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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译注》之七(简体)[杨伯峻译注中华书局1980年]

2010-04-11 11:23阅读:
《论语注》之七(简体)
杨伯峻译注 [中华书局 1980年]

【博主编辑按语】本博文为中华书局1980年出版的杨伯峻之《论语译注》。因篇幅有限,本博文内容包括《论语译注》颜渊篇第十二、子路篇第十三,其他篇章见博文《论语译注》之一、之二、之三、之四、之五、之六、之八、之九、之十。

颜渊篇第十二
(共二十四章)

【博主按语】本篇已校对。校对原著为中华书局1980年12月出版发行的杨伯峻译注的《论语译注


12.1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⑵焉。为仁由己,而由人
乎哉?”
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译文】颜渊问仁德。孔子道:“抑制自己,使言语行动都合于礼,就是仁。一旦这样做到了,天下的人都会称许你是仁人。实践仁德,全凭自己,还凭别人吗?”
颜渊道:“请问行动的纲领。”孔子道:“不合礼的事不看,不合礼的话不听,不合礼的话不说,不合礼的事不做。”
颜渊道:“我虽然迟钝,也要实行您这话。”
【注释】⑴克己复礼——《左传》昭公十二年说:“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那么,“克己复礼为仁”是孔子用前人的话赋予新的含义。⑵归仁——“称仁”的意思,说见毛奇龄《论语稽求篇》。朱熹《集注》谓“归,犹与也”,也是此意。
12.2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⑴无怨。”
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译文】仲弓问仁德。孔子道:“出门[工作]好像去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好像去承当大祀典,[都得严肃认真,小心谨慎。]自己所不喜欢的事物,就不强加于别人。在工作岗位上不对工作有怨恨,就是不在工作岗位上也没有怨恨。”
仲弓道:“我虽然迟钝,也要实行您这话。”
【注释】⑴在家——刘宝楠《论语正义》说:“在邦谓仕于诸侯之邦,在家谓仕于卿大夫之家也。”把“家”字拘泥于“大夫曰家”的一个意义,不妥当。

12.3司马牛⑴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
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译文】司马牛问仁德。孔子道:“仁人,他的言语迟钝。”
司马牛道:“言语迟钝,这就叫做仁了吗?”孔子道:“做起来不容易,说话能够不迟钝吗?”
【注释】⑴司马牛——《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云:“司马耕,字子牛。牛多言而躁,问仁于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根据司马迁的这一说法,孔子的答语是针对问者“多言而躁”的缺点而说的。

12.4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
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译文】司马牛问怎样去做一个君子。孔子道:“君子不忧愁,不恐惧。”

司马牛道:“不忧愁,不恐惧,这样就可以叫做君子了吗?”孔子道:“自己问心无愧,那有什么可以忧愁和恐惧的呢?”
12.5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⑴。”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译文】司马牛忧愁地说道:“别人都有好兄弟,单单我没有。”子夏道:“我听说过:死生听之命运,富贵由天安排。君子只是对待工作严肃认真,不出差错,对待别人词色恭谨,合乎礼节,天下之大,到处都是好兄弟——君子又何必着急没有好兄弟呢?”
【注释】⑴人皆有兄弟,我独亡——自来的注释家都说这个司马牛就是宋国桓魋的兄弟。桓魋为人很坏,结果是谋反失败,他的几个兄弟也都跟着失败了。其中只有司马牛不赞同他这些兄弟的行为。但结果也是逃亡在外,死于道路(事见《左传》哀公十四年)。译文姑且根据这种说法。但我却认为,孔子的学生司马牛和宋国桓魋的弟弟司马牛可能是两个不同的人,难于混为一谈。第一,《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既不说这一个司马牛是宋人,更没有把《左传》上司马牛的事情记载上去,太史公如果看到了这类史料而不采取,可见他是把两个司马牛作不同的人看待的。第二,说《论语》的司马牛就是《左传》的司马牛者始于孔安国。孔安国又说司马牛名犁,又和《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司马牛名耕的不同。如果孔安国之言有所本,那么,原本就有两个司马牛,一个名耕,孔子弟子;一个名犁,桓魋之弟。但自孔安国以后的若干人却误把名犁的也当作孔子学生了。姑识于此,以供参考。

12.6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译文】子张问怎样才叫做见事明白。孔子道:“点滴而来,日积月累的谗言和肌肤所受、急迫切身的诬告都在你这里行不通,那你可以说是看得明白的了。点滴而来,日积月累的谗言和肌肤所受、急迫切身的诬告也都在你这里行不通,那你可以说是看得远的了。”

12.7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⑴,民信之矣。”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译文】子贡问怎样去治理政事。孔子道:“充足粮食,充足军备,百姓对政府就有信心了。”
子贡道:“如果迫于不得已,在粮食、军备和人民的信心三者之中一定要去掉一项,先去掉哪一项?”孔子道:“去掉军备。”
子贡道:“如果迫于不得已,在粮食和人民的信心两者之中一定要去掉一项,先去掉哪一项?”孔子道:“去掉粮食。[没有粮食,不过死亡,但]自古以来谁都免不了死亡。如果人民对政府缺乏信心,国家是站不起来的。”
【注释】⑴兵——在五经和《论语》、《孟子》中,“兵”字多指兵器而言,但也偶有解作兵士的。如《左传》隐公四年“诸侯之师败郑徒兵”,襄公元年“败其徒兵于洧上”。顾炎武、阎若璩都以为五经中的“兵”字无作士兵解者,恐未谛(刘宝楠说)。但此“兵”字仍以解为军器为宜,故以军备译之。

12.8棘子成⑴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⑵!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译文】棘子成道:“君子只要有好的本质便够了,要那些文彩[那些仪节、那些形式]干什么?”子贡道:“先生这样地谈论君子,可惜说错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质和文彩,是同等重要的。假若把虎豹和犬羊两类兽皮拔去有文彩的毛,那这两类皮革就很少区别了。”
【注释】⑴棘子成——卫国大夫。古代大夫都可以被尊称为“夫子”,所以子贡这样称呼他。⑵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朱熹《集注》把它作两句读:“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便应该这样翻译:“先生的话,是出自君子之口,可惜说错了。”我则以为“夫子之说君子也”为主语,“惜乎”为谓语,此为倒装句。

12.9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对曰:“盍彻乎?”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译文】鲁哀公向有若问道:“年成不好,国家用度不够,应该怎么办?”
有若答道:“为什么不实行十分抽一的税率呢?”
哀公道:“十分抽二,我还不够,怎么能十分抽一呢?”
答道:“如果百姓的用度够,您怎么会不够?如果百姓的用度不够,您又怎么会够?”

12.10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祗以异⑴。’”
【译文】子张问如何去提高品德,辨别迷惑。孔子道:“以忠诚信实为主,唯义是从,这就可以提高品德。爱一个人,希望他长寿;厌恶起来,恨不得他马上死去。既要他长寿,又要他短命,这便是迷惑。这样,的确对自己毫无好处,只是使人奇怪罢了。”
【注释】⑴诚不以富,亦祗以异——《诗经·小雅·我行其野篇》诗句,引在这里,很难解释。程颐说是“错简”(别章的文句,因为书页次序错了,误在此处),但无证据。我这里姑且依朱熹《集注》的解释而意译之。

12.11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译文】齐景公向孔子问政治。孔子答道:“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景公道:“对呀!若是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卽使粮食很多,我能吃得着吗?”

12.12子曰:“片言可以折狱⑴者,其由也与?”
子路无宿诺⑵。
【译文】孔子说:“根据一方面的语言就可以判决案件的,大概只有仲由吧!”
子路从不拖延诺言。
【注释】⑴片言折狱——“片言”古人也叫做“单辞”。打官司一定有原告和被告两方面的人,叫做两造。自古迄今从没有只根据一造的言辞来判决案件的(除掉被告缺席裁判)。孔子说子路“片言可以折狱”,不过表示他的为人诚实直率,别人不愿欺他罢了。⑵子路无宿诺——这句话与上文有什么逻辑关系,从来没有人说得明白(焦循《论语补疏》的解释也不可信)。唐陆德明《经典释文》云:“或分此为别章。”

12.13子曰:“听讼⑴,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译文】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使诉讼的事件完全消灭才好。”
【注释】⑴听讼——据《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在鲁定公时,曾为大司寇,司寇为治理刑事的官,孔子这话或许是刚作司寇时所说。

12.14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译文】子张问政治。孔子道:“在位不要疲倦懈怠,执行政令要忠心。”

12.15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⑴!”
【注释】⑴见雍也篇第六。

12.16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译文】孔子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却和这相反。”

12.17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译文】季康子向孔子问政治。孔子答道:“政字的意思就是端正。您自己带头端正,谁敢不端正呢?”

12.18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译文】季康子苦于盗贼太多,向孔子求教。孔子答道:“假若您不贪求太多的财货,就是奖励偷抢,他们也不会干。”

12.19季康子⑴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译文】季康子向孔子请教政治,说道:“假若杀掉坏人来亲近好人,怎么样?”孔子答道:“您治理政治,为什么要杀戮?您想把国家搞好,百姓就会好起来。领导人的作风好比风,老百姓的作风好比草,风向哪边吹,草向哪边倒。”
【注释】⑴季康子——根据《春秋》以及《左传》,季孙斯(桓子)死于哀公三年秋七月,季孙肥(康子)随卽袭位。则以上三章季康子之问,当在鲁哀公三年七月以后。

12.20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译文】子张问:“读书人要怎样做才可以叫达了?”孔子道:“你所说的达是什么意思?”子张答道:“做国家的官时一定有名望,在大夫家工作时一定有名望。”孔子道:“这个叫闻,不叫达。怎样才是达呢?品质正直,遇事讲理,善于分析别人的言语,观察别人的颜色,从思想上愿意对别人退让。这种人,做国家的官时固然事事行得通,在大夫家一定事事行得通。至于闻,表面上似乎爱好仁德,实际行为却不如此,可是自己竟以仁人自居而不加疑惑。这种人,做官的时候一定会骗取名望,居家的时候也一定会骗取名望。”

12.21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译文】樊迟陪侍孔子在舞雩台下游逛,说道:“请问怎样提高自己的品德,怎样消除别人对自己不露面的怨恨,怎样辨别出哪种是胡涂事。”孔子道:“问得好!首先付出劳动,然后收获,不是提高品德了吗?批判自己的坏处,不去批判别人的坏处,不就消除无形的怨恨了吗?因为偶然的忿怒,便忘记自己,甚至也忘记了爹娘,不是胡涂吗?”

12.22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
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樊迟退,见子夏曰:“乡⑴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
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⑵,不仁者远⑶矣。汤⑷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⑸,不仁者远矣⑹。”
【译文】樊迟问仁。孔子道:“爱人。”又问智。孔子道:“善于鉴别人物。”
樊迟还不透澈了解。孔子道:“把正直人提拔出来,位置在邪恶人之上,能够使邪恶人正直。”
樊迟退了出来,找着子夏,说道:“刚才我去见老师向他问智,他说,‘把正直人提拔出来,位置在邪恶人之上’,这是什么意思?”
子夏道:“意义多么丰富的话呀!舜有了天下,在众人之中挑选,把皋陶提拔出来,坏人就难以存在了。汤有了天下,在众人之中挑选,把伊尹提拔出来,坏人也就难以存在了。”
【注释】⑴乡——去声,同“向”。⑵皋陶——音高摇,gāoyáo,舜的臣子。⑶远——本是“离开”“逋逃”之意,但人是可以转变的,何必非逃离不可。译文用“难以存在”来表达,比之拘泥字面或者还符合子夏的本意些。⑷汤——卜辞作“唐”,罗振玉云:“唐殆太乙之谥。”(《增订殷虚书契考释》)商朝开国之君,名履(卜辞作“大乙”,而无“履”字),伐夏桀而得天下。⑸伊尹——汤的辅相。⑹“举直”而“使枉者直”,属于“仁”;知道谁是直人而举他,属于“智”,所以“举直错诸枉”是仁智之事,而孔子屡言之(参2.19)。

12.23子贡问友。子曰:“忠告⑴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译文】子贡问对待朋友的方法。孔子道:“忠心地劝告他,好好地引导他,他不听从,也就罢了,不要自找侮辱。”
【注释】⑴告——旧读梏,gù。

12.24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译文】曾子说:“君子用文章学问来聚会朋友,用朋友来帮助我培养仁德。”


子路篇第十三
(共三十章)

【博主按语】本篇已校对。校对原著为中华书局1980年12月出版发行的杨伯峻译注的《论语译注
13.1子路问政。子曰:“先之⑴劳之。”请益。曰:“无倦⑵。”
【译文】子路问政治。孔子道:“自己给百姓带头,然后让他们勤劳地工作。”子路请求多讲一点。孔子又道:“永远不要懈怠。”
【注释】⑴先之——就是下一章“先有司”之意。⑵无倦——也就是“居之无倦”(12.14)之意。

13.2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
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译文】仲弓做了季氏的总管,向孔子问政治。孔子道:“给工作人员带头,不计较人家的小错误,提拔优秀人才。”
仲弓道:“怎样去识别优秀人才把他们提拔出来呢?”孔子道:“提拔你所知道的;那些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埋没他吗?”

13.3子路曰:“卫君⑴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
子曰:“必也正名⑵乎!”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
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⑶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译文】子路对孔子说:“卫君等着您去治理国政,您准备首先干什么?”
孔子道:“那一定是纠正名分上的用词不当罢!”
子路道:“您的迂腐竟到如此地步吗!这又何必纠正?”
孔子道:“你怎么这样卤莽!君子对于他所不懂的,大概采取保留态度,[你怎么能乱说呢?]用词不当,言语就不能顺理成章;言语不顺理成章,工作就不可能搞好;工作搞不好,国家的礼乐制度也就举办不起来;礼乐制度举办不起来,刑罚也就不会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会[惶惶不安,]连手脚都不晓得摆在哪里才好。所以君子用一个词,一定[有它一定的理由,]可以说得出来;而顺理成章的话也一定行得通。君子对于措词说话要没有一点马虎的地方才罢了。”
【注释】⑴卫君——历来的注释家都说是卫出公辄。⑵正名——关于这两个字的解释,从汉以来便异说纷纭。皇侃《义疏》引郑玄的注云:“正名谓正书字也,古者曰名,今世曰字。”这说恐不合孔子原意。《左传》成公二年曾经载有孔子的话,说:“唯器(礼器)与名(名义、名分)不可以假人。”《论语》这一“名”字应该和《左传》的这一“名”字相同。《论语》中有孔子“觚不觚”之叹。“觚”而不像“觚”,有其名,无其实,就是名不正。孔子对齐景公之问,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就是正名。《韩诗外传》卷五记载着孔子的一段故事,说,“孔子侍坐于季孙,季孙之宰通曰:‘君使人假马,其与之乎?’孔子曰:‘吾闻:君取于臣曰取,不曰假。’季孙悟,告宰通曰:‘今以往,君有取谓之取,无曰假。’孔子曰:‘正假马之言而君臣之义定矣。’”更可以说明孔子正名的实际意义。我这里用“名分上的用词不当”来解释“名不正”,似乎较为接近孔子原意。但孔子所要纠正的,只是有关古代礼制、名分上的用词不当的现象,而不是一般的用词不当的现象。一般的用词不当的现象,是语法修辞范畴中的问题;礼制上、名分上用词不当的现象,依孔子的意见,是有关伦理和政治的问题,这两点必须区别开来。⑶错——同“措”,安置也。

13.4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
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译文】樊迟请求学种庄稼。孔子道:“我不如老农民。”又请求学种菜蔬。孔子道:“我不如老菜农。”
樊迟退了出来。孔子道:“樊迟真是小人,统治者讲究礼节,百姓就没有人敢不尊敬;统治者行为正当,百姓就没有人敢不服从;统治者诚恳信实,百姓就没有人敢不说真话。做到这样,四方的百姓都会背负着小儿女来投奔,为什么要自己种庄稼呢?”

13.5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⑴;虽多,亦奚以为⑵?”
【译文】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交给他以政治任务,却办不通;叫他出使外国,又不能独立地去谈判酬酢;纵是读得多,有什么用处呢?”
【注释】⑴不能专对——古代的使节,只接受使命,至于如何去交涉应对,只能随机应变,独立行事,更不能事事请示或者早就在国内一切安排好,这便叫做“受命不受辞”,也就是这里的“专对”。同时春秋时代的外交酬酢和谈判,多半背诵诗篇来代替语言(《左传》里充满了这种记载),所以诗是外交人才的必读书。⑵亦奚以为——“以”,动词,用也。“为”,表疑问的语气词,但只跟“奚”、“何”诸字连用,如“何以文为”、“何以伐为”。

13.6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译文】孔子说:“统治者本身行为正当,不发命令,事情也行得通。他本身行为不正当,纵三令五申,百姓也不会信从。”

13.7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
【译文】孔子说:“鲁国的政治和卫国的政治,像兄弟一般[地相差不远]。”

13.8子谓卫公子荆⑴,“善居室⑵,始有,曰:‘苟合⑶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茍美矣。’”
【译文】孔子谈到卫国的公子荆,说:“他善于居家过日子,刚有一点,便说道:‘差不多够了。’增加了一点,又说道:‘差不多完备了。’多有一点,便说道:‘差不多富丽堂皇了。”
【注释】⑴卫公子荆——卫国的公子,吴季札曾把他列为卫国的君子,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有人说:“此取荆之善居室以风有位者也。”因为当时的卿大夫,不但贪污,而且奢侈成风,所以孔子“以廉风贪,以俭风侈。”似可备一说。⑵居室——这一词组意义甚多:(甲)居住房舍,《礼记·曲礼》“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乙)夫妇同居,《孟子·万章》:“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丙)汉代又以为狱名,《史记·卫青传》:“青尝从入甘泉居室。”(丁)此则为积蓄家业居家度日之义。“居”读为“奇货可居”之“居”。⑶合——给也,足也。此依俞樾《群经平议》说。

13.9子适卫,冉有仆⑴。子曰:“庶矣哉!”
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⑵。”
【译文】孔子到卫国,冉有替他驾车子。孔子道:“好稠密的人口!”
冉有道:“人口已经众多了,又该怎么办呢?”孔子道:“使他们富裕起来。”
冉有道:“已经富裕了,又该怎么办呢?”孔子道:“教育他们”
【注释】⑴仆——动词,驾御车马。其人则谓之仆夫,《诗·小雅·出车》“仆夫况瘁”可证。仆亦作名词,驾车者,《诗·小雅·正月》“屡顾尔仆”是也。⑵既富……教之——孔子主张“先富后教”,孟子、荀子也都继续发挥了这一主张。所以孟子说“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梁惠王上》)也和《管子·治国篇》的“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主张相同。

13.10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⑴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译文】孔子说:“假若有用我主持国家政事的,一年便差不多了,三年便会很有成绩。”
【注释】⑴期月——期同“朞”,有些本子卽作“朞”,音姬,jī。期月,一年。

13.11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⑴残去⑵杀矣⑶。’诚哉是言也!”
【译文】孔子说:“‘善人治理国政连续到一百年,也可以克服残暴免除虐杀了。’这句话真说得对呀!”
【注释】⑴胜——旧读平声。⑵去——旧读上声。⑶善人……去杀矣——依文意是孔子引别人的话。

13.12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译文】孔子说:“假若有王者兴起,一定需要三十年才能使仁政大行。”

13.13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译文】孔子说:“假若端正了自己,治理国政有什么困难呢?连本身都不能端正,怎么端正别人呢?”

13.14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⑴。”
【译文】冉有从办公的地方回来。孔子道:“为什么今天回得这样晚呢?”答道:“有政务。”孔子道:“那只是事务罢了。若是有政务,虽然不用我了,我也会知道的。”
【注释】⑴与闻之——与,去声,参预之意。《左传》哀公十一年曾有记载,季氏以用田赋的事征求孔子意见,并且说,“子为国老,待子而行。”可见孔子“如有政,吾其与闻之”这话是有根据的。只是冉有不明白“政”和“事”的分别,一时用词不当罢了。依我看,这章并无其他意义,前人有故求深解的,未必对。

13.15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
曰:“一言而丧邦,有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译文】鲁定公问:“一句话兴盛国家,有这事么?”
孔子答道:“说话不可以像这样地简单机械。不过,人家都说:‘做君上很难,做臣子不容易。’假若知道做君上的艰难,[自然会谨慎认真地干去,]不近于一句话便兴盛国家么?”
定公又道:“一句话丧失国家,有这事么?”
孔子答道:“说话不可以像这样地简单机械。不过,大家都说:‘我做国君没有别的快乐,只是我说什么话都没有人违抗我。’假若说的话正确而没有人违抗,不也好么?假若说的话不正确而也没有人违抗,不近于一句话便丧失国家么?”

13.16叶公问政。子曰:“近者悦,远者来。”
【译文】叶公问政治。孔子道:“境内的人使他高兴,境外的人使他来投奔。”

13.17子夏为莒父⑴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译文】子夏做了莒父的县长,问政治。孔子道:“不要图快,不要顾小利。图快,反而不能达到目的;顾小利,就办不成大事。”
【注释】⑴莒父——鲁国之一邑,现在已经不能确知其所在。山东通志认为在今山东高密县东南。

13.18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⑴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⑵矣。”
【译文】叶公告诉孔子道:“我那里有个坦白直率的人,他父亲偷了羊,他便告发。”孔子道:“我们那里坦白直率的人和你们的不同:父亲替儿子隐瞒,儿子替父亲隐瞒——直率就在这里面。”
【注释】⑴证——《说文》云:“证,告也。”正是此义。相当今日的“检举”“揭发”,《韩非子·五蠹篇》述此事作“谒之吏”,《吕氏春秋·当务篇》述此事作“谒之上”,都可以说明正是其子去告发他父亲。“证明”的“证”,古书一般用“征”字为之。⑵直在其中——孔子伦理哲学的基础就在于“孝”和“慈”因之说父子相隐,直在其中。

13.19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⑴夷狄,不可弃也。”
【译文】樊迟问仁。孔子道:“平日容貌态度端正庄严,工作严肃认真,为别人忠心诚意。这几种品德,纵到外国去,也是不能废弃的。”
【注释】⑴之——动词,到也。

13.20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
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⑴,何足算也?”
【译文】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叫做‘士’?”孔子道:“自己行为保持羞耻之心,出使外国,很好地完成君主的使命,可以叫做‘士’了。”
子贡道:“请问次一等的。”孔子道:“宗族称赞他孝顺父母,乡里称赞他恭敬尊长。”
子贡又道:“请问再次一等的。”孔子道:“言语一定信实,行为一定坚决,这是不问是非黑白而只管自己贯彻言行的小人呀,但也可以说是再次一等的‘士’了。”
子贡道:“现在的执政诸公怎么样?”孔子道:“咳!这班器识狭小的人算得什么?”
【注释】⑴斗筲之人——斗是古代的量名,筲音梢,shāo,古代的饭筐(《说文》作),能容五升。斗筲譬如度量和见识的狭小。有人说,“斗筲之人”也可以译为“车载斗量之人”,言其不足为奇。

13.21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⑴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译文】孔子说:“得不到言行合乎中庸的人和他相交,那一定要交到激进的人和狷介的人罢!激进者一意向前,狷介者也不肯做坏事。”
【注释】⑴狂狷——《孟子·尽心篇下》有一段话可以为本文的解释,録之于下:“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獧(同“狷”)乎!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此《万章》问词,下同。)曰:‘如琴张、曾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孟轲这话未必尽合孔子本意,但可备参考。

13.22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⑴。’善夫!”
“不恒其德⑵,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译文】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假若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了。’这句话很好呀!”
《易经·恒卦》的爻辞说:“三心二意,翻云覆雨,总有人招致羞耻。”孔子又说:“这话的意思是叫无恒心的人不必去占卦罢了。”
【注释】⑴巫医——巫医是一词,不应分为卜筮的巫和治病的医两种。古代常以禳祷之术替人治疗,这种人便叫巫医。⑵不恒其德——这有两种意义:(甲)不能持久,时作时辍;(乙)没有一定的操守。译文用“三心二意”表示“不能持久”,用“翻云覆雨”表示“没有操守”。

13.23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⑴。”
【译文】孔子说:“君子用自己的正确意见来纠正别人的错误意见,使一切都做到恰到好处,却不肯盲从附和。小人只是盲从附和,却不肯表示自己的不同意见。”
【注释】⑴和,同——“和”与“同”是春秋时代的两个常用术语,《左传》昭公二十年所载晏子对齐景公批评梁丘据的话,和《国语·郑语》所载史伯的话都解说得非常详细。“和”如五味的调和,八音的和谐,一定要有水、火、酱、醋各种不同的材料才能调和滋味,一定要有高下、长短、疾徐各种不同的声调才能使乐曲和谐。晏子说:“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因此史伯也说,“以他平他谓之和”。“同”就不如此,用晏子的话说:“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我又认为这个“和”字与“礼之用和为贵”的“和”有相通之处。因此译文也出现了“恰到好处”的字眼。

13.24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⑴。”
“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译文】子贡问道:“满乡村的人都喜欢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道:“还不行。”
子贡便又道:“满乡村的人都厌恶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道:“还不行。最好是满乡村的好人都喜欢他,满乡村的坏人都厌恶他。”
【注释】⑴未可也——如果一乡之人皆好之,便近乎所谓好好先生,孔、孟叫他为“乡愿。”因之孔子便说:“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15.28)又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4.3)这可以为“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的解释。

13.25子曰:“君子易事⑴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译文】孔子说:“在君子底下工作很容易,讨他的欢喜却难。不用正当的方式去讨他的欢喜,他不会欢喜的;等到他使用人的时候,却衡量各人的才德去分配任务。在小人底下工作很难,讨他的欢喜却容易。用不正当的方式去讨他的欢喜,他会欢喜的;等到他使用人的时候,便会百般挑剔,求全责备。”
【注释】⑴易事——《说苑·雅言篇》说:“曾子曰,‘夫子见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是夫子之易事也’。”这话可以作“君子易事”的一个说明。

13.26子曰:“君子泰而不骄⑴,小人骄而不泰。”
【译文】孔子说:“君子安详舒泰,却不骄傲凌人;小人骄傲凌人,却不安详舒泰。”
【注释】⑴泰,骄——皇侃《义疏》云:“君子坦荡荡,心貌怡平,是泰而不为骄慢也;小人性好轻凌,而心恒戚戚,是骄而不泰也。”李塨《论语传注》云:“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按:见20.2),何其舒泰!小人矜己傲物,惟恐失尊,何其骄侈,而安得泰?”译文正取此义。

13.27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译文】孔子说:“刚强、果决、朴质,而言语不轻易出口,有这四种品德的人近于仁德。”

13.28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⑴,怡怡⑵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译文】子路问道:“怎么样才可以叫做‘士’了呢?”孔子道:“互相批评,和睦共处,可以叫做‘士’了。朋友之间,互相批评;兄弟之间,和睦共处。”
【注释】⑴切切偲偲——偲音思,sī。切切偲偲,互相责善的样子。⑵怡怡——和顺的样子。

13.29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⑴矣。”
【译文】孔子说:“善人教导人民达七年之久,也能够叫他们作战了。“
【注释】⑴即戎——“即”是“即位”的“即”,就也,往那里去的意思。“戎”是“兵戎”的意思。

13.30子曰:“以不教民⑴战,是谓弃之。”
【译文】孔子道:“用未经受过训练的人民去作战,这等于糟踏生命。“
【注释】⑴不教民——“不教民”三字构成一个名词语,意思就是“不教之民”,正如《诗经·邶风·柏舟》“心之忧矣,如匪澣衣”的“匪澣衣”一样,意思就是“匪澣之衣”(不曾洗涤过的衣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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