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迹何在? ——靳以名作《圣型》解读
2009-08-14 17:44阅读:
“圣”迹何在?
——靳以名作《圣型》解读
石 健
靳以(1909-1959)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著名编辑家,同时也是一位高产作家。目前关于靳以的研究还很不够,并存在大量误读现象,这与对其成名作《圣型》的理解偏差有很大关系。要更深入全面地研究靳以,对《圣型》做出正确解读是必不可少的。
一、“圣型”背后的隐痛
短篇小说《圣型》原载1933年8月1日《现代》第3卷第4期,是靳以的成名作。在哈尔滨寒冷的深秋,“我”收留了一位醉卧街头的俄国女子,并在生活上给了她无私的关心,可在与其共处的日子中,发现她抽烟、酗酒、跳舞、说谎,一切都是“我”所素来厌恶的。女子最后拿走了“我”珍视的物品一去不返。
这篇作品一直被公认为传递了一种同情弱者的博爱情怀,如杨义先生在小说史著中就认为该作体现了“一种圣洁的人道主义同情”
[①]
;甚而有人认为小说是写男女主人公“在共同的寂寞与孤独的心境下一起生活,相互同情,相互慰藉,由此产生的神圣而纯洁的温情和友爱”
[②]。这都是颇为值得商榷的。
那么,“圣型”到底“圣”在何处,“型”何所依呢?
关爱与同情在痛苦中挣扎的底层人民,批判与反抗一切残暴压迫的人道主义情怀,是“五四”以来新文学的宝贵传统。作为30年代初走向文坛的靳以,当然也继承了这一传统。但是,靳以批判黑暗现实的方式又是相当独特的,即出之极端暴烈的笔触,甚而时常流露出毁灭一切的欲望,这不得不在他的早期爱情小说创作中寻找源头。
靳以大学毕业不久,即承担了《文学季刊》与《水星》的主要编务,同时也取得了创作的丰收,仅在1933-1934一年间,《圣型》、《群鸦》、《青的花》、《虫蚀》四部短篇小说集相继出版。作品多写青年男子为失恋折磨得痛不欲生的爱情故事,透露出浓重的感伤、绝望与憎恨,如:“从那一次的刺激之后,他就成为这样子了。他对于所有的女人都怀恨……”“现在他是不懂得如何去伤心了,假使他能追想过去的人,悲伤一时不能离开他,而生活成为更黯淡的了!”(《女难》)从“女难”、“青的花”、“黑影”、“祟”、“旋”、“灰晕”这样的标题,也可以明显看出作家的创作题旨与情绪状态。这些小说很快就引起了评论界的关注:“作者一向是以善写哈尔滨白俄生涯为人所知的。那种流离落魄蕴藏着一切可能的伤感故事。”
[③]
值得注意的是,靳以在这些创作中流露出相当浓厚的男权色彩,对女性的谴责常是极端偏激和情绪化的,如:“对于这女人的特性,君是早已深知的了:倔强,骄纵,诈伪,放浪,善于挥霍……她对于爱的施与是普遍的,只要她能得着物质上的满足。”(《结束》)
这些早期小说深深融汇着靳以个人的隐痛:在大学相恋多年的女友因其选择文学道路最终无情地与其分道扬镳。
[④]曾与靳以共同编辑《文学季刊》的巴金这样回忆:“那个时候我们的文章里都带了点忧郁的调子,他的忧郁气更浓。他在个人的感情生活里受到了伤害,还没有完全摆脱那些痛苦的回忆。”
[⑤]《圣型》与多以自叙传形式出现的早期爱情小说主旨完全相同,这正是理解该文的关键所在。
二、“圣型”——自我影像
《圣型》正是通过“我”对堕落女性失败的救赎,验证其不可救药的恶德,文本的种种细节都莫不昭示于此:
尽管“我”也曾对人称“她是一个可尊敬的女人”,但是女人的日常表现不但令“我”失望,也极大地引发“我”对逝去恋情的精神刺痛。当看到她吸烟,“这给我一点更大的追忆!我的心在打着抖”;她要求去跳舞,“这对我又是一件可怕的事。为了一点原因我厌恶跳舞像厌恶毒蛇,甚至于在听见了这两个字的时候我都怕钻到我的耳朵里,毒了我的神经”。尽管女人也自称上了男人的当,但其行为则完全摧毁了使“我”进一步接近和同情她的基础。此人最终令“我”厌烦,并使“我”得出了明确的结论:“来欺骗人原是女人最专长的艺术。”也正因如此,在结尾对女子的不义之举,“我”先是愤怒,“可是渐渐地我笑了,我独自傲然地笑着,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希奇,也并不该引以为怪的事。”
《圣型》甚至在一开篇,就已经对主题作了较为明显的暗示:“我穿过了没有行人被灯光照得更寂寞的大街,就到了我那条湫隘的街上。那条街是沉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像是没有一个生物。”显而易见,“我”由于“吃了女人的苦”而正处于无尽的哀伤之中,故事的全部莫不围绕主人公这一心境而展开。
这样,有些隐晦的标题的涵义也就清楚了:男主人公家里挂着弃他而去的恋人肖像,那只不过是神圣而美丽的幻影而已,现实中的女子只给他带来无情的伤害。真正的“圣型”,乃是通过沾染了种种恶习的女子,反衬“我”的品性高尚圣洁。结合同类创作,“圣型”正是自我中心主义强烈的作家个人影像之投射。
参照另外两篇具有类似情节的同期小说,《圣型》的真实意蕴就更明显了。在《沉》中,出现了男主人公在颓废与茫然中到舞厅消磨时光,并与俄国舞女逢场作戏的场景。另一篇小说《林莎》,也是写爱情受挫的“我”与一位曾欺骗过男子情感、后沦落风尘的俄国女性的交往。该作对林莎的境遇确实表达了一定同情,但还是常有这样的表露:“人到了经过一点事,除开那些有狭小的心的女人们,对于喜和怨,都成为淡淡的了”;“若是肯稍稍减去些心里对女人的憎恨,也许同情就能更多一点。”对背叛女子的成见,以及为摆脱痛苦自我劝慰的心声无不清晰可辨。
综上所述,《圣型》中的人道主义同情因素即使存在也是较为稀薄的,更多传递出的则是年轻作家无法释怀的情感伤痛。早在30年代,王淑明在为《圣型》集所写的书评中即指出,《圣型》等书写异域人物小说的问题在于:一是“像这样的题材,已被人写得太多了”;二是虽然作品以异域的氛围“保留着许多罗曼蒂克的气氛”,其实还是“描写着平常的男女关系”;三是“取材的奇僻险窄似乎让作者在这方面的偏向,更无限止的发展下去,则将来会容易为这样的局限性所拘囚”
[⑥]。这对靳以不失为一种相当敏锐的警醒。
三、“圣型”的恒久印迹
在作家的创作中,经常出现这样的现象:“现时感受与往日感受间的距离像被施了魔法,奇迹般地变成同时的感受。”
[⑦]饱含个人情感体验的早期作品,就在极大程度上锻造了靳以的整体创作取向。
个人情感中的阴暗感受,与30年代社会批判文学思潮结合在一起,使靳以的创作呈现出强烈的现实批判色彩,同时鲜明地流露出对人类的失望与厌憎,这些又是以一种极端情绪化的手法来表现的。在《没有用的人》中,也曾吃过女人苦的男主人公已经将心中的怒火向更广的对象蔓延。他曾受过迫害,此后躲在家中不和任何人往来。小说并没有具体揭示人物受到迫害的缘由和过程,而他最醒目的举动就是时常无比激愤地发泄心中的不满:“你以为这世界上还有公平这两个字吗?”“你可以不可以告诉我,什么地方没有人类?”“我厌恶人类,我恨人类!”
靳以在此后许多作品中,都提及自己对别人倾力付出却收获无情伤害的事例,绝望与忧愤溢于言表。把人类的邪恶与自己所受的伤害嫁接在一起,这种单纯的愤世嫉俗和怨天尤人,也是早期爱情小说中典型自恋心态的折射。
当关于人性恶的观念发展到极致,靳以在作品中令人瞩目地对人类原罪进行了天启式的终极审判,而其惯常征用的手段,则是亘古以来象征毁灭的恒常意象——水与火。小说《洪流》(1935),以1930年代哈尔滨大水灾为背景。开杂货铺的刘掌柜被日本人抓去修江堤,她的妻子最终却点燃了当地富人的楼房,作为时代背景的民族矛盾则完全淡化了。刘妻莫名的激愤行为显示,作家已无暇顾及艺术逻辑,而是让郁积在心中的愤怒,来了一次充满暴烈色彩的总爆发。正如靳以本人对《洪流》及刘妻怪异形象的解释:他的批判对象是“这虚伪的社会中”的“十足的伪善者”,“就因为这过度的愤恨在胸中的滋长,结果她就作了失常的事。”(《〈泥路〉序》)在水与火的交融中,惩罚一切丑恶的人类,才是小说的最终指向。
在40年代的小说创作中,靳以更加彰显毁灭欲望浓厚的末世论色彩,如在《人们》(1942)中大声疾呼:“我只希望神话中的洪水再来一次,连那个挪亚的方舟也吹翻了,使人类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灭吧!”
靳以在首部小说集《圣型》序中写道:“无论如何,当我自身在最得意之中,也没有把人生看得如何好,静下心来的时节,总有那淡淡的阴影,在我的眼前。为着一时过分的悲痛,文笔也就立刻成为一个烈性的汉子,渐渐地,却仍然能平下去。这原因是我早就知道了人生是什么。”可以看出,靳以的文笔不但难以“平下去”,而且常常表现得相当“烈性”。如果忽视这一点,就会对其整体创作风格做出同样背离事实的判断:“这是一个平凡的小说家。……他的形象世界没有恶的极致,也没有善的极致,却有契诃夫式的柔和的忧郁。这种美学风格无疑反映着作者对生活的理解,——理解也那么平凡。”
[⑧]
长期以来,提到靳以都会以《圣型》为例对其加以人道主义的简单概括,这无异于遮蔽了其独特之处:呼唤光明与正义,是通过对人性恶的无情揭示与惩治,以极为暴烈的笔触来实现的。人道主义具有丰富的层次,诚如阿伦·布洛克在评价19世纪文学时所说:“……一方面是人类经验的令人丧气的普遍情况,另一方面却又是人类在自信心、承受力、高尚、爱情、智慧、同情、勇气方面能够达到非凡的高度,这两者的对比一直是人文主义传统的核心。……伟大的小说家和戏剧家在人文主义传统中所扮演的角色,就是生动地提醒我们看到这个对比和这个可能性。”
[⑨]靳以由早期爱情小说所洐生的批判性作品,多是不能摆脱情绪困扰的产物,看到人生的阴暗面居多,充满了浓厚的悲观主义与怀疑主义,这与具有博大悲悯情怀的优秀人道主义作品是有一定差距的。
综观靳以的作品,以全面毁灭为主要手段的无政府主义色彩也相当浓厚。鲁迅在谈及《工人绥惠略夫》中具有同样倾向的主人公时曾说:“然而绥惠略夫临末的思想却太可怕。他先是为社会做事,社会倒迫害他,甚至于要杀害他,他于是一变而为向社会复仇了,一切是仇仇,一切都破坏。中国这样破坏一切的人还不见有,大约也不会有的,我也并不希望其有。”(《华盖集续编·记谈话》)这实乃饱含隐忧的深刻预见。非好即坏、全面否定对方的二元对立思维,以及破坏大于建设的极端化倾向,在包括文学在内的中国近现代文化进程之中,是绵延不绝的。
今天对《圣型》做出正确解读的意义,就是要重视靳以早期爱情题材小说对今后创作的重要影响,从而对其整体创作的思想和风格做出更为准确的把握。靳以在创作中产生的偏颇有其独特的个体性,在现代作家中又具有一定的典型性,简单地贴上某种“主义”的标签显然是不够的。由有关靳以研究所带来的反思,则是常被忽视却实在必要的老生常谈:只有细致、深入、全面地对其作品进行发掘,才能对一个作家做出真正切合实际的理解和定位。
注释:
[①]杨义:《中国现代小说史》(第二卷)第648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版。
[②]朱寿桐等:《中国现代浪漫主义文学史论》第396-397页,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2年版。
[③]萧乾:《〈虫蚀〉里的三部曲》,载《大公报·文艺副刊》1935年1月27日。
[④]参见南南:《从远天的冰雪中走来——靳以纪传》“失恋”一节,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⑤]巴金:《他明明还活着》,载《收获》1959年第6期。
[⑥]王淑明:《〈圣型〉》,载《现代》1934年4月1日第 4卷第6期。
[⑦][法]保尔·利科:《虚构叙事中时间的塑形》第261页,王文融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版。
[⑧]赵园:《艰难的选择》第180页,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
[⑨][英]阿伦·布洛克:《西方人文主义传统》第164-165页,董乐山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7年版。
载《社会科学论坛》2009年第7期(下期·学术研究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