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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令人遗憾的旧事

2020-06-04 13:31阅读:
前些天,一位作家朋友写回忆文章,写到钱钟书和杨绛 特殊年代的境遇,自然会提到鹊巢鸠占的事。这位朋友少年时认识钱杨夫妇,却并不认识林非、肖凤夫妇。写到后者,她自然而然地使用了杨绛文章中的称谓:革命男女
我看到文章,建议她把明显带有贬义的“革命男女”,换做中性一点的词。理由是,鹊巢鸠占引起的那场恶仗,是那个极为恶劣的社会环境强加给中国知识分子的伤害,很难说清个中是非。当时和事后,从身体到心灵,双方都受了伤,而且不好说谁受的伤更深。时隔近半个世纪,我们局外人完全可以更加理智客观地看待这件事。
朋友接受了我的建议,将后者称谓改为“一对带孩子的青年夫妇”。
鹊巢鸠占事件的四位主人公,我都见过。但钱家我只是跟同事匆匆拜访过一次,印象深的是过道书架上不多的书——据说钱老不存书,书都在他的脑子里。时间久远,那天都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大致是我们为本社品牌丛书《名家析名作》约稿,想出一本钱老的名作赏析,但钱老并未应允,理由是他的作品无需请人赏析
而林非夫妇恰是这套丛书中两本书的主编。林非先生编《朱自清名作欣赏》,肖凤老师编《萧乾名作欣赏》,我是责任编辑。在共同编书的过程中,我也了解到林非先生在鲁迅研究和当代散文研究领域的贡献,以及肖凤老师的传记文学写作(她写有《萧红传》和《庐隐传》)。当时正好我也在写当代文化名人的长篇传记,有许多问题可以向二位学界前辈请教。
渐渐地,我认识了一些围绕在林非夫妇身边的朋友:他们的研究生、现当代文学研究者、作家和记者等,大都是中青年。林非先生学养丰厚,待人谦和不乏幽默;肖凤老师说话直率,为人热情诚恳,林家客厅总有一种师生朋友和乐怡怡的气氛。
至于当年与钱家打架的事,人们都有所耳闻,但从来没人当面提起——那是一块不能揭的伤疤。一位记者朋友曾私下对我说:实际上,这件事对林非夫妇负面影响很大。因为钱老夫妇名望太高,而且又是师辈,处于下风的他们不能不谨慎小心地为人。
到了19991119日,杨绛先生突然在《南方周末》发文《我与钟书——从“掺沙子”到“流亡”》,再次揭开了这个疮疤。《中华读书报》121日予以转载,紧接着,肖凤老师写了《林非被打真相》加以申辩。想来,这后一篇文章的发表不会很顺利。我先生当时是《博览群书》杂志副主编,此文曾投到他们杂志,但迫于某种压力,他们并没予以刊登。后来,还是《鲁迅研究月刊》在第12期上发表了此文,并加编者按说:“本刊系纯学术研究刊物,由于特殊原因,本期破例刊登两篇与鲁迅研究本身无关的文章。﹍﹍现将肖凤文章予以刊发,同时转载杨绛先生的《从掺沙子流亡》一文。其中是非曲直,读者定能作出正确判断。
编者按并转引了林非先生的话:一个鲁迅研究者被谣言诬陷,作为研究鲁迅的权威刊物,发表另一方澄清事实的文章,应该是正常的,让广大读者判断,符合新闻公正的原则。
一时间,这桩公案在学术界和文坛引起轩然大波。由于钱杨夫妇和林非夫妇无论在社会地位、学术名望上,都不在一个重量级,同情心自然会更多地向前者倾斜。但我觉得,在这场论战中,钱杨夫妇又何尝没有名誉的损失?人们会想,正因为林非夫妇处于劣势,他们才不敢不顾事实地乱说;而且,这种类似乡街里巷邻里吵架式的互撕,这种因日常生活琐事产生的恨意,这种对对方扩大到政治层面的贬低,实在是有辱斯文。平时人们对钱杨夫妇仰之弥高,不仅是由于他们的学问,还因为他们的人品。但因这种陈年旧事,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是非这样争吵,让人觉得,学界泰斗落到地上,也不过如此嘛。
本文不想对杨文、肖文孰是孰非做出判断。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虽不是家务事,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勺子碰锅沿的事,谁说得清?我只是觉得难过——四位本该是学界耆宿、道德楷模,受众人仰慕的中国知识分子,生生被拖入了一个特殊时代的污泥之中,上演了一出他们谁都不愿去演的悲剧。谁之罪?WG之罪!
你想,钱杨夫妇本来好好地住在一套四间房的套间里,非要让他们腾出一半的房屋给别人居住,而且还是一对带着婴儿的青年夫妇,这对喜欢清静的老知识分子来说该是多大的干扰,简直是祸从天降!而对林非夫妇来说,儿子出生,三世同堂挤在一间斗室里总不行,和保姆共处一室更不行,不得已只好接受组织安排,去当那个占人家“巢”的“鸠”。矛盾的种子就这样被种下了,何况双方都是有个性、有自尊的知识分子,类似“帮了别人忙却得不到感谢”、“把吃剩的鸡蛋黄和西瓜外圈赏给别人吃”这样的事,在他们是绝对不能忍受的。日积月累,怎不成仇?
那个年代,高龄的钱杨夫妇也摆脱不了去干校改造的命运,林肖夫妇既要抚育幼子还要下乡劳动,捉襟见肘,星期天洗衣工先给谁家洗就成了打架事件的导火线。这样的事情,在正常社会根本就不会发生。对于知识分子来说,保持尊严的必要条件是人与人之间要有一定的距离,“鹊巢鸠占”生生撕破了这个距离,逼得本该文质彬彬的学问人跌入骂人打架的不堪境地。
杨绛说:打人,踹人,以至咬人,都是不光彩的事,都是我们决不愿意做的事,而我们都做了———我们做了不愿回味的事。我觉得这是心里话,无奈之情溢于言表。
钱钟书说:和什么等人住一起,就会堕落到同一水平。在这句话里,他承认打架是一种不情愿的堕落,但态度是居高临下的,这符合钱老一贯的性格。
打架的结果是两败俱伤:钱老夫妇被迫“流亡”三年,才得到正常的住所;林肖夫妇陷入有可能遭政治迫害的恐惧之中,日后的学术发展和声誉,也必然因此受到影响。
这一切伤害,不是拜WG所赐吗?所以说,WG对中国的巨大负面作用,不止表现在政治、经济、科技、教育、民生等各个领域,而且也表现在道德层面,表现在对本应是社会良心的知识分子的心灵戕害上。
随着《名家析名作》丛书不断修订再版,我和林肖夫妇一直保持着联系。可大约三年前吧,他家电话突然打不通,我与他们夫妇“失联”了。最近问一位朋友,才知道林非先生因病住院,肖老师把家中电话停了(等于闭门谢客),专心照料病人。
钱杨老夫妇已驾鹤西去归了道山;林肖夫妇也悄悄从这个喧嚣的世界上退隐。愿那荒谬时代强加给他们的遗憾,永远不要在中华大地上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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