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究竟从何来?
2022-11-15 18:20阅读:
“斯人”究竟从何来?
网络上关于中教版中学语文教材中的“天将降大任於是人”和“天将降大任於斯人”的问题,成了讨论热点。诚如这套教材编者说明,从1961年起,所选孟子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就一直是根据古籍原文作“是人”而不是“斯人”的。
的确如此,查一查赵岐、朱熹、焦循的几种《孟子》注疏,以及新中国学界公认注译较好的杨伯峻先生的《孟子译注》,孟子这句话都是作“是人”。民国期间流行的多种“孟子读本”,报刊上的大量文章,引《孟子》这段话时基本也为“是人”。
然而,20世纪五六十年代,在各种著述中,孟子这句话中的“是人”被引作“斯人”的,却成普遍现象,不仅大量
的普通论著,即使涉及写毛主席、刘少奇等领袖生平事迹,一些名人著述,大中学校课本、教学参考、课外阅读等出版物也多是如此。
1961年后,中教版中学语文教材中这句话虽作“是人”,刘少奇同志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1962年第二次修订版,为“批判地继承传统文化”,“扬弃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句唯心主义的糟粕”,把此处改成了“另一个封建思想家孟子也说过,在历史上担当大任起过作用的人物,都经过一个艰苦的锻炼过程……”,此后有关孟子的专著,使用“是人”的增多了,但是更多作者、读者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已经习惯成自然,大量论著中引用孟子这段话仍然使用“斯人”,连一些学术大家也难以免俗。比如著名的哲学史家任继愈先生主编、1963年出版的《中国哲学史》的“孟子章”;中国伦理学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罗国杰教授2003年发表的论文《古代思想家论“谦虚谨慎”与“艰苦奋斗”》;著名教育家、出版家舒新城先生的《我和教育:三十五年教育生活史(1893-1928)》(知识产权出版社,2018.);干部教育教材《领导干部用典》(国家行政学院出版社,2016),《北大心理课》
(
北京台海出版社,2018)等等。台湾新儒家中坚人物南怀瑾先生的专著《孟子旁通》之《经史合参》一节,引孟子语也作“斯人”(1980年台湾出版,2018年复旦大学出版社版)。此外,古今中外、五花八门的名人传记、故事,如写赵匡胤、程颢、程颐、王阳明、成吉思汗、郑板桥、林则徐、蒋介石、冯玉祥、张自忠、任正非、聂卫平、陈景润、穆沙拉夫、叶利钦等等,不胜枚举,引用孟子这句话,也多作“斯人”。
“斯人”影响力之大,甚至使有的出版社出版《孟子》时,把原典中的“是人”竟改成“斯人”。如道光二十九年汉阳刘氏版《朱子全书》中的《孟子要略》,民国时代的《孟子读本》,该句均作“是人”,而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版《朱子全书》第26册中的《孟子要略》,上海科技出版社重印的《孟子读本》都改成了“斯人”。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有的论者将其归因于1949年8月版《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在新中国的巨大影响。毋庸讳言,这个版本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在1966年前的确是家喻户晓、党员人手一册。但是,要说“是人”被普遍当作“斯人”,是《修养》之“功”,也是本末错位的。《修养》从1939年问世,在《解放》杂志刊发,到1949年8月以前,尽管各根据地、解放区曾大量翻印,但引孟子这段话都作“是人”,只是1949年8月第一次修订才改为“斯人”。究竟是何人建议作如此修改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它绝不是刘少奇同志的“首创”。查一查民国时代的出版物,引孟子这段话作“斯人”的并不罕见:
1931年12月,为声讨日本帝国主义策动的“九一八”事变、侵占我国东北的暴行,由李刚为等人发起、出版的文集《血痕》,其中法学家、国立劳动大学社会科学院院长章淵若的文章《救亡御侮于教育改造》,引《孟子》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1936年《读书青年》第1卷第12期,《文摘》杂志
1937第1卷第3期
,1937年《上海民众》第1-3期,《现代父母》
1937年第5卷第1期都刊载了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副部长、报人、教授潘公展的文章《中国不亡论》,引孟子这段话,作“斯人”。
1940年著名教育家、文献学家张寿镛作序、收入四明丛书第六集的《劝忍百箴考证》,乃元代许明奎撰,明代释觉澂考注,其卷一“安之忍”节引孟子这段话中作“斯人”。(见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影印“丛书集成续编”第78册“子部”《劝忍百箴考证》)
梁启超胞弟、词梁启勋学家编著、正中书局1948年出版的《曼殊室随笔》,其中“宗论”引孟子作“斯人”。(上海书店
1990.影印,编入“民国丛书”第3编 89 综合类 )
很难断定他们在引用孟子时出了差错,倒似乎可以推测,孟子此语中的“是人”在流传中早有异文,上列论著中的“斯人”,应该是久已流行的一种现象。
偶读历史小说《曾国藩.上.血祭》,见有清代儒学-理学大师唐鉴于咸丰二年(1852)劝曾国藩出山组织湖南团练对抗太平军的信,其中引孟子这段话也作“斯人”。如果说唐鉴此信原文就作“斯人”,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他是最崇拜孟子和朱熹的,怎会写别字呢?然而,该小说作者也并非一般流行写手,而是研究曾国藩的权威、晚清史名家,又是古籍编辑专家,他把唐鉴信中的“是人”改成流行的“斯人”,似也不太可能。而且该小说从初版本到“权威修订”本,此处“斯人”一直沿用未变。其他写曾国藩的事迹或权谋的书籍也都引用或转引了唐鉴的这封信,当然也作“斯人”。如《曾国藩
曾国藩晚清名臣》(吉林大学出版社 ,
2010)、《晚清兵魂 卷1
湘勇喋血》(北京燕山出版社,1996),《曾国藩官学
晚清中兴勋臣的为官绝学》( 北京:九州出版社 ,
2010),《品读曾国藩:做人·做事·做官》(北京中国三峡出版社
,2008),《曾国藩识人用人之道》(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2019),《智慧点亮人生 智慧做人、精明处事全集》(北京燕山出版社 ,
2011)等等。
笔者没有见到唐鉴原文,如果历史小说《曾国藩》引用唐鉴此信没有差错,那么说明《孟子》这句话的“是人”早有异文“斯人”,并长期以来广为流传。即使中教版中学语文教材作“是人”,《论共产党员的修养》1962年第二次修订删去了“斯人”,但是,之后的大量论著仍然习惯难改,这当然和
《修养》无关了。
假若孟子这句话有过异文,也并不奇怪。宋代大儒程颐说,《孟子》一书乃孟轲弟子所录,有一二错字也有可能。他举例说《孟子.尽心》之“说大人则藐之”,《告子.下》关于伯夷、柳下惠都是“古圣人”的说法,均不合孟子本人思想(《二程语录》第12卷),也就是说,孟子弟子的记录可能有误。
由此看,也许很早就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流传,不然《修养》为什么会把初版的“是人”,一度改为“斯人”?只是至今还不知道把“是人”作
“斯人”,是在何时、何人著作中最早出现的?希望有人能找出其源头,以释众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