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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怎么花,为何我们总是听从陌生人的话

2019-10-14 14:35阅读:
钱怎么花,为何我们总是听从陌生人的话
家附近有一家烧味店,说是师从澳门当地烧腊铺,味道很地道,做了一年多,点评网有近800条点评,可惜评分不过寒酸的三星半。


我问服务员是不是点评网站上没有花钱做优化?果然开始跟我叹苦,说其他店如何靠花钱做假迎来客源不断。
她的苦水让我忆起朋友圈出现过的诸多食物,敢问人们晒出令人垂涎、种草的美食,真的是因为觉得东西好吃吗?
熟人可欺,理当形同陌路。
可悲呐,中国从半熟人社会走向陌生人社会的进程,事出于传统社会信任机制的解体。
-1- 不买熟人的东西,却听从陌生的话
古训早有言,谈钱伤感情,奉劝的就是熟人之间不要明码标价做买卖。
这和儒家思想向来强调重义轻利、重农抑商有关。古代经商被认为是旁门左道,商人地位一直不高,即使那些
商界巨贾也毫无二致,皆因经商者唯利是图,不讲伦理道德,因而文人不与生意人往来是一种明哲保身。
到了计划经济色彩浓重的六七十年代,以买空卖空、囤积居奇、套购转卖等手段获取利润,不仅不被允许,且要被定罪量刑。投机倒把罪1997年才被取消,投机倒把条例也于20081月才被撤销。
随着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生意经遍地开花。传统社会的人际信任建立在稳定的、不流动的社会结构基础之上,信任作为面临风险时对他人行为的预期,在低风险的传统社会并没成为一个问题。
熟人关系处于中国社会转型期,伦理实体崩溃,而处于雏形状态的市场经济又缺乏相应的行为规范,杀熟现象产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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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所说的安利意思是推荐,这一词源于全球最大的直销公司安利(Amway)之名,自90年代起中国直销行业野蛮生长,因惯用杀熟屡遭诟病
90年代起,人们渐渐不敢从熟人那里买取,只怪人熟为宝从信条变成为了手段。杀熟者屡屡得手,象征着中国两千多年重文轻商就此分崩离析,熟人之间也开始谈钱了,事后才知老古话依旧应验。
时间再往后推,中国式人情在眼下一代人身上似乎也不太好使,随着所谓原子化社会到来,个人价值被放大,传统的中国式人情社会因缺乏分寸感被年轻一代视为拖累。
借钱不找亲戚找银行,喜欢自动贩卖机胜过便利店,用导航代替问路,“不求人”的状态把现代人的生活分割成一个个孤岛,能用钱解决的事情绝对不用人情,毕竟帐可以两清,人情不清。
我们的文化教人感恩戴德,人情是只增不减的东西,“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正起于民间的家训。
“某某家对我们有恩”,这种话只能在非当代题材的影视作品里听见了,有时还很戏谑。
每回重温周星驰的《九品芝麻官》,看到包龙星和包有为两位公子被强行喂饼的桥段,总是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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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恩图报的故事现在听来有些魔幻(电影《九品芝麻官》剧照)
想当年,包龙星的父亲对如今的刑部尚书有救命之恩,对刑部尚书感恩戴德的话深以为然,不曾想这份恩情经不住时光的磨砺,在险恶的官场中谁还会在乎那份交情,老爷子念念不忘的“半饼之恩”,差点要了儿孙俩的命。
“来人,喂两位公子吃饼。”说这句话的是水师提督常昆,而那一百个饼却是尚书大人还给包老爷子的活命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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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救命的半个饼,如今喂你一百个饼,还清了没?(电影《九品芝麻官》剧照)
不可否认这一桥段是对为官者忘恩负义的讽刺,但是摆到生活中去,“半饼之恩”在20年后还要人偿还,世代背负欠债感无疑也是沉重的。
物是人非要怎么等价、该怎么偿还?活在当下的人根本无力为上一辈的情仇买单,他们能负起的责任就是你我两清,独善其身。
不仅如此,就连熟人之间的买卖都望而生畏。身为卖方不仅要奉上折扣,还要终身售后,作为买方不一定能占到便宜,不称心还不可撕破脸破。总之赚了你的钱,还欠下他的情。
用避开“杀熟”的逻辑来看,索性没有交情的陌生人因无利害关系其言也善,且素昧平生,大可不必顾及。
因而随着市场经济的蓬勃发展,每一个时代都因地制宜催生一批教人如何花钱的职业,比如推销员、专柜小姐、操盘手、销售、顾问、中介、促销员、电视导购主持人、网红、主播、blogger、vlog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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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络上卖口红发家致富的男主播李佳琦,年入1000万,每天试抹300多支唇膏,销售手法全靠叫卖
他们对消费者来说无疑是值得信赖的内行人,他们的话可能是促成一笔买卖的最后因素,消费者的关注点很少在他们的专业度上,却是因为他们才开开心心把钱花出去的。
一直到迈进互联网的大数据时代,随着线上线下消费结构的改变,这些陌生的“内行人”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可“听从陌生人如何花钱”的习惯无意中已经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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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饭店都玩起了饥饿营销,真正饥饿的人该何去何从
吃饭总要看一看餐厅的星级评分,下单前要浏览一下买家秀,物质的欲望全靠陌生人的评测推荐得以“种草”,离开了这些反倒心里没底了。
即便上过虚假口碑的当,下一次照样会参考陌生人的经验之谈,因为熟人不可托,生人不可信,唯有试炼自己的经验与判断——不知不觉我们已经丧失了消费的信仰,花钱的最终目的不为享受,唯恐落后。
-2- 商品拜物教,丧失信仰,用物品代偿
早十年前,就有媒体做过关于“血拼主义”的专题,“血拼”两字是英语“shopping”的汉译,表示花钱后的心疼。
研究宗教主义的人则认为,消费主义是后宗教时代的一种代偿品,人们在周末的时候去商场“做礼拜”,商品和商品所包含的价值观成为人们新的“教义”,因此也衍生出新的词汇——“商品拜物教”。
不知何时,商家悄悄接替以往传统精英阶层对大众消费主义的教化,它们的换届实在令人毫无察觉,连同“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欧莱雅,你值得拥有”这类夹带价值观导向的广告语一并被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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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形形色色的广告过度教化,人已在欲望中迷失方向(摄影/Natan Dvir
从《动物世界》的纪录片里,我们不难发现所有动物都在吃饱与觅食之间往复循环;近至二三十年前,人与人见面打招呼也是开口就来“您吃了没”。
而眼下,已进入地球有人类的两百五十万年来从未有过“不愁吃、不愁穿”的阶段,尽管现在还有食不果腹的贫困人口,但总体而言,每年因营养过剩而带来的三高、慢性病导致死亡的人数,已经超过了因营养不良的人数。
也就是说,以前只有很少数的人要面临“吃饱以后该干嘛”,现在变成了越来越多的人,甚至大部分人要解决的困惑。你是要吃得更好更多更快呢,还是保持基本生活品质之后有高远的精神追求,这其实是一道选择题。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分化,纵观生物史历程,答案昭然若揭。自然进化和文化进化的速度向来不匹配,自然进化十分缓慢,文化进化却速度超群,后者可借助于宗教、战争、科技等等现代文明手段推进,不过使所有人都放得下对生存与繁殖的初级追求,或许还要静侯千年。
曾经,先饱人群推进了文化进化,开发出一系列不以有钱为目的的追求,比如射击、马术、马球等等,形成所谓的贵族精神。现在由于越来越多人解决了温饱,传统定义里的贵族便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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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朴珺(右)嫁给年长自己30岁的地产教父王石(左),婚后出了一本书叫《三代才能培养一个贵族》,引发群嘲
消费主义伺机将风烛残年的“贵族”一词从“精神高贵一族”异化为“消费昂贵一族”,看似仍是贵族,但人类垒起的精神高度为之降下半格。
精神高度在降格,但“高人一等,压人一头”的需求却要较彼时强烈得多,甚至为了这种心理上的需求宁可忍受不舒适,这就容易解释为什么发朋友圈是成本最低廉的打压人的方式。
在高档餐厅的一餐、豪车名包的摆拍,当你刷到这一条动态时黯然失色,全在发布者的算计里,所以说钱怎么花,得看别人眼里何为成功,而这个标准其实也被商家预埋了功利价值观在其中的。
为了推销商品,商家就会通过广告对消费者许下百般承诺,潜移默化地让听者信服。比如说人们会把打高尔夫、滑雪的一类人,同人生赢家关联在一起,此时一个商品被成功塑造成为一种人生信条,这就是消费主义超越它商业属性的最重要的一点,表面上是一个营销行为,但最终变成了人趋之若鹜的人生观。
事实恰恰相反,滑雪并非是不差钱者发明的,而是高纬度、高寒度、高落差地区的人们解决冬季打猎或交通问题,只能采用的出行方式,故滑雪最初是一种生产活动。
同样很少有人知晓,苏格兰的牧民在放羊时手里拿着的棍子朝地上一打就飞起小石子,很准确地落在远处想要擅自离队的羊的跟前,从中得到启发才有后来称为高尔夫球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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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斯,世界高尔夫运动的发源地,苏格兰风景最优美的地区之一
其实人生来就在交替追逐两样东西,一是舒适,二是刺激。
那些养尊处优的人当年无非是无所事事,对穷人的生活百般好奇,他们一定没有想到自己为求刺激的粗劣玩乐方式,会被后人奉为圭臬。
说到底什么年代的人都一样,钱最终都听从陌生人的话,撒向未知的领域。如叔本华所说,人就是在无聊和痛苦之间的钟摆,真是破不了的局!
-3- 半熟人社会,还是 扮熟人社会
营销圈的“造词运动”总是层出不穷,甚至有人这样调侃:当我发明新词的时候,就代表我要坑人了。
KOC(Key Opinion Consumer,关键意见消费者),它的寿命不长,火了一天就死了,即便造词者再三强调,相比于KOL(Key Opinion Leader,关键意见领袖),KOC的粉丝少,但是更垂直、更低廉。
与KOC对应,私域流量也是较为火热的概念,从某种程度而言,KOC这一新词由私域流量衍生而来。私域流量是相对于公域流量来说的概念,是指是我们不用付费,可以任意时间,任意频次,直接触达到用户的渠道,比如自媒体、用户群、社交账号等,也就是KOC可辐射到的圈层。
这种设想是好的,却很荒谬,但凡有一点点传播学常识的人就知道,著名的“150定律”是对造词者的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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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圈里的人数真的屈指可数
牛津大学人类学家罗宾·邓巴(Robin Dunbar)提出过一个有意思的“150定律”,即人能保持社交关系人数的最大值是150人。
他发现,一个人的核心“朋友圈”只有5人,可能是家人也可能是闺蜜;一个人真正的“朋友圈”是15人,在这个小圈子里,你可以吐露心曲寻求安慰;一个人能保持社交关系的“朋友圈”人数最大值是150人,如果超过150人往往会因为太复杂而难以驾驭;当你的“朋友圈”扩大到三四百人甚至上千人时,你只会记得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朋友。
也就是说,KOC真正能在私域里产生决策影响力至多辐射150个人,甚至连“意见的领袖”都谈不上,而你自以为的熟人也没想象中那么多,想要把自己的人脉关系变现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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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C就是口碑营销,说到底还是耗损人情
KOL就不同了,长期创作某一垂直领域的内容从而获得垂直营销力,他们的本职就是教我们花钱。
何止KOL,包括推销员、专柜小姐、操盘手、销售、顾问、中介、促销员、电视导购主持人、网红……这些教人花钱的陌生人,清一色全是商家的说客,觑觎着消费者的荷包。
正儿八经一声“先生”和娇嗔一声“亲”,引起的心理反应天差地别。不过仔细端详“亲”字,会发现这个字的主体承重结构是一个代表人民币的“”,上面一点一横,就像一顶高帽子,左右一滴水,意为左右逢源。可见,叫你一声“亲”,是先给你戴高帽子,再用左右逢源的策略与你攀谈,最终目的是为了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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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意图不明的陌生人,握紧手中的钱可能比什么都重要
在这之前陌生人可能管你叫“美女帅哥”,在这之后又改口叫“小姐姐小哥哥”,这种不熟装熟的由来已久。此前,梁家辉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也表达过对“老师”一称呼的不适:“我又没教过你,老什么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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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谊的小船已经翻了,希望信任之桥可以坚挺
罗家德教授于《中国人的信任游戏》中强调过,信任在中国人经济生活中的具有工具性的本质特征:
“中国人有一个特别的关系叫做熟人连带。虽然每一个阶段的交易过程并不只是靠关系,也有严谨的流程,良好品质的产品。但是,我们依然会看到,在这中间多多少少有中国人的关系运作,而这个关系的运作就是左手权利、右手信任,并不断地交互运作。”
就这样,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叫人怎么辨得清眼前口如悬河、唾沫飞溅的陌生人,到底是“半熟人”还是“扮熟人”?总之最后是你自己说服的自己,心甘情愿把钱给掏了。
-END-
参考资料
[1] 电影新扒客,《〈九品芝麻官〉中的有为被强行喂饼后,为什么还是喊饿?》,2017年4月6日
[2] 史征斌、滕修攀,《“杀熟”现象及其社会学理论解析》,《经济管理者》杂志,2011年6月
[3] 梁冬、吴伯凡,《东吴同学会:消费主义的洗脑术》,2019年
[4] 白瑜彦,《叫你一声“老师”,你敢答应吗?》,《新周刊》杂志,2019年9月9日
[5] 邓娟,《中国式网络社交批判》,《新周刊》杂志,2016年
[6] 罗家德、叶勇助,《中国人的信任游戏》,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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