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鲁迅传》:兄弟失和及鲁迅的死
2010-12-30 19:59阅读:
手上的一本朱正先生的《一个人的呐喊:鲁迅1881-1936》,可能是我所看到的有关鲁迅传记中着力最深、资料最为翔实的一部。朱正对于鲁迅生平中的一些悬案、疑点和前人交代不清的地方并不回避,且有许多的创见。而这些创见并非故作耸人之语,亦非向壁虚构、凌空蹈虚之谈,而是建立在扎实、完备的资料之上,经过作者严密论证所得出的。读过诸多的有关鲁迅先生的传记,应该说,朱正的这本《一个人的呐喊:鲁迅1881-1936》和先前王晓明先生的《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给我的印象最深,启发最多。我以为把两本不同学人所写的同一传主的传记对照阅读应该是一件很好玩、很有价值的事情。
比如同样是鲁迅与周作人兄弟失和事件,王晓明的《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只是用较小的篇幅简单的介绍了事件本身,但是对于失和的原因没有做更多的探讨:
“一九二三年七月十四日,鲁迅更和羽太信子发生一次严重的冲突,随之和周作人闹翻了。究竟为什么事和羽太发生冲突,到现在还是个谜。鲁迅在这一天的日记里、仅仅写了一句‘是夜始改在自室吃饭,自具一肴,此可记也。’既要记下这件事,又不想把冲突的详情自纸黑字地写出来,他对待这次冲突的态度,耐人寻味。再看周作人,这一天的日记上干脆一字不提、却在冲突后的第五天,自己到前院给鲁迅送去一封绝交信:‘鲁迅先生:我昨日才知道,--但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我不是基督徒,却幸而尚能担受得起,也不想责难,——大家都是可怜的人间。我以前的蔷薇的梦原来都是虚幻,现在所见的或者才是真的人生。我想订正我的思想,重新入新的生活。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里来,没有别的话。愿你安心,自重。七月十八日,作人。’从头到尾是一种看清真相,大梦初醒的口气,还隐约夹着一丝谅解鲁迅的意思,但对那场具体的冲突,仍然不置一辞。当事人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会明白,鲁迅的母亲就曾对一位当时也借住在十一号前院的熟人说:‘大先生和二先生忽然闹起来了,也不
知道是什么事情,头天还好好的,弟兄二人把书抱进抱出地商量写文章……’直到今天,所有当事人和知情者都回避谈论这场冲突,这本身便向人暗示了理解这冲突的大致的方向,它显然极大地伤害了周作人的感情,使他觉得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与鲁迅相处。就从那一天起,他和鲁迅彻底绝交了。
”
朱正的《一个人的呐喊:鲁迅1881-1936》中同样记载了事件的一些情况,其中引用了鲁迅和周作人的共同好友徐寿裳的话把整个事件的归咎于周作人的妻子羽太信子,认为其“……是有歇斯底里性的,他对于鲁迅外貌恭顺,内怀忮忌。作人则心底糊涂,轻听妇人之言,不加体察。我虽竭力解释开导,竟无效果。……”
鲁迅也把责任归罪于羽太信子。因此他格外痛恨羽太信于,屡次对人说:“我是被家中的日本女人放逐出来的。”他在一九二四年写《(俟堂专文杂集)题记》,署名“宴之敖者”,其中的“宴”,由人、日、女三部分组成,“敖”的古字为“青”,由出、放两部分组成,正是暗指“被家中的日本女人放逐”。直到一九二六年十月写《铸剑》,给那个代眉伺尺报仇的黑衣人取名,还是用的“宴之敖者”,他对羽大的憎恨,也不可解了。同样在许广平的回忆性文字上也有同样的记录。(见王晓明:《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朱正:《一个人的呐喊:鲁迅1881-1936》)
上述情况在两部书记载的都大同小异。不同的是鲁迅为何开罪于羽太信子,王晓明书中语焉不详。朱正书中则对此作了一些有益的、详细的探索。
朱正先生并没有为尊者讳,他引用了坊间最流行的说法:事件的起因是鲁迅曾经调戏过羽太信子,最要命的是羽太信子造谣说鲁迅曾经在他们卧室的窗下听窗。言下之意鲁迅的人格和品德都有问题,是个不折不扣的窥阴癖。然后朱正引用了章川岛的话进行了反驳“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为窗前种满了花木”。其后朱先生也对此进行了反驳。这只是无耻的造谣者在诋毁鲁迅的人格。而且鲁迅和羽太信子就不止一次发生过矛盾,他们之间早就有了过节。男女之间的调笑不可能发生两个充满敌意的人之间。
于是朱正沿用了最为主流的说法,鲁迅和羽太信子之间的矛盾是因为经济原因,这种说法最初源于郁达夫。郁达夫在《回忆鲁迅》中说:“……但鲁迅有时候对我说:‘我对启明,总老规劝他的,教他用钱应该节省一点,我们不得不想想将来,但他对于经济,总是进一个花一个的,尤其是他那位夫人’……”关于经济导致矛盾的这种说法最为主流的评论界所接受。朱正先生也赞同这种见解。
难能可贵的是朱正先生又发掘了一些新证据。认为羽太信子有一种叫做“歇斯底里性”的疾病,也称为“癔病”,周作人常常为此而痛苦不已。这种病状最大的特征就是疑神疑鬼,
有短暂的精神、身体障碍,情绪容易激动和兴奋,富于幻想,在强烈的精神刺激后,在自我意识障碍,容易以自我为中心。1934年羽太信子和周作人同到日本,他们经常就大吵大闹,原因在于羽太怀疑周作人有外遇。而在周作人1961年的日记中就多次关于羽太信子得癔病的记录。
由此可见,羽太对于鲁迅的造谣原来是事出有因的。有可能这种造谣是无意识的,因为病的缘故,疑神疑鬼。更具很大可能的是因为经济原因,本来就不待见鲁迅,素有心结,再加上癔病的缘故,因此闹出事端。枕边风一吹,导致兄弟二人失和。这可能是兄弟失和最为合理的原因。可以看到朱正先生在这本《鲁迅传》里引用了近期鲁迅研究的一些成果并对于一些原始的材料进行条分缕析,得出了自己的判断。作者又接着考证周作人和鲁迅的两篇同题文字《伤逝》,考证二人失和后各自的情感和心态,见解独到而且合乎情理,让人闻所未闻,耳目一新。
当然,我么也看到朱正先生引用材料时也做了大胆的取舍。比如有一种流行论调说羽太信子最初的中意对象并非是鲁迅或者鲁迅曾经追求过羽太信子,最后导致了由爱生恨,云云。扑风捉影的无稽之谈,作为严正、整饬的史传著作是不屑一顾的。
关于鲁迅的死,王晓明著作也是简单介绍:“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八日凌晨,鲁迅的气喘病突然发作。捱到天明,仍撑持着写下一封短信,由许广平带去内山书店,并在那里打电话,请来了医生。他靠坐在椅子上,整整喘了一天,话也不能说,流汗。医生和看护的人们用了各种办法,都不能缓解病情。这一天晚上,许广平每次给他揩手汗,他都紧握她的手,仿佛是要握住自已的生命。可是,到第二天凌晨六时,他还是未能挺过去,与世长辞了。在苦苦地跋涉了五十六年之后,他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尽头是一个字:死。”
朱正的介绍则要详细的多,比如各方的反应,就诊的情况,死后哀荣、悼念及安葬……
最有价值的是关于鲁迅的死因介绍,当时鲁迅的亲属如许广平、周建人对于须藤医生的《鲁迅先生病状经过》就有疑问,而且就诊情况和鲁迅日记记载的有很大出入,但最终不了了之。1984年2月22日23位专家对于鲁迅遗留下来的x光胸片进行研究,其结果让人大惊,须藤医生的误诊简直是草菅人命。朱正写到“全来得及采取引流胸膜排气解压进行抢救。须藤却没有这样做,以致失去了这个抢救的机会”。
当然,到底是误诊还是有意为之,里边是纯粹的医疗事故还是阴谋,也许和“兄弟失和”一事一样,永远是谜了。
用钱理群教授的话结束本文。他认为“这本传记(《一个人的呐喊:鲁迅1881-1936》)不仅集鲁迅史料研究成果之大成,而且作者也有自己的史料的独立准备,同时作者作者对这些年学术界关于鲁迅一生中的重大事件的论争,更有独立的判断。作者对鲁迅既非仰视,也非俯视,而平视之的态度和眼光,或许更能给读者以启示。”
下里巴人315
2010、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