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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的证据》解读

2017-09-23 08:15阅读:
生命的不尽拷问
——对《今生今世的证据》的多重解读
《今生今世的证据》堪称刘亮程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的压轴。文章写离开村庄几十年后的一次回乡之旅,面对坍圮的老宅,面目全非的村庄,顿生隔世之感,借此表达对青少年时光的怀念,对故乡的依恋,特别是对生命消逝的感伤。
生命行走在消逝中,一次次回望,寻找“今生今世的证据”。面对“荒芜的家园”,心中升腾起人生的幻灭感、虚无感。《今生今世的证据》全文弥漫着对生活在时间之流中消逝而无可挽回的哀婉感伤。试看他追忆些什么。
首先,“一个人的村庄”折射的是沙漠边缘的荒凉。“除了荒凉这唯一的读物,我的目光无处可栖。”(《关于黄沙梁》)在刘亮程的散文中,“风”是地域甚至一切存在的象征。“天地间来来回回是同一场风”(《虚土》),“在人的一辈子里,人能看见一场风刮到头,停住”(《树会记住许多事》),而所谓“地深处的大风”,扬起的正是生存的苍凉底色。
其次,对过往生活的钩沉,虽有“大榆树”的横杈指示家的方向这样的温暖,但更耐人寻味的是“大鸟在夜晚的叫声”和“紧追不舍的瘸腿男人”。《鸟叫》一文写大鸟在夜半的鸣叫,只有“我”一个人听到,“它像童年经历的许多事情一样被推远了”,然后在“快四十岁”的时候又在记忆中响起。《偷苞米的贼》一文写那个逃脱的贼,“从我八岁到三十五岁二十七年里,被你们打断腿的一个人,一直在梦中追我”,“这样的梦一直延续到我进入乌鲁木齐,以后再没梦见那个偷苞米的贼”。不难看出,在梦与真实之间往还的,其实是故乡生存的孤独和恐惧记忆。
最后,荒凉的生存环境,并不意味着生命的贫瘠和苍白。这里,“任何一株草的死亡都是人的死亡。任何一棵树的夭折都是人的夭折。任何一粒虫的鸣叫都是人的鸣叫”(《风把人刮歪》),“这里的每一件事物都蕴含了全部”(《我受的教育》),故而“在那时候,那些东西不转身便正面背面都领受到月光,我不回头就看见了以往”,“我”可以看见“一根草、一根木头的全部真实”。
刘亮程表达的是一种万物有灵、万物齐一、万物一体的生
态观和世界观。这是一种类似初民对存在的混沌体验,是传统的天人合一思想的回响。作者曾说,“《一个人的村庄》所描写的生活背景”是“上个世纪80年代以前”,“当时农业现代化还没有到来,村庄里还都是土房子、院落,非常接近自然,呈现的是人类在大地上最初居住的样子。”(《刘亮程写作是为了完成一个村庄》北京青年报2003,6,29)刘亮程对村庄的告别,某种意义上也是人类对自身童年一声迟到的告别。
“一个人的村庄”这种存在的形式和“我”对存在的感知能力,在“我”挤进都市之后,被工业化商业化的都市热风一扫而空,生活、生命、存在像书页一样被翻过,一切成了过往云烟。而都市生活虽然很享受,但人对生存的真切把握不见了,生存的虚无感如野草在疯长。
一份沉重,转换为文中的一句轻叹:“谁会证实以往的生活?”“一个人的内心的生存谁又能见证?”
这种虚无感并非今日才有,“我早知道”“墙打好后每堵墙边都留下一个坑”,它“漫长等待的是什么”。“家园的荒芜”是家园的宿命,“今生今世的证据”荒芜、记忆的荒芜莫非也是宿命?这种虚无感如此强烈,贯通了过往,让人惊恐和困惑:生活的消逝“是否也与一粒土一样归于沉寂”?旧时光的内心生存“对于今天的生活,它们是否变得毫无意义”?
这是意义的荒芜,是最彻底的荒芜。这里的一句“但我却不知道”表达出深沉的不甘和困惑。假如回答“是”,那生命的存在有何意义?“归于沉寂”为何又牵动精神的丝缕?“毫无意义”为什么又倍感珍惜?这是虚无与存在的矛盾。假如生存的本质是虚无,那么你对虚无的确认又是什么?这是一个悖论。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
存在于虚无的背面,可以确认的是故乡与“我”的情感联系,并进一步确认故乡于“我”的精神意义。
物质的故乡滋养了肉体的生命,精神的故乡滋养了生命的灵魂。早年的生活体验、内心生存是一个人过往的精神存在,对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游子来说,这种存在构成了一个人的精神世界的起点和基础,构建了一个人对生命意义的基本看法,形成了一个人“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雏形。从这个意义上说,故乡也是一个人精神的原乡,灵魂的故乡。灵魂具有超越性,故乡也便具有了永恒的意义:故乡是灵魂永远的家。柏拉图说:“人的生命历程就是灵魂寻找它的美丽故乡的归途。”(《理想国》)
末尾“当家园废失,我知道所有回家的脚步都已踏踏实实地迈上了虚无之途”,独句成段,斩截有力。假如一个人的精神与故乡失去联系,那意味着他背叛了自己的灵魂,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这里的“我知道”,表达确信婉曲折绕,似乎力量微弱,但四两拨千斤,将一个人从虚无之途拉回,拉回到精神的故乡,实现了从心到灵的升华。
故乡对中国汉民族来说具有特殊意义。我们没有宗教,故乡便成为心灵最后的归宿。——刘亮程(《对一个村庄的认识》)
天堂太远,涅槃太玄,中国人更愿意把故乡当作安顿灵魂的精神家园。刘亮程对故乡精神意义的认识,实际上仍是传统文化乡土情结的范畴。个体的生命意义在家谱上的一个名,在祠堂里的一块牌,你是家族这课大树上的一片叶。家族的意义又何在?人在西北干旱的荒漠中,在严酷的自然面前,生命的本质是生的意志,这是天地间一抹灵动的色彩。
“家园废失”具有时代的普遍意义。在现代化的转型中,村庄在快速的消逝中。据中青报2012年的报道,此前十年,中国90万个自然村消失了。在这样的转变中,家乡的印记越来越淡,淡薄成一个地名,少了一份依恋和回归的冲动,少了一份魂牵梦绕的归属感,甚至有家无乡,人生到处是驿站……中国文化遭遇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李鸿章语),中国人的文化信仰危机十分深重,精神家园的重建任务迫在眉睫。刘亮程《今生今世的证据》启发我们,要留住文化的根,保留和发展故乡的特色,为自己更为子孙后代开拓一片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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