗之盛衰;“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郭按:所谓志此处局限于政治上的志,也就是对国家大事的看法,正由此才可看出盛衰迹象。但它没有注意到诗作为文学样式之一,它的志亦即作者所要表达的思想内容远不止这些国家大事,政治诗仅仅是三百篇有限的部分。)
“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
美教化,移风俗。”几句则是对于以上的收束和总结,又回到言志说的始点。汉代,毕竟是诗言志的时代,这是一个总体的约束。
声、音、乐,心感于物而动,产生声;声与声相感应,发生有规律的变化,叫做音;人因音而生欢乐,甚至翩翩而舞,都叫做乐。
《荀子'乐论》: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乱生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治生焉。唱和有应,善恶相象,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君子以钟鼓道志
,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美善相乐。
《礼记'乐记》: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
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 音之道,与政通矣。
《史记'乐书》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
其次,诗大序提出“六义”的概念,分别涉及诗歌的分类和表现手法。此前,
《周礼'春官》(《周礼》是收集自周开国以来规章制度的一部书,一般认为编成在公元前770~公元前676年之间,其制度相传为周公所作。)中有“六诗”的说法:
“大师……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毛诗序》
中所说的“六义”概念与之不同:“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此“六义”与彼“六诗”并非同一个概念。“六诗”是
“六义”的原始意义,即其音乐意义。 “大师”主要教乐工。
风者,歌也,指唱诗。歌诗时要有乐器伴奏。风的涵义
1、
风教、风化和讽刺说。(郭按:《毛诗序》从诗教的角度立说,亦即作为文学样式之一的诗应该具有社会教育作用,但是忽略了文学本身的审美功能,而这才是文学独特价值。另外娱乐功能也没有表现。故而由此可以看出大序论诗强烈的社会功能导向,这也为《诗经》成为经学提供了可能。)
2、
风俗、风土说。《汉书'五行志》“天子省风以作乐”,风即土地风俗。《汉书'地理志》“凡民函五常之性,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顾谓之风。”(郭按:中国后来论文多主张地域区别,魏征论南北经学一得主干之质,一得枝叶之英,刘师培论南北文学不同论亦出于此。这个观点强调了地域环境作为外部世界影响作者本体产生的影响,但没有注意到作者这个创作主体所起的作用。)
3、
民俗歌谣说。朱熹《诗集传》:风者,民俗歌谣之诗也。《楚辞集注》: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
4、
乐调说。郑樵《六经奥论》即认为《风》是风土之音。顾颉刚。
5、
诗体说。崔述《读风偶识》:风雅之分,分于诗体,不以天子与诸侯也。梁启超《释四诗名义》:南风雅颂。
雅的涵义
1、
正也,指王政(毛序),正声(《白虎通》卷三《礼乐》:乐尚雅,雅者,正也,所以远郑声也。)
2、
万武。(郑玄《诗经'鼓钟》)
3、
乐歌。(王质《诗总闻》)
4、
纪事诗。章太炎《大雅小雅说》。
5、
西周诗。孙作云:西周诗之所以称雅,是因为西周王畿原来是夏的故地。
6、
朝廷之音。郑樵《通志》。
7、
乐器说。雅本是一种乐器,一种特制的大鼓。“大二围,长五尺六寸,以羊皮鞔之。” (郑玄注)
8、
诗体说。秦声乌乌说。
颂的涵义
1、 颂赞。《毛诗序》: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
2、 宗庙乐歌。郑樵、朱熹。
3、 舞容。阮元《研经室集释容》:颂即容。周颂、鲁颂、商颂即周、鲁、商的样子。
4、 声缓说。王国维《说周颂》
5、 一种大钟。
分类标准:
1、内容?2、用途?3、作者?4、风格?5、音乐?6、地域政治性质?7、地域?乐调划分十五国风,乐器区别《雅》《颂》,这也是周大师编选《诗经》时划分的原则。可以视为由“六诗”向“六义”的变化。正是《诗经》按照音乐性质不同所作的分类。这是当今学术界比较一致的认识。按
今人的认识,“风”是不同地区的地方音乐。风诗是从十五个地区采集来的歌谣。
“雅”是周王朝直接统治地区的音乐。周人称西周王畿为“夏”。“雅”和“夏”
当时通用,如《墨子'天志下》引诗“大雅”曾作“大夏”。这有些象今天北京,以前亦称“北平”。“雅”分大雅、小雅,小雅在音乐上可能是受到了风的影响,因而,风格与“风”相似。“颂”是宗庙祭祀的舞曲,是赞美歌。“颂之声较风、雅为缓”(王国维《说周颂》)是其特点。
其中作为表现手法的“赋比兴”,
赋是朗诵。《周礼'大司乐》“乐语”下,郑玄注:“以声节之曰诵。”孔颖达疏:“诵之谓背文暗诵之,歌之谓引歌长咏之。”
郑玄: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刘勰:赋者,铺也。铺采攡文,体物写志。钟嵘: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朱熹: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
比,排列,指教给乐工学习乐器的组合排列。不仅指乐器本身的排列,还有多种乐器在演奏的次第等。郑玄:比,见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类以言之。比者,附也。或谕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钟嵘:因物谕志。朱熹: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
兴,指音乐的启奏。贾公彦解释《周礼.钟书》:“钟书掌金奏”:“凡作乐先击钟。”(乐工多是盲人,故以击钟兴之。)汉人认为兴具有比喻意义,“举草木鸟兽以见意”,另一派否认兴辞具有意义。起头(声韵、感觉、物),抒情联想,意象、意境,手法
小序:
毛诗序:《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以正夫妇也。——朱熹《诗集传》:宫人之咏大姒、文王。——方玉润《诗经原始》:周邑之咏初婚者,故以为房中乐,用之乡人,用之邦国,而无不宜焉。——崔述《读风偶识》:此篇乃君子自求良配,而他人代写其哀乐之情耳。(郭按:毛未说作者,而朱熹则确指作者与诗旨,不知诗无达诂,反落凿实之弊。自方玉润始不提及政治阶层而仅谈主旨)
据冯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所辑,申培鲁诗云:后夫人鸡鸣佩玉去君所,周康后不然,诗人叹而伤之。
齐诗传曰:周室将衰,康王晏起,毕公谓然,深思古道,感彼关雎,德不双侣,愿得周公妃。以窈窕防微渐,讽谕君父。孔氏大之,列冠篇首。
韩诗章句则云:
诗人言《关雎》贞洁慎匹,以声相求,必于河之洲,隐蔽于无人之处。故人君退朝。入于私宫,后妃御见,去留有度,应门击柝。鼓人上堂.......今时大人内倾于色,贤人见其萌,故咏关雎,说淑女,正仪容,以刺时也。
齐鲁韩毛,四家传诗而三家断了香火,其原因无从考证,但是,我们从此三家的遗存的只言片语中,不难看出,他们比之毛诗,更为强调政治教化,用现代的政
治术语来说,就是更“左”。毛诗虽然不可能脱离历史的局限,而走出言志教化的窠臼,但是,不似另三家的极端化,他们将生动而有灵性的《诗经》中的每一首诗
作,都牵强附会为一个具体的“美刺”。每首诗都有微言大意,都是具体的美刺的产物。历史的取舍总是合理的,三家
失传,独毛诗香火延续,是渊源有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