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等的花——悼一位逝去的作家、编辑朋友
2015-07-28 11:55阅读:

与杜虹在奥体森林公园,住帐篷,吃她做的四川凉面。汤锐摄
如果你一个患病的好朋友突然失联,你会怎么样?
不用说,我会焦虑,会四处寻找,会猜测种种不幸的可能。前些日子,我对杜虹就是这样。
杜虹长我两岁,是我在儿童文学编辑生涯中认识的朋友。那个时候,全国的儿童文学编辑有个研讨会,每两年开一次,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切磋研讨文学、编辑业务之余,自然会携手游历一番。一帮年龄相仿的女编辑,友谊就这样结下了。
杜虹的单位是重庆少儿出版社。川妹子火辣辣的性格,说话高声大气,为人热情开朗,嫉恶如仇。我们这一代都有大致相同的坎坷经历,而杜虹似乎更坎坷些:少时父母离异,因“家庭出身”问题受到歧视;下乡插队,在乡镇学校教书,终于靠自己的写作才华脱颖而出,成了儿童文学作家、编辑。
她写过儿童诗、儿童小说,成为省作协会员,我们在一起聊创作,聊编辑工作中的苦辣酸甜,竟是十分投缘。杜虹口才超好,她能将重庆各个县乡的口音惟妙惟肖
地模仿出来,还编成川味的段子,逗得大家捧腹,笑到肚疼。
近几年,大家都从单位退休了,单亲的杜虹也随女而迁,来北京长住。她当然不会闲着,仍在一家出版机构兼职上班,时常搞点创作。同在一城,交往自然更多了些,我们这个女编辑的密友圈还有原朝花出版社总编辑、儿童文学评论家汤锐。我们一起去奥体森林公园搭帐篷野餐,一起在杜虹租的房子里大啖重庆火锅,还一起去看歌剧、话剧;当然更多的是通过电话、博客、QQ、微信这些现代化的通讯手段交流。
杜虹的正义感,不是仅停留在口头上。她回城后一直与当年教过的农村学生保持着联系,在他们有困难时给予帮助。有段时间,她花很多时间为一个受到不公正对待的弱势女子奔走,写文章呼吁,跑相关部门力争,还将那位女子接到自己家中住过,终于为她争取到了合法权益。
曾经,我和杜虹聊起当年重庆军民在抗战中付出的巨大牺牲和可歌可泣的民族精神,倍感一些珍贵史料在无可挽回地流失,痛心之余竟产生一个想法:进行民间“口述抗战史”的收集整理工作,并为此热血沸腾地策划、讨论了好多次。这个计划虽然很吸引人,但终因种种客观原因的限制未能实施。聊以欣慰的是,今年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和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开始注意到了抗战史料“全民族性”的问题,许多被时间淹没的抗战史料终于得到抢救。
当编辑的就是这样,虽只是一介小民,但因职业使然,过眼的历史文化大事纪多了,总是不自觉地产生出一种文化责任和担当意识,所谓“位卑未敢忘忧国”吧。尽管有时自己想想,也不免觉得有点可笑——太把自己当根葱了。但我认为有没有这种责任感和意识,也能衡量出一个人品级的高下。
她经历过种种挫折,家庭变故,离异、父母去世,但似乎总是那么乐观。她独自培养了一个优秀的女儿,女儿兔兔继承了她的文才,“中戏”毕业后当了一名编剧;她很会生活,一个人忙房子,忙装修,把重庆和北京的家都打理得温馨可人;她能用便宜的价钱买一些衣服和布,自己动手剪裁、改制成漂亮的时装;也能自制香肠、腊肉、泡菜等地道的川菜,与朋友们分享。
她风风火火的性格,总给人一种体力旺盛的印象,没想到癌症会找上她,还是那种很凶险的胰腺癌。得知这个消息,我和汤锐到海军总院去看望她。那时她正在接受一种叫“射波刀”的治疗。虽然有些衰弱,但她谈兴很高。她乐观地谈起这种“刀”的疗效,说一些被判了死刑的人经这种“刀”的治疗仍能长久地生存;她还谈到一位有名的中医,治癌很有一手,她也在向他问诊。
令我们惊讶的是,她在病床上还在看稿子——是一沓厚厚的儿童小说书稿。我怪她不该如此勤奋,她说,反正躺着总得看点什么,这书稿急着出,读来也挺有意思,不吃力。我心里暗叹:这就是编辑的积习,不看点什么反而难受得慌了。
她还给我们看了在病床上写的儿童诗。杜虹的诗充满童趣,我只记得一句,大意是窗外太阳的影子从东转到西,好像在和孩子捉迷藏。她的乐观感染了我们,觉得癌症真的没那么可怕;相信她身上满满的“正能量”,一定能够使她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不久后听说她出院了。又不久,从微信上得知她去了海南,那是她女婿的家乡,她是去参加爱女的婚礼。那天她非常高兴,说自己在海边不知不觉走了很远的路,回来后才觉得有些累了。我回微信说,还是不要大意,活动一定要适量,不能太累。
那段时间她给人感觉,就像健康人一样。
3月11日,我生日(植树节)的头一天,无意中从微信上看到一位大学同学写的小诗,原来次日他也过生日,触景生情地写道:“南风一夜绘春图,点点星星破旧枯。
小草年年发新绿,
何期泪眼竟模糊!”我一时兴起,到自家园中拍了些春日的花草,和诗曰:“三月煦风点春图,紫芽初绽扫旧枯。年年岁岁有新绿,花甲人生仅半途!”
这两首打油诗引来许多朋友点评,其中就有杜虹。她说:“巧了,我生日和你相差一天!”“11号?”“不,13号。”接着,她也和了一首打油:“三月暖风遍天涯,枝头绿影呼啦啦。人生至此不用嗟,花甲就开甲等的花。”
仍是那样乐观,那样自信。
谁知,不久后就失联。电话打不通,邮箱、QQ、微信也关了,就连以前一直活跃的博客,也被告之:“此账号出现异常,暂时无法访问。”问汤锐,她说杜虹好像又住院了,也是联系不上。当初我们都估计得过于乐观,竟没想到要留下她女儿的电话。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在我们心头,只企盼着哪一天奇迹会降临。
一个偶然的机会,从杜虹理财顾问那里,我得知了她女儿的电话。打过去,女孩在电话那边告诉我:“
3月21日妈妈被查出癌扩散到腹膜,已经无法医治。”“妈妈是5月30日走的,遗体捐献给了医学研究机构……”
我问孩子现在在哪儿,要去看她。兔兔说,她正在西客站,要回重庆去处理妈妈身后的事。“阿姨,接到您的电话很温暖,回来后我去看您……”
放下电话,我泪如泉涌。可怜的孩子,她失去了这么好的妈妈,我们失去了这么好的朋友!
3月21日,距杜虹与我微信唱和仅仅隔了10天,而她离去仅仅在两个月之后!在这段时间里,她都经历了什么,有过哪些内心挣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去的,我们都无从知道。作为朋友,不能在她最困惑最无助的时候给她一点关心和安慰,又是多么令人自责和悲伤的一件事!
杜虹为什么要在最后两个月切断与朋友们的联系?我想,她一定是早就想好了一切,从容地亲自处理了一切。她那样自信、自尊地独自迎向死亡,把美好的身影和明媚的笑容留给了爱她的朋友们,而把衰弱和憔悴、遗憾和伤感留给了自己。
“人生至此不用嗟,花甲就开甲等的花。”这是她留给我的遗言,我能据此破解她生命的密码。她在61岁离去,一个甲子,正诠释了泰戈尔的诗句: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是的,她的人生短暂却如此美丽,大可不必嗟叹;她虽一生并无大红大紫,堪称平凡,却不正是朋友们心中那“甲等的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