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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戴“灰帽子”的人走了

2020-08-05 09:27阅读:
庚子年注定是个大灾祸之年——自然界的瘟疫地震大洪水,国际政经关系上的波谲云诡剑拔弩张,一波一波地向人们袭来。而在这艰难时世,雪上加霜地,噩耗也不断传来:那些社会上最具良知与才华、堪称民族瑰宝的老人相继离开了我们。
昨天,微信群中传播最广的是“邵燕详先生在睡梦中安然离世”的消息。据他家人说,前日邵老还在读书写字,一切如常,晚上睡下就没有醒来。按传统民间说法,87岁高龄的邵老这样归了道山,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而邵老生前,则是劫波历尽,苦辣酸甜尝遍,自称“戴灰帽子的人”。他被誉为“当代知识分子精神的一个体现者”(唐晓渡),“中国思想界重镇”(丁东),是“始终呼啸着”的“不倦的风”(章怡和)。
作为“77级”中文系大学生,对以邵燕祥、王蒙、牛汉等为代表的大难后“归来”的作家、诗人,自然是熟悉的。我们读他们的作品,把他们作为文学上精神上的“父辈”。但在很长时间中,我与邵先生并没有直接的交集。
到了2008年,以周有光老先生为媒,我却意外而幸运地与邵先生有了一段文字之缘。
2008年端午节我拜访周有光先生,得赠老人家几本论文化的书。我将读书心得写成《周有光先生的“双文化论”》一文,在2008年第12期的《群言》杂志上发表。周先生将此文的复印件寄给了邵燕祥先生,邵先生看后,写下《报周有光先生书》(发表在在19日的《文汇报》上),他说: “您以平实的言语,讲了一个关系人类命运当然也包括中国命运的大问题,深入浅出,举重若轻”, 我“为您的真知灼见折服”。
下次再去看周老,周老将邵先生这篇文章拿给我看。我觉得邵先生思想敏捷观点明晰,文不长却很耐读,不愧是大家。
以后,我又多次受邀
参加周有光文化思想研讨会,每一次邵燕祥先生都来出席并做精彩的发言。就是在这个场合,周老介绍我与邵先生认识了。
2013年,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约我编一本周有光先生百岁前后的短杂文集,面向读者大众。集子编成,请谁来作序呢?我觉得邵燕祥先生是最好的人选。一说,邵先生爽快地答应了,不久就寄来《从周有光一句话说起——百岁所思代序》。
在序文中邵先生写道:“有光先生很看重一位热情的编辑庞旸女士对他文章的认真思考,曾把她写的介绍‘双文化论’的网文下载寄我。我后来把就此写给周老的信,以《报周有光先生书》为题刊发在《文汇报·笔会》,加注介绍了先生有关的主要观点。现在我又应约给庞旸女士为百花社选编的周老百岁前后重要短文代表作写序,深感这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文字缘、思想缘,是很使人欣慰的;或略不同于过去时代的‘相濡以沫’,而借用古诗‘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总是差可比拟的吧。
他还说:“周有光先生以他百年沧桑的亲历,以他中西贯通的识见,在‘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基础上奠定顺天应人的乐观信念,是有强大生命力和感染力的。
老人虽已在今春封笔,但他馈赠给读者的十五卷文集,以及这一晚年之作的选本等,将把他对中国前途、人类前途坚定的乐观信念播洒世间。”
邵先生的序文,充满了思想的力度和人性的温暖。他珍惜周老、我和他之间的“文字缘”“思想缘”,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美好事物相比拟。而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编辑、写作者,在周有光和邵燕祥先生面前,只可称学生辈。但周先生和邵先生待我,完全没有为师为长的架子,忘年,平等,令人如坐春风。
据我所知,周、邵二先生对其他敏学好思的后辈,也是这样勉励有加、乐于提携的。
邵先生的序文还强调了周老的“乐观信念”,我觉得这是尤其难得的。周老一生经历了五个朝代,两次毁家,阅尽沧桑;邵燕祥先生大半辈子背着沉重的十字架,早将世事洞穿,而恰恰是他们始终抱有乐观信念,对世界、对他人、对人类的命运充满温暖的善意,给人以希望。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多么博大的心胸啊!
201412月,我去广州参加中山大学新华学院举办的“语言、文化与现代化——周有光与中国语文现代化学术研讨会,会上赠与来宾一套专为周老生日订制的瓷器。专门制瓷为老人祝寿,是南方许多地方的风俗。正好我要去邵燕祥先生家送样书和稿酬,就带上这套瓷器与邵先生分享。
那天在邵先生家,还看到他的夫人谢老师。邵先生送我他新出版的书《一个带灰帽子的人》。这本书写的是邵先生1960年到1965年的经历。他说自己少年时加入中共地下党外围组织,戴上了“红帽子”;五七年被打成右派,红帽子变成黑帽子;经过劳改成了“摘帽右派”,头上的帽子又变为灰色。戴灰帽子生存,就是戴着镣铐跳舞。邵先生写下这段“苟活”的生活,就是要让人们“不要忘记所有这一切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什么样的地域发生的,从而对其中的曲直、真伪、善恶、美丑做出自己的判断。”正如本书《序言》所说,这体现了邵先生“对于过去所遭受的政治磨难和人生苦难的一以贯之的正视态度和反思精神”。
这种充满正视态度和反思精神的自传性作品,邵先生还写有《沉船》《人生败笔》《找灵魂》和《我死过,我幸存,我作证》,可以说是一个完整的系列。文学评论家唐晓渡说:“在那一代知识分子中,邵燕祥几乎是唯一真实坦诚思想历程的人。”
在和邵先生的一席长谈中,我觉得人们用“温柔敦厚的秉性,外柔内刚的风骨”来形容他,是非常恰当的;同时,他还非常幽默。他对我说,目前在生活中,他时常会得到保安人员的特别关照,比如电话随访,关注来客等等。说这话时,他笑着,一副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样子;而说起国家未来的走向,邵先生的预言则十分准确,可说是一语成谶。
先生走了,他那样的人在世上几乎找不到了。
(写于20208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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