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九世祖孙廷铨 《先 大 父 行 实》译文
2015-01-25 16:04阅读:
先 大 父 行 实
孙 廷 铨
先光禄府君在殡之三月,不孝小子既遵奉遗命,卜兆于务子之原,将请铭焉,爰述懿行以告君子。盖执笔泫然,迷惘不备,又念先君生平好直恶佞,谀言不至于前。不敢缘饰文辭掩其素志,谨述一二大节,用备采择。

先君讳元昌(孙元昌,孙廷铨父),晚号大山,其先益都附郭东南隅人。明初,远祖曰“克让”,数传至富。不知谁何,迁颜城孝感社。富生金,金生纪,是为表时公,生三子,中曰延寿,是为赠尚书柳溪公。生二子,次曰震,是为潍县教谕,赠尚书晸阳公,晸阳公冢嗣则先君也。自柳溪公前,家世恂恂常以孝谨退让著于乡闾,而先君刚直果毅,与人洞达无隐回,至其意之所是,则断辞一迹,虽自谓贲育不能夺也。读书好深湛之思,刻文切理,不喜滑泽枝叶之言。年二十七始遊痒序,既而屡进不偶,终不易其所学。论难衎衎,确如也。既举,亡姊及不孝、弟妹食指日繁,拮据忉忉,靡有遗力,愈益操持
,耿介不肯降志而辱其身。初有说为子钱居息之事者,嘗一为之,即焚籍弃去,曰:“此非君子之用心。”乃退居传经以自给。每寓於酒,顾影独进,或乃召集诸弟,群从而饮之。时诸父并復少年嶽嶽,既过三爵,英辩峰起。一言无当。先君常乘醉呵之,遽然皆谢不
敏。时先教谕公偶一过门,正直欢哗,谓此嚣嚣者尽醉耶?即而察之,方欢洽甚;又听其言皆有理绪,更悄然独喜而去,亦终不以为过也。不孝能胜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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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授以古史;大略能举似矣,授以先辈经义。昼日或有他营,夜者犹就卧内讲之贯之反之覆之,一义至於十反,必使知其故乃巳。顾独不令学为文辞,以谓必待其从容,将自有之,不烦吾力也。葢小子十有三岁,而一日捉笔为文,先君阅而賞之,其终以成立者,则先君之善诱也。先君壮年论事慷慨激发,义形於色。既无所施试,年未五十,婚嫁粗毕,遂乃闭门却掃,渐疏外事,门前种柳,堂前刈葵,署其门曰“辟俗理肱枕,隐心问药笼。”间纳野人与语,嘗有贫贱交遊,一旦豪贵车马过存,一闻其声即飘然引去,终不復接对。其愤时忤俗皆此类也。性好综详,臨事必先立矩度,即断竹败瓦,处之必安其據,用之必当其材。小子婆娑仕途,未嘗一日肯就禄养。或寒暑节令,间制衣锦,欲进前为寿,度非其意也,又则趦趄迟回而不进
——葢不敢以进也。晚营孝水之滨,俯仰静观,窮年兀对;倦则策杖独寻,从容信步山边林下;邂逅忘机,辄为盤桓移日。儿辈或念其劳,间以僕马追随,进者则怅然而返,亦其素怀微尚然也。
世祖皇帝之严法令也,小子方随班九列,惕惕於功令之间。问所以自安全之道,先君移教曰:“主上精明,人臣奉法,此至治之徵也。令甲虽严,不加于忠信之臣、清白之吏。但使汝一心奉国,不自惰渝,退食之次,尚足从容,曷有意外之干足,驚坦坦之度哉?若子弟家僮,有吾家法在,想遵教敕,当不以累汝也。”甲午之夏辛丑之秋,小子两奉恩命赐告归省,见老父精神强健,饮啖胜常,私心甚慰。迨甲辰冬末,小子移病归来,而先君微伤憔悴,相见恻然,有吾衰之叹。谓方当以薬饵扶之,不虞浃岁之间遽婴笃疾,一至此也。
初先教谕公之将谒選也,时有所举粟於乡邻,既卒於官,未及偿报,先君与诸父乃分任之。先君既毕报矣,诸父或不时给,遂历多年。先君病中检料及之,曰:“此区区者而令先人有遗负之名,义不可居也。”一旦发廪,为尽偿之。会有其家长既没者,子弟谢,初不知先君遣报。曰:“君则不知矣,如我知之何?”付之然后已。一日逍遥曳杖,呼小子而诏之曰:“吾兹年逾七十,尚自勤劬,意谓淡泊惜福尚可延禩十年,不谓今者乃遘斯疾。但自今以往,每日一入家门,见骨肉聚集,饮食无恙,蹔以为安,若得延过冬月,吾无患矣。即臧获亦骨肉也,汝知之乎?”小子闻此,不禁涕泪之横集也。念先君直道而行,群下惮其方严,朋俦畏其清峻。初似难亲,及其久也,方且爱慕思念怀之不去者,岂非以推情与物,若此之平恕哉?吁乎,如我公者,虽孤情自照而隐不违亲,虽矫时砺俗而动不驚众,所以难也。猶憶小子儿时,先君于秋夜庭前置之背上,指东方长星而示之,葢如昨日耳,而今巳矣,不復奉晨昏,不復追䜩笑矣。呜呼!痛哉!
先君生于万历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二日,卒于康熙四年十二月十八日,享年七十有三,累封光禄大夫,户部尚书加一级。配夫人张氏。卒之日有子四人:长不孝廷铨;次廷锺,青州府学生;次廷锡,陕西保安知县;次廷鑑,官监生。女二人,俱前卒。孙男十二人:宝仍、宝侗俱廕生,廷铨出;宝何、宝似俱痒生,宝僖、宝仔廷锺出;宝億、宝儒、宝伦、宝伸、宝傅廷锡出;宝修,廷鑑出。孙女九人。曾孙男四人,融祥,宝似出;嗣端,宝侗出;续端,宝仍出。曾孙女三人。兹卜康熙五年十月之吉归厝于新阡。
先君笃志厉行七十余年,窮居不滥,在丑不争,俭而能施,贵而能下。黔娄之谥号曰康,柳下易名以惠。以今絜古,抑可谓无遗行无愧辞者也。不孝鄙词荒略,哀不择音,惟仁人长者哀而赐之铭,殁存不朽矣。
译文:
先父光禄府君丧期未葬的第三个月,不孝子我已经遵照遗命,占卜确定务子之原为墓地,将请人撰写墓志铭
讲述其美好行为来告知君子。我执笔流泪,迷惘不能完整记叙。又想到先父平生喜欢正直,厌恶巧言谄媚,阿谀之言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所以,我不敢以夸张修饰来掩盖他的平生志愿。谨记述其平生一二事迹,以供墓志铭作者选择、备用。
先父名讳叫元昌。晚年号大山,其祖先是益都附郭东南隅人。明朝初年,远祖叫“克让”,几代以后传到孙富,不知哪一代,迁到了颜城孝感社。孙富生了孙金,孙金生了孙纪,孙纪就是表时公,他生了三个儿子,第二子叫延寿,延寿就是被封赠的尚书柳溪公。延寿生了两子,次子叫孙震,孙震是潍县教谕,他被封赠为尚书晸阳公,晸阳公的嫡长子就是我的先父。从柳溪公以前,家族的人都恭谨温顺,常常以孝谨退让著称于乡里。而我的先父性格刚直果毅,与人交往坦率诚实,没有弯曲的心肠。对于他所认可的的东西,则态度、语言始终一贯,即使古时勇士孟贲和夏育也不能使之改变。读书时喜欢进行深入的思考,深入研究文章和道理,不喜欢油滑琐屑的言语。二十七岁才开始在乡学学习,继而屡考不中,但他始终不改易自己所学的东西。与人辩论时和适安定,言语切当。中举(参加科考,或结婚?)后,我的亡姐、我、弟妹等家里人口越来越多,家庭拮据,为之操心忧愁,没有更多的能力,他就更加操心家务,但他耿直不肯降低自己的人格而辱没自身。当初有人劝说他贷给他人钱以获取利息,他稍一尝试即焚烧有关文书,放弃此事,说:“这不是君子应该去做的事。”就退而为人教书而自给。他经常寄托于饮酒中,一人对影独饮,有时就召集诸兄弟,聚会饮酒。当时各位父辈都是少年气盛,酒过三巡,群起雄辩。如有人一言不当,先父经常乘醉呵斥他们,于是,他们马上恭敬地都道歉、认错。当时先教谕公(孙震)有次偶然经过其门,正碰到他们在畅谈喧哗,心想,这些大呼小叫的人都喝醉了吗?就靠近观察,发现大家正在很欢快和谐地在一起;听他们的话语,觉得都有道理,就更加高兴,悄然离去,也终究不以为他们有什么过错。我能够读通文句的时候,先父就教给我古史;大致能掌握了古史,又交给我先辈的经书。白天如果有其他的事情,晚上还要在卧房内为我反复讲解。一个词义能触类旁通至十义,一定要使我透彻地了解其道理才算完。但他唯独不让我学习文学之词,而是说一定要待到成熟之后,自然就会有此才能,不需浪费我的经历。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拿起笔来写文章,先父阅后很欣赏,我最终能够有所成就,靠的是先父的循循善诱。先父壮年时议论事物慷慨激昂,义形于色,但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其年不到五十岁,儿女婚嫁大致完成,于是闭门清扫,渐渐远离外面的事情,在门前种柳树,堂前收割向日葵。在其门上题字曰“辟俗理肱枕,隐心问药笼。”偶尔接纳村野之人与之交谈,也曾与贫贱之人交游;一旦有权贵的车马来至家门,他一听到其声音就飘然离开,终究不与他们结交、对答,他愤世嫉俗的行为都是这一类的。其性格喜欢条理、细致,处理事情一定先立规矩,即使对于断竹败瓦,处理时一定要合理恰当,使用时一定尽其材用。
我一直奔波于仕途,先父从未有一天肯接受我的奉养。有时寒暑节令,偶然做些衣服,想进献为其祝寿,一想到不符合他的意愿,就又徘徊犹豫不敢献上——是不敢进献啊。先父晚年建房于在孝水之畔,俯仰之间静观孝水,长年独自静对;烦倦时就独自策杖出行,在山边林下从容漫步;偶尔高兴,忘记了别的,就会长时间盘桓一处。孩子们有的想到他的劳累,有时派仆人马匹追随,前去的人往往怅然而返,这也是其平日胸怀淡泊才如此的。
世祖皇帝严明法令的时期,我正在朝为官,在朝廷的法令间小心谨慎。问先父保全自身的方法,先父教育我说:“主上精明,大臣守法,这是大治的征象啊。法令虽严,但不会用在忠信之臣、清白之吏身上。只要你一心为国,不懒惰乱变,退朝之后,当可从容生活,怎么会有意外的灾难,整天担惊受怕呢?至于家中的子弟、下人,有我们的家法在,相信他们会遵守家法,当不至于为你惹事生灾。”甲午之夏辛丑之秋,我两次奉恩旨回家探亲,见老父精神强健,饮食比平常还好,心下非常欣慰。等到了甲辰年冬末,我回家养病,而先父就有些伤于憔悴,相见恻然,有我衰老了的叹息。我说需要用药物慢慢调理,不想一年之内就很快身缠痼疾,以至于病逝。
当初,先教谕公赴吏部应选的时候,曾向乡邻们借了一些粮食,他在官任上去世后,还沒有來得及偿还,先父与各位叔父就分别承担。先父已经偿还完了,各位叔父有的不能偿还,于是就历经了多年,先父在病中检查处理到这些债务,说:“这区区的债务却让先人有留下债务不还之名,按道义来说是不应该的。”一到官府发放了廪米津贴,就为父尽数偿还。恰好碰上有家长去世的,其子弟来道谢,他们当时不知道先父已经派人偿还其债。先父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又偿还了他们才算完。一天。先父闲适地拿着拐杖,把我叫过去对我说:“我现在年过七十,还亲自操劳,认为只要淡泊惜福还可延寿十年,不想现在得了这种病。只是从今往后,一进家门,看到家人团聚,饮食无恙,就暂时认为安好,如果能熬过冬天,我就不要紧了。即使奴仆们也是我的骨肉,你知道了吗?”我听到此言,不禁泪流满面。想先父平生正道直行,后辈都害怕他的方正严厉,朋友之辈畏惧其简约严明,等到时间久了,就会对他爱慕思念怀想不愿离开他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它能够因己及人,像这样的公正仁慈吗?唉,我的先父就这样,虽然孤傲不群但能隐于世而不违背亲情,虽然不从流俗但行为并不惊动众人,所以难能可贵啊。还记得我小的时候,先父在秋夜院中把我背在背上,指着东方的彗星让我看,那情景就像昨天一样,而今已不复存在,我不能再早晚地向其请安,再也听到不他的言谈笑语了。唉,痛心啊!
先君生于万历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二日,卒于康熙四年十二月十八日,享年七十三岁,最后被封赠为光禄大夫,户部尚书加一级。原配夫人张氏。去世的时候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我廷铨;次子廷锺,青州府学生;三子廷锡,陕西保安知县;四子廷鑑,官监生。有女两人,都在之前过世。有孙男十二人:宝仍、宝侗都是荫生,是廷铨之子;宝何、宝似都是痒生,宝僖、宝仔是廷锺之子;宝億、宝儒、宝伦、宝伸、宝傅是廷锡之子;宝修,是廷鑑之子。有孙女九人。有曾孙男四人:融祥,是宝似之子;嗣端,是宝侗之子;续端,是宝仍之子。有曾孙女三人。现选择康熙五年十月的吉日安葬在新筑的墓室。
先父志向坚定,砥砺操行七十余年,在艰苦的生活中行为不乱,在众人之中不忿争,贫俭时能够施舍,富贵时能够谦逊待人。贫困的黔娄的谥号曰“康”,高尚的柳下改名叫“惠”。以今人比附古人,先父可谓没有失检之行为,没有无诚信而言不由衷的话。不孝子我的记述粗陋荒疏,因难过而口不择言,只希望仁人长者哀怜我,而赐给父亲的墓志铭,则逝者和生者都可以不朽了。
( 备 注 )
公元1644年即清顺治4年,孙廷铨叔父孙景昌去世,孙廷铨在为叔父撰写祭文中称其颜山孙氏始祖叫“孙富”,而到了公元1665年即清康熙4年,孙景昌的弟弟孙元昌去世,孙元昌乃是孙廷铨的父亲,孙廷铨亦为父亲撰写祭文,文中称颜山孙氏的远祖叫“孙克让”。从顺治4年到康熙4年,在这短短的20年,颜山孙氏的始祖就发生了“翻天覆地”更变,而顺治4年和康熙4年,也正是孙廷铨人生中两个重大转折点。一是孙廷铨从明朝官员转向后又在清朝(顺治4年)为官,以至飞黄腾达,官至清皇宫大学士(宰相),而当初其降清行为却遭到孙氏族人的反对,致使颜神镇孙氏家族发生分裂,从而与孙廷铨一支家族分道扬镳。从1954年孙廷铨墓葬迁移,其族人十八世孙“孙会正(字心如)”亲见孙廷铨在其长袍内用白锦亲写的告白(孙会正将其抄入,文革时被焚),大意是“吾乃明官,只为百姓不在生灵涂炭,而从清,今为族人而弃官越十几年,吾心已安,望族人谅之”。二是清顺治皇帝去世,孙廷铨力主“玄烨”继位,而于鳌拜分庭分庭抗礼,公元年“玄烨”继位,而鳌拜却被封为“玄烨”的辅佐大臣。孙廷铨的生命受到威胁,康熙元年孙廷铨奉旨急回颜神镇,安排家族各支到外地暂避抄家风险。康熙二年孙廷铨返回朝廷,康熙(孝庄太后)封孙廷铨内秘书院大学士,然而鳌拜把持朝政,根本没有将康熙皇帝放在眼里,他排除异己,横行朝廷,为避鳌拜锋芒,为颜神孙氏家族安危,康熙3年孙廷铨又奉旨以身体患疾“卸官”会籍“以待昭入”。康熙6年,鳌拜对辅政大臣苏克萨哈罗织其二十四大罪状,亲杀苏克萨哈并株连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