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云冈石佛陶眼牵出的故事
2014-10-07 22:39阅读:
云冈石窟陈列馆藏有一件陶眼,大体呈圆锥体,粗端直径11.5厘米,高14.4厘米,由细腻的胎土烧制而成,粗端凸出呈球面,表层涂有厚重的黑釉,其余周身呈暗橙色。这是石窟中佛像失落的一只眼球,球体上有烧制时留下的近圆形凹坑状疤痕,当时眼球被嵌入佛眼时,这个位置可能也被利用做为粘接眼球的一个固定点。那么,此件陶眼球具体归属云冈哪一洞窟,哪一尊造像呢?
一、可能属于19-1窟主尊
有学者提出,可以按照佛像身体与眼睛、眼球的比例大小来推断。据日本学者冈村秀典先生所著《云冈石窟遗物篇——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研究报告》,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现存两例佛眼,均“采集”自第8窟内,其中一件高7.2厘米,直径7.0厘米,来自该窟北壁上层中央倚坐佛,该像通高4.5米。按此比例类推,上述的云冈石窟陈列馆陶眼所对应的原造像高度应为7米左右。但是据今天调查可知,有以下一些实例却显示出云冈石窟造像的陶眼大小与其所对应造像的身高,并无一定的绝对比例可以遵循。这几个例子有:1.云冈第13窟主尊菩萨,像高13米,眼球依存,直径为13.5厘米;2.第16窟立佛,像高13.5米,双目眼球均失,眼部孔口更达16厘米;3.第17窟西壁胁侍立佛,高6.38米,东壁胁侍坐佛,高5.45米,二佛双目亦失,两眼孔口直径均为:左眼5厘米,右眼7厘米。因此,要
想将云冈石窟陈列馆所藏陶眼进行复位,只有采用最原始的办法,一一测量已失落眼球的对应造像,最后用排除法来确定哪一尊最为匹配。近来已有云冈石窟研究院的研究者提出答案,认为可能是第19-1窟,这是一个一佛二菩萨造像组合布局的洞窟,本尊倚坐佛像高7.75米,双目眼球均失,经测量,孔口直径为10~10.5厘米,其与云冈陈列馆所藏陶眼规格大致相符,故疑为该像眼球。
二、制作于辽金时期
不少人知道,云冈石窟开凿于北魏,那么石佛的陶眼是不是也是在那时候制作的呢?其实,北魏营凿之初,云冈石窟佛像的眼睛并没有额外的装置,兴作镶嵌陶眼之事,一般认为始自辽金时期。据《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大石窟寺碑》记载,辽代自兴宗重熙十八年(1049)皇太后重修石窟寺,至天祚帝天庆十年(1120)幸西京,在武州山石窟寺的修建工程持续半个世纪之久,除了“修大小一千八百七十六尊”造像,还兴建云冈十寺。当时云冈佛教活动兴盛的状况亦为考古发现所证实,2012年在云冈发现了辽金时期的寺庙遗址以及辽金铸造井台和30座熔铁炉遗迹。云冈石窟中几个主要洞窟内的主像安装陶眼,大致就是在这一阶段完成的。
三、海外回归文物
云冈石窟陈列馆的这件陶眼,不但承载着石窟营造史上的重要信息,也汇集了数位老一辈文物工作者关心流失文物回归的那份凝重的爱。此件陶眼本于20世纪30年代不幸流失海外,直至20世纪80年代中期,由原藏者、已退休的原美国纳尔逊博物馆董事史克门先生发愿捐赠,使其漂泊50多年后重归故地。这段故事由云冈石窟研究院的马丽霞写成《云冈石佛陶眼回归记》一文,发表在《中国文物报》2014年3月28日第7版上,读来令人感佩。现将主要过程介绍于下。
事情发生在1985年春,山西云冈石窟文物保管所(云冈石窟研究院前身)收到一封来自文化部文物局(1987年更为国家文物局)转来的特殊信函。信是著名考古学家、北大考古系教授宿白先生写给时任文化部文物局局长吕济民的,内容如下:
济民同志:
您好!
送上云冈石佛陶眼一件,请考虑是否转至云冈保管所保存。
此物系美国堪萨斯纳尔逊美术馆退休董事史协和先生所赠。其来源,据史协和说是他1932年参观云冈时,用一块大洋购自云冈附近农民的。史还写了一纸说明,一并附上。史过去在我国多年,喜爱我国文物并颇有收藏,近年我国学者去堪萨斯参观者多蒙热情接待,现又送还此罕见文物(云冈大佛遗失陶眼者甚多,但现知传世的陶眼只此一件(作者按:冈村秀典公布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藏两件陶眼是在2006年),殊值称赞。我的意见,请文物局具函致谢,以示郑重。上述意见,局领导如认为可行,英文谢函一事是否可烦史协和的老友王世襄同志代拟。
匆匆敬上此致
敬礼!
宿白1985.2.14
信中的史协和,即史克门(LaurenceSickman,1906-1988),又译为“史克曼”、“席克门”等,美国科罗拉多州丹佛人,毕业于哈佛大学,师从兰登·华尔纳(LandonWarner),主修艺术史。1930年,史克门获得当时中美最大的文化交流机构——哈佛燕京学社的资助,在中国留学深造五年。这期间,他遍历华北城镇,购买了大量中国艺术品,1932年他来云冈,也正值此期间。史克门是西方研究中国艺术史的先驱,他对中国古代绘画、古建筑以及明清家具等具有深入全面的认识,纳尔逊博物馆近7500件中国艺术藏品,有一大半都是他收集采购来的。该馆内现在另藏有一尊云冈晚期风格的北魏佛头,不知是否与他有关。1935年,史克门返美后供职于纳尔逊博物馆,1945年荣任副馆长,1953年升任馆长,1977年退休,并将个人收藏捐赠给纳尔逊博物馆。
史克门与王世襄先生颇有交情。当年,史克门的母亲在北京一所美侨教会学校教授英文时,少年王世襄是她的学生。1948年6月,受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的支持,王先生得到赴美国纳尔逊博物馆学习观摩半年的机会。这期间,他与史克门共事相识,两人互相交流探讨,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宿先生建议由王先生代拟谢函,说明了解他们之间的这份情谊。
宿白先生是中国石窟寺考古学学科的开创者与奠基人,而这一卓越成就,正是从云冈开始的。先生之与云冈,早在1942年学生时代就结下不解之缘。到了1947年,他发现《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大石窟寺碑》碑文,结合已有考古调查以及发掘材料,将古代文献引入石窟寺研究,分别刊布《〈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大石窟寺碑〉校注》、《云冈石窟分期试论》、《平城实力的集聚和“云冈模式”的形成与发展》等宏著,取得中国石窟寺研究突破性的重要成果。先生对云冈的热爱与关注是真挚的、持恒的。这可能也是这件云冈佛像陶眼首先与他相遇的缘故,并最终在他的帮助下返还故地。
1985年7月19日,云冈石窟文物保管所委派解庭藩副所长赴京护送石佛陶眼回归云冈。这是时至今日,唯一一件回归云冈的流失海外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