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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细的巴金

2025-05-22 14:4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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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细的巴金


大作家巴金也是高产作家，写了上千万字的作品，创造了无数的故事。但是一生所作都是精心创造，一丝不苟，每个细节都有根有据，合乎历史，合乎人情。从《家》一个细节的反复加工可见一斑。
《家》第17章写春节期间，琴和母亲来高公馆拜年后，琴留在公馆，还邀同学许倩如来玩。在介绍许倩如的情况时，初版本说：
她底父亲是同盟会中的人物，早年曾在法国留过学，而且办过仇满的报。现刻在“交涉署”里做事，比一般人要开通许多；母亲也是个留学生……
“后来改为：
她底父亲是同盟会中的人物，早年曾在德国留过学，现刻在“交涉署”里做事，
他比一般人要开通许多。她底母亲也是日本留学生……
20年后，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家》的新版。巴金对这个细节修改为：
她的父亲过去是同盟会的会员，早年曾在日本留学，而且办过仇满的报，又到德国研究过化学。她的母亲也是日本留学生……
一般读者也许并不关注许倩如的父亲到底哪国留学，学什么专业，在同盟会是多大的人物，无非是说明许倩如思想开放的原因而已。但是巴金却不然，对这个细节再三修改，因为它关联着清末民初中国留学潮的重要历史。
从这个细节的修改，我们不得不佩服巴金的创作的一丝不苟。
按《家》中所写，此时（1920年春节）许倩如十八九岁，其父“早年”留学、参加同盟会，应在1900年前后。那就涉及到三个问题：
第一，许倩如的父亲在同盟会中居什么地位？1905年同盟会在日本东京开成立大会，参会代表不过数十人，即同盟会的骨干。说许倩如父亲“是同盟会中的人物”，容易使人理解成某骨干人物，坐实真实身份。其实巴金所写是小说人物，改成“会员”，可避免不必要的纠缠。
第二，在法国留学还是在日本留学？1895年以前，我国到英、法、德等西方国家留学的人数较少，都是清朝政府及军方所派，主要学习海军、军工等，回国后都在政府或军中特别是海军任职。那时同盟会还没成立,即便成立,这些留学生也不会参加“反清”革命组织。所以说许倩如的父亲早年留学法国或德国，还参加同盟会,按其年龄、身份都不可能。我国出现留法热潮，是在1912年蔡元培等人组织留法勤工俭学会之后，这和许倩如父亲的“早年”没有关系了。
中日甲午战争之后，中国留学转向日本，一度形成热潮，同盟会1905年在日本东京成立时，中国留日学生达12000多人。许倩如的父亲在日本留学并成为同盟会员，才有可能。从1905到1907年同盟会为数可考的会员有379人，其中354人是留学生，绝大多数又是留日生。
第三，为什么增写“又到德国研究过化学”？德国的科技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已经走在世界前列，特别是化学研究和化学工业。1886—1900年，德国六个化学工业公司共取得了948项发明，而英国六大化学工业公司只有86项发明。这个时期德国发表的化学论文是英国的六倍，占世界化学论文的三分之二。1902年德国有4000个化学家，大学毕业的占84％，而英国只有1500人，大学毕业的只占34％，其中一半还是在外国上的大学。所以，20世纪初，一些有志之士，往往从日本留学又去德国学习化学。如政治活动家、教育家马君武，就是1901年到日本留学，1905年加入同盟会，1907、 1913年两次赴德，研究化学相关学科，获工学博士学位。《家》中的觉新，初版本写他中学时很喜欢理化，曾想到德国留学。人文本更明确为“对于化学感到兴趣”,曾想到德国留学。正是这种历史背景。
巴金将《家》中许倩如父亲的经历，改为想在日本留学，参加同盟会。有道德国留学正隐含着清末民初知识界的思想潮流，可见巴金是一丝不苟的。写许倩如父亲研究过化学，又和下文他帮着这帮青年弄到新颖的烟火，在花园搞了一场创新的烟火晚会自然联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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