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郁达夫游记有感
2006-01-17 10:04阅读：
郁达夫（1896-1945），一个曾经活跃在中国文坛上的巨匠，为后人留下了许多或是感伤的或是深思的或是明快的篇章。他的小说的成就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举足轻重，令后来者难以攀越；它的诗歌以旧体诗为主，旋律优美，咏志抒怀，有庄重，有诙谐，有伤感，有悲愤，其艺术成就达到了如火纯青的地步，令人--包括他同时期的一些文人--难以望其项背。
郁达夫对于文学的贡献不唯如此，还在于他写了很多的游记，这些游记也同他的小说和诗歌一样，给后人留下了难得的精神财富。
手头有一本《郁达夫游记》。该游记以写于1928年11月的《感伤的行旅》为始，以《马六甲游记》作结，凡36篇，其中游记33篇，另3篇为后记之类。
郁达夫一生漂泊不定，他早年留学日本，后曾任教于北京大学、武昌大学和中山大学等，曾有一段时间在福建供职。抗战后又赴南洋，其间又为着游览的目的而做了诸多的旅程，所谓屐痕处处，是不折不扣的旅行家。
郁达夫的游记一如他的为人，具有非常鲜明的个性，有的游记看似观光看景，实则带着怜天悯人的激情，有的游记，隽永飘逸，尽显他借了山水的依托而展现的浪漫，有的游记，在描述山水风光的同时，把当地的人文历史、风俗和掌故一项一项娓娓道来，带着人们仿佛同他一道旅行了一番似的。
一
我认识郁达夫的小说始于他写于1921年的《沉沦》。这部小说以主人公迷茫中挣扎的苦楚给人以伤感的震撼。我认识他的游记又是一篇《感伤的行旅》。在这篇游记里，郁达夫开宗明义，毫不掩饰自己漂泊的情结：
“犹太人的漂泊，听说是上帝制定的惩罚。中欧一带的“寄泊栖”的游行，仿佛是这一种印度支族浪漫尼的天性。大约是这两种意味都完备在我身上的缘故吧，在一处沉滞久了，只想把包裹雨伞背起，到绝无人迹的地方去吐一口郁气。”
因了这样的情绪，反映在他的笔下的山水就有了几分的凝重，“江南的风景，处处可爱，江南的人事，事事堪哀”。作者仿佛成了一个怜天悯人的苦行者。这样的感伤，在其后的《钓台春昼》中弥散开来，更加无所顾忌，这时他以一个受到当局通缉的人的身份“仓皇离去了寓所”，开始了避难的生涯，正是这别样的境遇，使得他在清明寒食的节前回到了故乡的时候是怀着复杂的心情的，与其说是访问倒不如说是凭吊了严子陵的幽居。
郁达夫的大部分游记不光是在记录山水，更是在记录心情，排解愤懑，渲染自己独特的情绪，或喜，或悲，他都能把自己当时的心情糅合在山水、古迹之中，不着痕迹，牵动你的眼神跟他游览，带动你的心与他共同悲欢。
1933年，郁达夫同王映霞成婚6年后，举家迁杭。这一举动，无论是给当时的朋友还是给后人都留下可资谈论的话题。鲁迅先生曾有诗《阻郁达夫移家杭州》：
“钱王登假仍如在，伍相随波不可寻。平楚日和憎健翮，小山香满蔽高岑。坟坛冷落将军岳，梅鹤凄凉处士林。何似举家游旷远，风波浩荡足行吟。”
不论郁达夫这一段是为了隐居也好，是为了避祸也罢，他倒是接受了邀请，能够以闲适轻松的心态游览了浙皖的许许多多的名山古迹，主要表现在《杭江小历纪程》和《浙东景物纪略》等篇中。在这些游记里，郁达夫的笔调轻松愉快，有调侃有诙谐。比如在1933年11月9日《杭江小历纪程》中，作者对于游历的感受可是换一番心情了:
“渡至中流，向大江上下一展望，立即便感到了一种莫名奇妙的愉快，大约是近水遥山，视界开阔了的缘故；‘心旷神怡’的四字在这里正可以适用，向晚的钱塘江上，风景正够得人留恋。”
正是作者有了这样的情绪，有了这份心情，才给我们留下了一些闲适的游记，尽管有人诟病于郁达夫的遁世，责怪他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是怎样的不应该。今天思量起来，我们这样对待郁达夫是否有失公允？我们不能够用衡量职业革命者的眼光来衡量他，因为，不管我们承认也好，还是不承认也好，郁达夫毕竟是个文人。
游者乐于山水，做事情就有了兴致，全不似被阴沉沉的思想所笼罩的样子了。在拜访西施庙的时候，借管庙的陈姓先生索墨之机，竟也调侃了一番：“陈郎多事收文献，施女何妨便姓西”。
1936年郁达夫受当时福建省政府主席陈仪的邀请到福建，在省政府得到一个职位。这一次迁徙，又给郁达夫提供了游历的机会，使我们便有了他名为《闽游滴沥》的六篇游记。在开篇之中，郁达夫却是借叙事之事，来表示内心的感受，较少笔墨临摹一路的山水风光，这或许真的是因为“吴淞的进口出口，以及南行的海上风光，在这二十多年里，是不知道已经经过多少次数”的缘故，还是另有隐情？而从第二篇开始，作者贯承了在杭时的心态，接续了闲适的情绪，把福建的山山水水，人文古迹，史实掌故呈现给读者了。
1937年，抗战爆发，郁达夫开始了他的抗战宣传的活动，随后来到了新加坡，依旧作战时宣传工作，这时的郁达夫是位英勇的战士，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在此期间，他仍不忘记述自己的旅程，仍用游记来记载他的屐痕，以及南洋的优美风光及独特的人情事故。1942年，新加坡沦陷，郁达夫重新开始了亡命的生涯，及至1945年被日寇杀害。
二
阅读郁达夫的游记，时时会感到他的文笔之流畅，如行云流水，而他对于景致的模拟更是细致入微，如一幅幅清雅的山水图画。在《扬州旧梦寄语堂》一文中，尽管作者对于扬州的景致时时透露出不尽人意的感受和略显苍凉的遗憾，他说：“在我到杭州的一路上，所见风景，都平坦肃杀，没有一点可以令人留恋的地方”。然而，对于瘦西湖的描写，却倾注了作者的一番感情的:
“瘦西湖的好处，全在水树的交映，与游程的曲折；秋影柳下，有红缪青萍，散浮在水面，扁舟擦过，还听得见水草的鸣声，似在暗泣。而几个弯儿一绕，水面阔了，猛然间闯入了眼来的，就是那一座有五个整齐金碧的亭子排立着的白石平桥，比金鳌玉蝀，虽则短些，可是东方建筑的古典趣味，却完全荟萃在这一座桥，这五个亭上。”
作者抓住了瘦西湖的神韵，对于游程曲折的评判，更感觉他就是一个游览的专家了。
这一点，在其他的游记篇章中也有很好的表现，不论他是做何种的心情出游，是感伤，还是明快，也不论他是以怎样的方式成游，是独自，还是结伴，他都能够用他独到的笔触，或简或繁，或张或驰，把他眼中的景致呈现在读者的眼前。
三
读郁达夫的游记，在感受他文笔洒脱，激情飞扬的同时，无不感到他有意穿插其中的一些史实和掌故，这些史实和掌故是那样地恰到好处，同叙述描写浑然一体，每每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郁达夫对于自己要去的山水，每到的名胜，必然要做一番事先的准备。在很多的篇章中可以看到他所引用的方志，并能够从中挖掘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来同他当时游历的心情和所见的景物相辅相成，这越发使他的游记丰满充实起来。还有，他的游历有时也是对乡土人情的一种访问和沟通，比如在《半日游程》中，他同茶老的对话，实在是雅俗兼备，轻松明快。对于掌故传说之类，他是能够引用就引用，毫不吝惜笔墨。在《浙东景物纪略—方岩纪静》中，他用大块的笔墨对胡公庙及胡公庙所祭祀的胡公进行了描写，实在是因为胡公庙乃方岩的第一景物，胡公对于金华人有着广大的感召威力。还有在《闽游滴沥之二》中，对于涌泉寺的描写详细有加，而且用大量笔墨叙述了一位小法师同韦驮法师的故事，故事中间所流露出来的爱憎情感，不言自明。
总之，郁达夫在游记方面的成就不让他的小说和诗词，同样令人仰之弥高，而文学大家一旦钟情于山水之间，就又成了游览的大家了。笔者斗胆，将阅读郁达夫游记的一点感受写出来，以求教于大方之家。
2002年9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