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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温.薛定谔-科学对生活的精神意义

2008-11-08 14:16阅读:
科学对生活的精神意义
埃尔温.薛定谔

本文出自:《自然与古希腊》, [奥] 埃尔温.薛定谔 著,颜 译,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2年5月

科学研究的价值是什么?众所周知,在我们这个今非昔比的时代里,每一位志愿在科学领域中做出真正贡献的人,都不得不使自己专业化:即投身于某一狭窄的研究领域,学习其中已被获得的全部知识,然后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研究、实验、思考,来增加这方面的知识。由于从事如此专业性的活动,我们会很自然地不时停下来思考:它的用处究竟在哪里?增加某一狭窄领域的知识,其本身有何价值?目口便将某一学科如物理学、化学、植物学或动物学的几个分支所取得的成就综合起来,又有何价值?甚至将所有学科的成就加在一起,其价值又是什么呢?
许多人,特别是那些对科学并不十分感兴趣的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往往是指出科学成就在改造技术、工业、工程等等方面的实际结果,指出如下事实:在不足两个世纪里,正是科学超乎想像地改变了我们的整个生活方式,并且在不远的将来会进一步甚至以更快的速度使其发生变化。
对这种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评价科学家的工作,几乎没有哪一位科学家会持赞同态度。当然,价值问题是最为棘手的,要给出无可争议的答案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还是让我给大家提出3条主要论据,以反对上述观点。
首先,我认为自然科学与其他方面的知识——或者用德语表示为Vissenschaft(科学)——即在大学或其他研究中心获得的知识是居于同等地位的。考虑一下在历史学、语言学、哲学、地理学或音乐史、绘画史、雕塑史、建筑史甚至考古学和史前历史学等方面的学习与研究吧,作为研究人员的主要目标,没有人愿意把这些活动同人类社会状况的进步联系起来,尽管这些活动对社会的进步确实经常起到很大的作用。在这一方面,我看不出科学有什么特殊的地位。

另一方面(即我的第二个观点),有一些自然科学的学科对人类社会的生活丝毫不产生实际影响,如天体物理学、宇宙哲学以及地球物理学的一些分支。以地震学为例,众所周知,预报地震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要事先警告人们离开他们的住所,绝不像通知拖网渔船在风暴来临之前归岸那样简单。地震学所能做到的,只是告知那些尚未定居的人们,哪里是危险地带。然而,即使没有科学的帮助,恐怕这些地带也已因惨痛的经历而昭著于世了。但它们往往还是人口密集的地方,因为人类对沃土的需求变得越来越迫切。
第三,在自然科学突飞猛进的推动下,技术与工业的不断发展,是否增加了人类的幸福?对此,我深表怀疑。这里,我不想涉及过多的细节,也不讨论未来的发展,像地球表面受到人工放射性污染的危害,以及人种面临的可怕结局——如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最近发表的恐怖而有趣的小说《猿和本质》(Ape and Essence)中所描述的那样。这里,我只想谈谈这个由于神奇的现代交通工具而导致“时空急剧缩小”的世界。当我们用最快的交通工具以小时数替代英里来测量空间时,所有的距离几乎都变成了零。而当计算旅行的费用时,即便是使用最便宜的交通工具,在这最近的10—20年里,也已增加了一倍甚至两倍。于是,许多家庭和好友们前所未有地被分散在地球的各处。多数情况下,经济状况的制约使他们无缘再见。即便有些人能够见面,但短暂的相聚之后,也要承受痛苦的分别。这带给人们的难道能称之为幸福吗?这些只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事例的一部分罢了;在这个话题上展开去,我们可以谈上几个小时。
让我们转向人类活动中不太阴暗的一面吧。现在你可能会问,而且你一定会问我:那么,你认为自然科学的价值是什么?我会回答:它的影响范围、目标和价值与人类知识的其他分支是同等重要的。不仅如此,只有针对由它们组成的统一整体,而非某一个单独的分支,讨论它的范围或价值才会有意义。这描述起来很简单:遵从特尔斐神的神喻,认识你自己。或者简单地用柏罗丁(Plotinus,205?—270?)说过的感人妙语:“那么我们,我们到底是谁呢?”他回答:“或许在这个宇宙存在之前,就已经有了我们人类,但也许是另一种人类,甚至是某种神、纯净的灵魂和思想。它们同整个宇宙相联系,是这个可被认识的世界的一部分,不可被分离或隔断,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我生于这样一个处境中——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去往何方,也不清楚我是谁。这是我的情形,也是你的,你们每一位都如此。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处境,并且永远都将如此。这一现实不能给我任何答案。我们热切地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何处去,但唯一可观察的只有身处的这个环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如此急切地竭尽全力去寻找答案。这就是科学、学问和知识,这就是人类所有精神追求的真正源泉。对我们所置身的时空环境,我们总是尽可能想知道更多。当努力寻找答案时,我们乐在其中,并且发现它引人入胜(或许这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所在?)
这看起来似乎是简单且不证自明的,但仍需强调:一群专家在一个狭窄的领域所取得的孤立的知识,其本身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只有当它与其他所有的知识综合起来,并且有助于整个综合知识体系回答“我们是谁?”这个问题时,它才真正具有价值。
加塞特(Jose Ortegay Gasset),著名的西班牙哲学家,经过多年的流放现在回到了马德里(尽管我认为他像一个社会民主党人一样,有一点法西斯主义倾向,但仍是一位通情达理的普通人)。本世纪20年代,他发表了一系列的文章。令人欣喜的是,后来这些文章都被收进了名为《民众的反抗》(rebelion de las masas)一书中。顺便说一下,该书与社会的或其他的革命毫无干系,这里的“反抗’仅仅是一种隐喻。机器时代将人口数目及人们的需求推向了一个个前所未有、不可估量的高峰。这使得我们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都是在与他人的接触、应付中度过,并且变得越来越纠缠不清。不管我们需要什么、向往什么,一条面包或一磅黄油,搭乘一次公共汽车或购一张剧院门票,一个清净的旅游胜地或一次出国观光的机会,一间住房或一份可谋生的工作……总是有难以数计的人有同样的需求或向往。这种需求的空前高涨所带来的新状况与发展正是加塞特书中的主题。
书中充满了妙趣横生的观察报告。给大家举个例子吧,尽管它并不涉及到我们现在的话题。书中有一章的标题是:最大的危险——政府。他在书中声明,政府正在以不断增长的势力剥夺公民的个人自由。虽以保护我们为托辞,却全无必要。这将是未来文化发展的最大危险。这里我想谈及的是前一章,名为“专业化的野蛮’。乍看上去,标题似乎显得荒谬,没准吓你一跳。作者大胆地将专业化的科学家描写成没有理性的、无知的乌合之众的典型代表,是“易受大众传媒影响的人”,危及真正文明的存活。我只从他的文章中挑出几段,看看他是怎样精彩地描述“这类史无前例的科学家”的。

在一个真正受过教育的人应该掌握的知识当中,他只是熟知某一特殊的学科,并且也只是了解这门学科中他所研究的那一小部分。他声明根本不要过问自己所专攻的狭窄领域以外的任何其他知识,这被他看作是一个优点。并且,他抨击那些对所有知识之大成感兴趣的人是一知半解、浮夸浅薄的。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这样的人被自己专业的狭隘遮住了视线,却的确成功地取得了新发现,推动了他的学科的发展(他本人对该学科却知之甚少)乃至促进了完整的人类思想随同它一起前进——这是被他完全忽视了的。这样的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为什么仍可能继续发生?我们必须十分重视这个不容否认的异常事实:实验科学已被那些十分平庸的人所做的工作,推向了十分先进的程度。
这里,我不想过多地引用原文,但我热切地建议你找到原著,继续读下去。距离该书第一次出版,已有二十几年了。在这些年里,我发现,与加塞特书中抨击的可悲事态相反,现在已出现了前景光明的迹象。我们并不是要完全杜绝专业化,既便希望如此也是不可能的。然而,人们意识到了专业化不是优点而是一个无法避免的弊端,意识到了所有的专业研究只有放在完整的知识体系当中才有价值。这些都是正在取得的进展。一个敢于用超出自己本专业的知识来思考、讲述、甚至撰写新课题的人,曾被说成是‘半瓶子醋’,现在这种谴责声已显得越来越微弱了。对这种尝试进行猛烈攻击的无外乎来自两类人群。一类是科学界的,另一类是非科学界的。在这两种情况下,攻击的理由均是显而易见的。
伊顿中学的校长罗伯特·伯利(Robert Berley),在一篇名为《德国的大学》的文章(1949年12月11日发表在《观察者》上)中,从德国高校改革委员会的报告中引用了几段话。这些话引用得恰到好处、重点突出,我十分赞同。报告中是这样写的:

每一位在工科大学的讲师,都应具备以下能力:
(1)能够看到本专业的局限性。在教学过程中,使学生了解这些局限性;并且告诉他们,超出其界限,起作用的力量就不再是纯粹理性的了,而将源于生活及人类社会本身。
(2)对每一个专业,都要教会学生如何突破其狭窄的范围局限,从而拓展更宽阔的视野,等等。

我不能说这些简洁的阐述是独特的、新颖的,但有谁指望一个委员会、调查团或董事会之类的组织必须得有创造性呢?人类一直都是极其平凡的。然而我们可以惊喜地甚至是心怀感激地发现这种态度正在盛行起来。唯一的批评(如果能称之为批评的话)就是还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只是对德国工科大学的老师提出上述要求呢?我认为它们适合于任何大学的任何一位老师。不仅如此,对世界上所有学校的教师都适用。我在此总结这些要求如下:
要敏锐地注意到,你的特殊专业在人类生活悲喜剧的舞台上所扮演的角色;要联系生活,不仅要联系实际的生活,而且要联系生活的理想背景,这一点通常显得更为重要。同时,还要使自己紧跟时代。如果你不能最终告诉别人你一直在做什么,那么,你的研究也就一文不值。

From: WHAT IS LIFE? and Other Scientific Essays, by Erwin Schrodinger, Doubleday Anchor Books, DOUBLEDAY & COMPANY, INC.
P229—250

You may ask—you are bound to ask me now: what, then, is in your opinion the value of natural science? I answer: It’s scope, aim and value is the same as that of any other branch of human knowledge. Nay, none of them alone, only the union of all of them, has any scope or value at all, and that is simply enough described: it is to obey the command of the Delphic deity, get to know yourself. Or, to put it in the brief, impressive rhetoric of Plotinus, “And we, who are we anyhow?” he continues: “Perhaps we were there already before this creation came into existence, human beings of another type, or even some sort of gods, pure souls and mind united with the whole universe, parts of the intelligible world, not separated and cut off, but at one with the whole.”
I am born into an environment—I know not where I came nor whither I go nor who I am. This is my situation as yours, every single one of you. The fact that everyone always was in this same situation, and always will be, tells me nothing. Our burning question as to the whence and whither—all we can ourselves observe about it is the present environment. That is why we are eager to find out about it as much as we can. That is science, learning, knowledge, that is the true source of every spiritual endeavor of man. We try to find out as much as we can about the spatial and temporal surrounding of the place in which we find ourselves put by birth. And as we try, we delight in it, we find it extremely interesting.
It seems plain and self-evident, yet it needs to be said: the isolated knowledge obtained by a group of specialists in a narrow field has in itself no value whatsoever, but only in its synthesis with all the rest of knowledge and only inasmuch as it really contributes in this synthesis something toward answering the demand “who are 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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