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里斯朵夫》赏析之一:安多纳德
2010-03-11 15:20阅读:
前言:这篇随感是我几年前写的,之后忙于他务没再理会。今天重新翻看,难禁胸中波澜。想当日初读《约翰克里斯朵夫》,激动无比,读完第六卷安多纳德的故事后,就按捺不住写下了这篇读后感。我写文章时常是文笔过于激烈、叙述过于夸张,常为此汗颜。这篇随感的文字倒是难得的平静,自己重读也为之惊讶,非为自夸,实在是故事太震撼,容不得人打花腔。小说中感人的故事太多,读过之后感慨万千,却因忙碌未能结成文字,一直引以为憾。现在手头未有下文,题标赏析之一,只想激励自己续写。
安多纳德是个平凡的姑娘。她的故事也是属于所有平凡的人们的。她有一个灿烂的童年,美丽、财富、名誉、地位,以及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庭,上帝把所有可能的美好都给了她。十六岁,那是每个女孩沉浸在最烂漫的幻想中的年代,安多纳德却迎来了命运沉重的第一击:慈爱的父亲因破产而自杀,初恋情人因此而远离她,软弱善良的母亲带着她和年仅十一岁的弟弟逃亡巴黎。迅猛的打击无情地侵蚀着母子三人的精神与肉体,本来就悲观怯弱的母亲和弟弟精神益发消沉。安多纳德却全然不同。从幸福的云端突然坠落下来的她,在霎那间体尝到了世态炎凉而变得异常冷静,以往乐观开朗的性格此时脱胎为一股坚强的生命之力。母亲的暴亡使弟弟奥里维的情绪低落至极点,却为安多纳德生命能量的发泄提供了一个很好机会。既然不能两个人同时幸福,那就至少要让一个人幸福。“我一定要你有一天能够幸福!”这与其说是安多纳德对弟弟的殷切期许,毋宁说是她向命运抗争的严正宣言。从此,赚钱供弟弟上学直到他考上高师成为安多纳德所有生活的唯一动力。这个不满十八岁的姑娘凭借自己的坚韧开始了六年艰苦的生活。在这个年龄的女孩,体内正酝酿着巨大的生命能量。这是个需要爱人家也需要被人爱的年龄。一般的这种爱应是倾注在异性身上。但在那样的背景环境下她不可能去爱别人,也没有别的人来爱她(弟弟虽然爱她,却不能保护她,反倒需要她的保护扶持)。她只能把所有的爱,所有的生命能量都倾注在弟弟身上。送弟弟上高师,成为她生活的最高目标,她几乎把它当成生活的信仰。当人们感动于安多纳德对弟弟的友爱时,却忘了奥里维对姐姐的“帮助”更大。要不是有了这项旷日持久的“工程”,她早就活不下去了。一般像安多纳德这样身量单薄而从小娇惯的年轻女孩,
是绝对不可能承受住这样清苦的生活的。她时常饿着肚子,睡得很少,工作量却惊人的多,而她居然没有倒下,并且一撑就是六年,六年间居然也没见什么大病。然而奥里维最初显得并不怎么领情。姐弟俩性情大不相同。他们从小就玩不到一块儿。奥里维从小多病多灾,世界观里充满了悲观怯弱的色彩(林黛玉同此)。他对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没有信心,也没有兴趣。但他面对姐姐时已无权选择。他爱姐姐,也知道姐姐爱她。看着姐姐为他做的牺牲,他屈服了。但心犹未甘,潜意识里仍在做着反抗。这种反抗有时也表现在一些小的行动上。然而每次反抗除了让安多纳德增添一份伤心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反倒使奥里维愈加羞愧,最后不得不认定,考上高师,完成姐姐的心愿就是他现在的使命。
这里最值得体味的是安多纳德和奥里维之间微妙的关系。小时候安多纳德经常凭借年龄和体质上的优势欺负奥里维。长大后的安多纳德把全部的爱都献给了奥里维,不仅在宏观人生目标上无私地奉献出自己的青春,在生活的许多细节里也关照体贴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那是只有母亲对儿子时才可能的。而奥里维却不太为姐姐着想,经常像女孩一样撒娇、发脾气,甚至在明知道姐姐会难受的情况下照做不误。这种反差是怎么产生的呢?其实他们一直都是相爱的,而且爱得很真诚。童年那略带恶意的戏谑只不过是安多纳德表达“爱心”的另一种方式而已。生活无忧无虑时,原本就不需要过分的嘘寒问暖来表达亲情,那样可能反而显得矫情。儿童是不懂得矫情的,安多纳德只想在一个亲近的人身上去发泄一下孩童固有的顽皮,这个人也只能是奥里维了。时过境迁,一切都会改变。姐弟俩的区别首先在于年龄。五岁的差距,对于不满二十岁的人来说是够大的了。家里遭难时,安多纳德已经十六岁了。虽然这场变故让她成熟了许多,但之前她的身心已经算完成了由少年向成年的转变,也就是说已有相当的成熟程度。她可以更多地从成年人的角度去想问题、做事。奥里维就不同了。刚到巴黎时他才十一岁,尚在童稚之中。考上高师时大概十七八岁,也就相当于安多纳德刚来巴黎时的年龄。但男孩的成熟本来就晚于女孩,何况这段时期正是人生最自私最任性的阶段。所以安多纳德和奥里维虽名为姐弟,却形同母子。其次,他们各自的社会角色很不相同。女性再怎么积极、乐观,在当时那种社会也仍主要是家庭性的,也就是说是内敛的。女性是爱的化身,天生地倾向于关照家庭。安多纳德那时不可能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这股对家庭、对家人的爱只能倾注在独一无二的弟弟身上。所以虽然她的勇气和毅力让人钦佩,但她所有努力的目标并不是首先建立自己的事业,而是要让弟弟幸福。男性恰恰相反,不管怎么懦弱,社会先天地把他们定位为事业型的动物。不管他们自己是否情愿,他们都摆脱不了这种社会影响和压力。奥里维虽然对姐姐心存感激,但无论如何不可能像姐姐关照他那样去关心姐姐的生活。安多纳德满腹心事都在弟弟身上,而奥里维却另有其它引他关注的事。这里引出他们第三个差异,志趣的差异。安多纳德是个平庸的姑娘,她的思想就像她的生活一样,单纯得到了苍白的程度。奥里维就不一样,他从小喜欢幻想,后来也一直这样,是个极具诗人气质的人。他对音乐也极有天分。学校的功课压抑了他的天才,姐姐的厚望压得他透不过气。青春躁动的时期,顺从与反抗,感激与腻烦从一开始就在他心中交织着,只是他不敢正视罢了。考上高师后,他也进入了成年,正值精力最旺盛的时期,对外面的世界有着极强的好奇心,也急需精神养料和思想共鸣。这一切,可怜的安多纳德又都不能给他。所以从安多纳德决定挑起重担的那一天开始,他们的关系就是“不平等”的,这种“不平等”随着时间的推移积累了越来越大的惯性,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改变:安多纳德就像赌徒一样,在弟弟身上投注越多,其情感依赖就越大,就越不容易摆脱,她一味地迁就忍让,以至到了害怕奥里维的程度;奥里维也明明感觉到姐姐的这种情绪,经常不由自主地得寸进尺,躁动的心境,理想与现实的反差,所有的不满、愤懑与烦躁都发泄也只能发泄到姐姐这里,其心理根源与安多纳德幼年时“虐待”弟弟的有点类似。
奥里维终于考上了,安多纳德似乎也可以结束苦难了。单纯的姑娘对未来毫无思想准备。姐弟俩在共同享受了极短暂的兴奋时刻后,安多纳德很快陷入了一个新的更可怕的痛苦中:她变得无所事事。过去虽然艰苦,但她有目标,有动力,生活也因此有了意义。而此刻,她再也感觉不出自己存在的意义了。她长期孤注一掷的投入一件事,别的东西再引不起她的兴趣。没有方向,没有动力,生活只剩下无聊。(记得上语言课时曾讲到德文词Stress(意为压力),每个人要说出自己什么情况下会有Stress,有说考试的,有说演讲的,我说的是无所事事。有些人觉得好笑,似乎我是故意幽他一默。然而“虚无”确是一个很严肃的生存问题)。现在可怜的安多纳德正面对着这空前的虚无。过去即使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她都能找到勇气,而现在她连绝望的机会都没有了。从一种极端紧张的生活突然跌落到完全的虚无中,换了谁都会垮的。紧随情绪低落而来的是各种酝酿多年却一直被毅力压下去的疾病开始抬头。她的身体日渐衰弱,而她完全不知惜命,作息极无规律。而更让她伤心的是,她发现弟弟越来越不需要她了。长年相依为命,他们的性格也发生了交叉感染。原本活泼外向的安多纳德越来越内向、离群,她没有别的朋友,奥里维就是她整个的生命,她绝对不能够接受在感情上被弟弟忽视和抛弃。奥里维原本懦弱、悲观,但他年轻,好奇,又有良好的天资秉赋,当新的生活之门为他敞开时,他变得积极起来。他当然不可能满足于生活中只有安多纳德。其实他们感情一直都是建立的共患难的相互依赖中,缺乏深层的交流。所以每当他们分别时,彼此都非常思念对方,安多纳德在德国的那段时间里,他们甚至每天通信,希望能早日见到对方;而一旦生活在一起,又经常无话可说,甚至闹别扭。如果说这种单纯的亲情关系在相依为命的艰难生活中还能维持,甚至时常闪现出美丽的光芒,那么一旦局面打破,其中至少一个有了新的生活形式和内容,这种关系就注定将崩溃。奥里维有意识地让自己忽视这种变化,其实这在他原本就没有太大区别。但安多纳德受不了。她默默地承受着这内心深处的伤痛,甚至经常责怪自己的自私。精神涣散,加剧着健康状况的恶化,虚弱的身体又反过来影响了她去寻找到新的生活内容,如此恶性循环着。
然而安多纳德所受的折磨尚未结束,就在她被黑暗吞没的时候,一束光照进了这颗哀伤的心。她又看到了克利斯朵夫。他们初遇在德国,话虽不多,但那份“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已在她心中打下深深的烙印,只是因为那时全副心思都在弟弟身上,无暇整理这份感情。但她再次在巴黎见到他时,正值被弟弟冷落,于是这份藏在心灵暗角里的感情又萌生了。她是太需要爱了,要去爱别人,在爱中让生命升华。从那以后,她满脑子都是克利斯朵夫,希望依靠这个坚强的生命让她摆脱精神的虚弱与空洞。然而尽管她的爱在内心是如此的热烈,外表却平静如常。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自己也认为这份感情不可能实现。她要自己“认命”,有意识地谴责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觉得羞愧难当。她多年来压抑的爱情终于在这时找到了途经迸发出来,这种爱比对奥里维的爱应该说更为正常,也更让人激动。过去的岁月虽然艰苦,但安多纳的的精神状态是亢奋的,她有奋斗的目标,对奥里维的爱也表达得光明正大。而这次的亢奋只给了她短暂的甜美与振作,新的绝望与愧疚加倍地摧残着她,这样哀伤的心灵和脆弱的身体怎么经得起感情上的大起大落?她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或许是因为能够把精神骚动归因于疾病而心安理得,或许是弟弟的关照又让她重新感到亲情的温暖,甚或是潜意识里因为得到永久的解脱而欣慰(对于苦难深重的生灵,往往就是生不如死),临死前的她反倒异常安详。十七岁到二十四岁,大多数的女孩都在花前月下度过,而她却无我地献身于超脱弟弟的事业中。六年里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盼着弟弟考上高师。而现在,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最让她回味的,还是这六年来熬过的一桩桩的苦难。有时感叹,人们总是在焦虑中企盼某种结果,当有一天实现时,发现滋味不过如此,回头望去,还是过程更耐人寻味。
在看这个故事之前,我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错误印象,以为安多纳德最后和克利斯朵夫结合了,所以看的时候怀抱着兴奋与期待,可看到最后,安多纳德居然死掉了,甚是失望。掩卷一想,又觉得作者这样处理有其意义所在。总结安多纳德短暂的一生,是以圣徒的情怀做着世俗的事业,以贵族的精神过着贫民的生活。她带着法国内陆人特有的纯朴与固执来到巴黎这个噪杂扰攘的都市,适应的困难可想而知。她爱的人,奥里维和克利斯朵夫,又偏偏都不是凡夫俗子。关于奥里维我们已经分析得很多了,至于克利斯朵夫,就算他们结合了,又能怎么样呢?想想她和奥里维的关系就知道,他们更适合在患难与共中建立相互的理解与悲悯,长期生活在一起却未必幸福。当然,克利斯朵夫不是奥里维,也许他们在一起会幸福,那是可能的,但安多纳德的改变又未尝不是可能的。总之,安多纳德死得正是时候,因为她把自己想做到的都做完了,将来可能的苦难也统统免去了,到死都一直保持者自己的圣洁,像雕琢一件艺术品一样走完自己短暂的一生。她死的时候很幸福。她的死最后还影响了奥里维。因为安多纳德的死使得奥里维对姐姐的感激之情得以抽象化,他们的感情提纯了。从此他内心的力量增强了,因为他总觉得姐姐的魂也在他身上。在奥里维心中,安多纳德已然化为一种绝对的精神。是她再造了奥里维,就像《悲惨世界》里冉阿让再造了珂赛特。再造人,这是只有上帝才能做到的事,冉阿让做到了,安多纳德也做到了,仅以一颗平凡而真诚的灵魂。(参看《约翰•克利斯朵夫》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