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武汉新合村的伢
2020-06-27 16:52阅读:
1、新合村是这城市里最寻常不过的百姓聚居之地,居民多为附近大小企业工人。在七十年代版本的武汉地图上处于最西边的位置,已经远离繁华闹市,不象汉口租界和武昌老城说出去那么地道那么正宗,那里就是我的家。
武汉人大多不知晓新合村,但提及宗关还略知一二。从百度搜索可知,清代初年,武汉有四关:武昌关,汉阳朝关,汉口则有宗关和汉关。从汉水自上而下的船只首先在宗关停靠,完税、交易,由此发展了吃喝玩乐的商家,聚集了人气。宗关得名的渊源居然是“江汉朝宗”这么个气象万千的说法。我们还是有历史啊!这里有历史的还有武汉的第一座水厂,历史已逾百年,至今仍在使用。但水厂还在宗关稍下游,我一直纳这个选址,不是应该保证水质,建在码头上游吗?
宗关位于汉江边,翻过那道长长的张公堤,便是解放大道。解放大道延伸至这一段已经力不从心敷皮潦草了,完全不象中山公园段的那般高级规整。在我刚记事时才拆除张公堤,扩展了道路。解放大道便为新合村的南界,西界是武汉电源厂,北边是汉西货运站,京汉铁路从西北向东南向穿过,在这片范围里,有新合村及新合东村,又有新合正街、新合后街,还有新合一巷、二巷、三巷等。
我家在新合村二巷21号还是23号?有点数盲的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记住,每次学校要填表就心里发慌。巷子西头是新合村幼儿园,东头便是新合村小学。总的来看,我们在新合村居于偏西的位置。往北边过几条巷便是新合正街,那是横贯东西的最宽的那条街,一头通着电源厂的大门,一头通着新合东村新合后街,街上有一家煤炭厂,一家副食品商店,还有一个公共厕所——这是最方便的方便之所。巷子里还有个粮店。我小学有一阵放学了喜欢在粮店对面的民居门前写作业。如今看来,这些老居民区里生活设施摆布得还挺宜居。甚至于每条巷子,隔一段便有个公用水笼头和下水道。水笼头下挂个铁盒,每次
打水需投入一个水牌,各家轮流发售水牌,全凭自觉。我们再走远点,便去解放大道边的七层楼。八十年代的七层楼算得上少有的高层建筑,甚至成了我们口中的地名,那里亦开有商店,还有我们的最爱,文具店。
总之,这就是新合村,它非常自然协调地与邻近的新合村小学、水厂路小学,十七中学,与平杂其间的电源厂、汽配厂、抗生素厂,与汉口最宽阔的主干道解放大道并存着。我生于斯长于斯,这个地方,这个地名,应该是从盘古开天辟地起就有了。新合村的角角落落都是孩子的乐园,一棵树下,一块预制板上都充满乐趣,我们在这里探索成长,这是为我们而设的世界。
2、新合村的名声不好,是远近闻名的流氓窝子。周边人们谈及变色,就连新合村居民也生怕小孩学坏。比如我从小到大获得的最多赞誉便是“不象是新合村的伢”。这几乎是新合村对小孩能给予的最高评价,上学后老师亦如此说。说起来,就是新合村的混混多。我曾经写过一篇《武汉老炮》,现在想起来,无非是文革后的城市待业青年易于聚集,正是荷尔蒙爆发的青春期无事或作,难免有一些走上邪路。算起来我隔壁左右不出三家就有四个哥哥判过刑坐过牢。不过我小时候浑然不觉。我从不与他们来往,并非出自同流而不合污,而是他们都年长几岁玩不到一块去,我与他们年纪相近的弟弟妹妹们都是童年玩伴。
不过,这些所谓混混们有一点义气,兔子不吃窝边草。至少我从小到大未受到他们的侵扰。记得上中学后,有天上学路上遇到西西,据说是这一片的大姐大,她手里夹着香烟,仍然浓妆艳抹,居然朝我点头微笑了一笑。还有一回,遇到有名的跛子,他居然和我打招呼,让我心惊肉跳还受宠若惊。
能够让新合村人们引以为豪的只有新合村小学了,虽然水厂路小学才是重点。作为土著,我在1979年入学。那时人们还习惯旧称山鹰小学。我们入学不久便遇到大事,团中央来校视察。那个团中央的副书记韩英总让我联想到洪湖赤卫队。我们小学据说足球了得,还出过国脚。我们为了这次视察提前了好长时间便折腾。我们手拿纱巾或者塑料花挥舞着,嘴里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首长,来校参观!欢迎首长,来校指导!挥两下,再跳两下。这次学校得到的奖赏是一台黑北电视机,很让新合村的人们说道了一阵。学校的足球传统一直保持着。在我就学的那几年里,学校的女子足球还上过《少年画报》还是什么?我的体育向来不好,在这学校里没有用武之地。吸说如今新合村小学已发展成特色学校,主打足球文化。希望能够做强做大,让这个唯一冠一新合村头衔的机构长久成为新合村人的骄傲。
3、七十年代的新合村里鸡犬相闻门户大开。大家出门从不上锁,只是把门掩上,绝非防盗而是告知邻居外出的意思;家家户户之间没有遮掩,吃饭是端着饭碗在门口边吃边聊的;哪家包个饺子、煨个汤,左邻右舍是要送一碗的;在电视机甚至收音机还是贵重物品的时候,放电视听广播是以几家小孩为单位子聚在一起进行的;最装观的景象是夏天里的乘凉,家家六点多便在门口洒水以让热气蒸发,然后摆出竹床板床,拿出电风扇电视机,竹床塞满了巷子,象河流中接连不断的小船,我们小孩从这个床跳到那个床,从巷头到巷尾。同时,这里人们的生存状态亦如
中描述的那样粗鄙市俗,婆媳之间甚至父子母子之间的吵架、夫妻之间的拳脚相加频频上深,我们这些小孩子,确实是围在门口观看的。
发生变化是在社会巨变的八十年代。起初是屋后的背巷不再行得通了,各家都把屋后那点地方拦起来或围起来,种花或者放杂物。
再接着的大事,便是有些人家翻盖了房屋,建了三层或四层楼。建房之前和之中,便引发了一些邻里纠纷。长久以来的温情终于打破了。然后,楼房建起,有着高高的台基,大白天里也关着门,热天便在屋基平台纳凉,夏夜的那一景自此不复存在。
新合村也在变迁。八十年代中期,新合正街一巷二巷三巷突然横着拆出一条小路,就象切了一刀。这应该是为将要动工的建设大道作准备,在规划路线上先探条小路。这对上小学的我们来讲是个好事。那条路正挨着学校,放学后便有了活动场所。
等到建设大道正式开工,已经是我初二还是初三时,这是1987还是1988年。这次一拆就是一大片。建设大道连通后来称为知音桥的江汉二桥,将新合村一分为二。新合村小学那一边包括新合东村基本保留,而道路以西留存的不多,还要多拆些作为新建的水厂路小学用地。这次拆除之后,我家距马路也就四五十米,而对面折得刚好拆到对门。那些老街坊们,搬去了复兴村。
我的新合村不再那么热闹,似乎消停了许多。好多老街坊搬走,那些混社会的拐子们业已成家,也都找着安家立身的营生。人们似乎习惯了关起门来过日子。而我这时学业开始繁重,世界更为广阔,我也早已没有探究巷子里的兴趣,对新合村的变化并无顾及太多。
4、后新合村时代始于1995年。1991年秋我去北京上大学,新合村这时便传来拆迁的消息。等到大学毕业那年,原址上还建楼峻工,是为新合小区。
原来象是蛮大个地盘的,其实都是人为制造的障碍和曲折。拆了之后的那片地盘,四至分别为建设大道、水厂路小学和电池厂包围的那块地,并不算大。我在外地上学,基本上没有操心,大学毕业后直接入住。
现在看来,新合小区的建设者们图赚钱省事的追求使得新合村的小巷风格得以延续,简直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典范。小区呈旦字格局,每一横竖均是一幢楼,楼与楼之间相连相通,属于高配版的筒子楼。日字那一边只怕是个田字哦,我只去过一回,没有仔细看过。只觉宛如七十二家房客,房子间还相围形成天井,人往声息不绝。感觉小孩子肯定会喜欢,好象在谜宫里穿行,他们在其中追逐行走会不会有我当年在巷时的感觉?我家这时候想清静选择了旦字底下那一横的那幢楼的五层,一层四户,一楼用作图书室和健身房。
新合小区让多少家庭纷争不再继续。小区多是小户型,房子大一点都可以分到几套,那些婆媳不睦、父子不和的趁此分开过。新合小区很快恢复和保持了新合村的烟火气息。日字型那边的一楼,迅速出现各种小吃店、理发店、副食店、碟屋,还有个菜市场应运而生,好不热闹。只是,原来的老街坊淹没于这些高楼中间再也看不到,平时到处是人,却碰不到熟人。也碰到过几次,看到他们老了,突然感觉自己长大了。不过,我在那几年,在武昌上班,早出晚归、加班、下派,关注着更多新的人和事,新合村之于我,就是驿站。
记忆最深的是2000年的奥运会,那一周我在家休假。每天早上到楼下买份晚报和早点。回来学习或看看比赛。二舅妈那年在新合正街靠新合村小学的位置租房开诊所,下午偶尔去看看,妈也会把侄女带去。新合村的下一代都已经在成长了。
2001年的元旦,我正式搬到了武昌,2002年家里亦搬到常青花园。
5、疫情之后,突然很想去看一看。算起来,已经过去二十年。从地铁站出来便是城铁一号线、高架桥,那路口光鲜现代,曾经的宗关水厂已然是好地段了。但是进到新合村,却是千疮百孔,杂乱无章。
从那正街后街走过,凡临街的房子都开着这样那样的店。巷子里几乎所有的房子都翻建成了三层四层,二楼阳台还伸展出来,巷子成了高墙之间的通道。每幢房子都生出许多无端的违建和杂物。巷子只有格局在,面目全非。几十年的风吹雨打,柴米油盐,人的皮肤都要粗糙,血管都会粥样硬化,想想也是再正常不过。
还是草木有情,巷子里的那几棵树依然还在,更加粗壮茂盛。听说新合小区又要拆了,再不去是不是看不到了。这新合村这样的环境,又不是什么古镇老区,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不过新合东村这一片,老房子太多,估计改造起来也困难。
原来那么复杂曲折的巷子,走几步居然就转完了。老街巷里的大妈太婆爹爹老头们,还保持着巷子里的习惯,不管路边还是街旁,都象在自家堂屋里一般自在,养神、发呆或者高声大气地聊天。我从其中经过,看每个人都觉得面熟认识,而他们对我投之以好奇和警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