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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思南府志校注本序

2018-02-05 10:54阅读:
嘉靖思南府志校注本序


嘉靖思南府志校注本序
吾有一言:不读嘉靖《思南府志》,不知读嘉靖《思南府志》是大享受也。
嘉靖《思南府志》何妙之有?执卷在手,顿生张烈“捧而睨之,不能舍去”之心,而后知张烈所称“欣慰不自制”是实。不止于其志“询访而知,讲解而明”和“色色具备,井井有条”,更在于其志妙语迭出,佳句连篇,绝非堆砌辞藻,全是成竹在胸,气韵在胸,有依有据,实话实说,故虽颇多文采,却不失平实文风。主要编纂者田秋、领导者洪价、初撰者钟添、作序者田汝成、后序者张烈及有引文者李渭、李时、安康、敖宗庆等诸公虽已作古,昂昂气宇、真知灼见仍流现于纸,暗香升腾。“择民而使者,非良吏也;择官而宦者,非忠臣也。”“天下平,则文物盛;统势一,则图志明。”“眼界明时尘俗小,烟云豁处壮怀开。”“以栋梁则伤其财,以畚筑则伤其力,以馈饷则伤其天。三伤并,而民脉疲矣。”“宏博之学,英迈之气,既美且茂矣;青琐玉堂,翱翔凌厉,亦达且遇矣。”“计田赋而知公敛之厚薄,因物产而知民生之丰约,察宦迹而知吏治之得失,按人物而知士习之浮正、俗尚之浇淳。”如此等等,见人伦天道,见世事洞明,见修仁行义,见济世恤民,见毣毣忧国之思,见拳拳赤子之心,不失为志之教化良本哉!至于述中多论,自是彼时原因,毕竟古之方志各有理论,也就智者见智;加之爱乡心切,兴邦意绵,道义担肩,教化为任,放言落纸,自然情理交融,心长语重,笔酣墨饱,高论迭出。孟子曰: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
照。嘉靖《思南府志》有大视野、大气象、大格局、大精神,其品位之高、风格之正、襟怀之阔,实堪黔地“土特产”之“山珍”。便有不完备之处,或为“其事核,其体严,其文简”(赵恒语,出于万历《重修思南府志》序),毕竟瑕不掩瑜。加之史料稀有,于黔而言,为遗世之宝藏,今人岂可以今世之规范,生刻舟求剑之心,苛全此志哉!
有明一朝,自洪武始,朝廷大兴修志之风,《纂修志书凡例》颁行,号令再三,诏如雪片。四方响应,蓬勃数百年。总志、通志、府志、州志、县志、乡镇志、卫所志、边关志、土司志,洋洋大观,不可胜数,时人慨叹“天下藩郡州邑,莫不有志”。黔之州府,概莫能外,而诸多志书,今已湮没。黔省尚有传本者,不过弘治《贵州图经新志》、嘉靖《思南府志》、嘉靖《普安州志》、嘉靖《贵州通志》、嘉靖《贵州山泉志》、万历《贵州通志》、万历《铜仁府志》、万历《贵州名胜志》等,不足十种。嘉靖《思南府志》以天一阁孤本之藏,贵为黔省存世的最早府志,对于考察明代贵州政治、经济、社会、教育、文化,自是不可多得之珍贵典籍。
嘉靖《思南府志》是否为贵州最早之府志?不然。单就思南府而言,更早的永乐至正统间,思南建府未足三十年,即已修有《思南府志》。正统六年,目录学家、藏书家杨士奇率众编修的《文渊阁书目》专门收录志书的“往字号第三厨”即载有《思南府志》。惜散佚迅捷,后人不觉晓,近百年过去,便有田秋生发“府故无志”之叹。田秋返乡期间,受思南知府洪价登门托请,于嘉靖十四年至嘉靖十五年,以思南府儒学教授钟添搜辑资料为基础,考谱参闻,广征博引,研精数月,编纂而就。
嘉靖《思南府志》何以成为贵州存世的最早府志,有偶然,也有必然。黔疏中原,地僻山险,所幸思南府城坐拥乌江,有航运之利,便得鸿蒙早辟,享“黔中首郡”盛誉。说到古之赞誉,今人杜撰颇多。“黔中首郡”之说,却是载于《明实录·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之四百一十三,昭昭在目,所言非虚。更有甚者,思南之地,与思州共为贵州建省之源。永乐十一年,明撤思南、思州宣慰司,以思南宣慰使司及下辖十七个长官司之地,并思州宣慰司及下辖二十二个长官司之地,新置思南府、铜仁府、石阡府等八府,辖县、长官司若干。管辖诸府的问题伴之而生,便引出新设贵州布政使司,是为贵州建省开端,后人便有“先有思南,后有贵州”之说(同时有“先有思州”之说,因思州名不存,余思南之说流传)。由是观之,有嘉靖《思南府志》,理所应当。嘉靖《思南府志》若佚,则为贵州一大憾事矣。
对于嘉靖《思南府志》之编纂者,尚可一提。卷一起始处署有“郡博郧西钟添纂次,郡人西麓田秋删定,郡守新安洪价校正”字样。然而明清史籍,凡提及嘉靖《思南府志》处,多以田秋为编纂者。明末清初藏书家黄居中、黄虞稷黄氏父子收藏并编制的著述目录集《千顷堂书目》卷八,列有“田秋《思南府志》”。《明史·卷九十七·志第七十三》载“田秋《思南府志》八卷”。清书画类书《御定佩文斋书画谱》在“书家传”介绍思南籍书法家罗黻处,注明资料出自“田秋《思南府志》 ”,其《纂辑书籍》亦列有“《思南府志》田秋”。明郭子章《黔记》亦记为“嘉靖丙申郡人布政田秋撰”。个中原委,不可不察。
考察全志,始知田秋实为主要编纂者。志首“纂次”和“删定”之描述,较为粗略。所谓纂次,意即编纂、编排。所谓删定,字面意思指修改确定,实则也为编纂。旧传孔子“删诗书,定礼乐”,因此有“删定”概而代称。晋,设有删定郎,负责修改审定律令。宋,设有敕令所删定官,负责编纂整理各种行政命令。因此古之删定,大有负责编纂之意。本志卷一起始标示,可以反映三人编纂的时间先后顺序,却混淆了三人各自在编纂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大小。参与编纂者,实有六七,数人无名(以“与二三子”带过),而进士、礼科左给事中、思南籍人田秋,思南知府、直隶歙县人洪价,思南府儒学教授、湖北郧西人钟添三人功劳为大,是为编纂团队主要成员。三人在编纂中所发挥作用分别如下:
田秋为嘉靖《思南府志》的主要编纂者,可谓主编,对该志的编纂起核心作用。其核心作用在贵州按察司佥事田汝成的序、时任知府洪价的后序、续任知府张烈的后序中被反复提及,大加褒奖。田秋接受知府和推官托请的编纂任务后,在家“研精数月”(洪价语)。田汝成称其“喟然述作”,洪价称其“慨然执笔”。其间,田秋对“搜辑志稿”进行“损益校劘”,从诸君记述尤其是洪价记述可知,田秋作为,远不止于增删、校勘、考订、打磨,仅是在资料的丰富上,田秋便有极大贡献,一是“参以故老之传闻”,二是“考以旧家之谱牒”,三是“质以贵阳一统诸图志”。同时,明显具有田秋烙印的史料、艺文、评论于其志处处显现,田秋的大量思想观点在志中也有鲜明展示。田秋交付稿件时,终成一部成熟的《思南府志》稿,念洪价大喜过望,增强了洪价的信心。(洪语:“出以示予。予观纪载详明,删润严整,信可以补一郡之旷典也已。”)
钟添是嘉靖《思南府志》的发起者、资料搜集整理者,其参与编纂主要是在早期,对该志的编纂起到重要作用。洪价到任思南知府时,钟添已在思南任儒学教授两年,已完成部分基础资料的搜辑工作,但止步于此,未能成志。钟添本人于后序述称,其“与二三子”“搜葺故闻,粗梗始括”,可惜“事未竟也”,仅形成“搜辑志稿”。说明该阶段的事宜主要停留于搜集、分类、整理,不仅资料依然缺乏,离一部成形的志书也还尚有较大差距,否则钟添为此付出精力,不会甘心半途而废。在后期藻润、校正期间,钟添也有可能参与过一些编辑事宜。志无记述,加之田秋编纂完成后志稿在洪价手中,洪价亲手为主校正,钟添即便参与也当是次要。
洪价是编修嘉靖《思南府志》的组织者、校对者、筹资者、出版者,对该志的编纂起领导作用。洪价两次登门拜访田秋。第一次是携推官董翚共同前往田秋家,即田秋于府城的“西麓之草堂”,请田秋负责编纂该志。第二次是田秋编纂脱稿后前往田秋家拜谢,并嘱咐田秋不可不作序(嘉成猷远,子可无言乎哉)。其后,洪价对志稿进行完善,应主要是誊正、藻润和校对。为使志书得以出版问世,洪价作为地方官,还捐出俸资,同时解决部分财政资金,安排刻工刻录印刷。
续任知府张烈后序中记录其询问侍吏该志的编纂经过时,侍吏应曰:“西麓田先生之删定也,今郡博钟君之纂次也,先郡守洪君之校刊也。”此回应之排序与卷一略有区别。相较而言,侍吏之言更为准确。一是田秋有首要之功。二是洪价之功非止“校正”,更近于“校刊”。今之排序,可以此为由。
读嘉靖《思南府志》也可见:其志编纂参与者与见证者,均以田秋为该志主要编纂人。诸君于序和后序文字相互印证,一致确认。贵州按察司佥事田汝成于第一篇序中开宗明义,道出田秋的嘉靖《思南序志》主要编纂者身份,称“府故无志,田子喟然述作,郡守洪君请而梓之。”,指明田秋编纂府志是受地方官“郡守洪君”知府洪价之请。又称“阅田子所为志,知其有毣毣忧国之思焉,非直以物色山川备图籍也”。洪价于该志后序中,也道出自己就任思南知府后,“偕推府董君翚”请田秋纂志,田秋“慨然执笔”。随后“研精数月”才脱稿。其稿“纪载详明,删润严整”,使洪价大感振奋,认为田秋志稿“可以补一郡之旷典也已”。钟添于后序述称,自己动意,搜葺故闻,然而尚为基础性的“毛坯”资料(粗梗始括)。洪价与董翚邀请田秋编纂之经过,钟添于后序中也有讲述。
今注嘉靖《思南府志》,知其参考史籍甚多,也见田秋阅读量之大,查阅面之广,果然博学之士。弘治《贵州图经新志》成书于弘治十四年(1501年),距嘉靖近,嘉靖《思南府志》即有引录。如“夏大均”之述。张祥光点校的《贵州图经新志》(点校本)(贵州人民出版社2015年12月出版)79页内容如下:
“夏大均 政和间,蕃部长田祐恭被召入觐,拜伏进退,不类远人,□□□之,问其故。对曰:‘□门客夏大均实教臣。’上悦,拜大均保州文□□。”
嘉靖《思南府志》为:
“夏大均 政和间,蕃部长田祐恭被召入觐,拜伏进退,不类远人,徽宗异之,问其故。对曰:‘臣门客夏大均实教臣。’上悦,拜大均保州文学。”
由是观之,《思南府志》“夏大均”之述录自《贵州图经新志》。若点校弘治《贵州图经新志》之际一览嘉靖《思南府志》,便可填补空字之缺。嘉靖《思南府志》所具有的史料价值,此为一证。而此后典籍,如万历《黔记》及万历《贵州通志》,便有出于嘉靖《思南府志》之引文。可知嘉靖《思南府志》之资料价值,于明代亦有端倪。
而《贵州图经新志》亦非上文初撰者,上述原文载于天顺五年编修的《明一统志》人物“田祐恭”之述,引时有所改动。而嘉靖《思南府志》在沿用时,则再次作细微改动。既采用了《贵州图经新志》改过的“臣门客”,又恢复了《明一统志》原有的“厚赐之”。如此细节,反映出嘉靖《思南府志》在沿用《贵州图经新志》和《明一统志》的资料时,并非简单沿用其中一种。
上世纪,曾有地方智者点校嘉靖《思南府志》并作内部编印,奈何条件限制,屡有谬误。不仅断错之句甚多,原本讹、脱、衍、倒文未能辨识,且无意或臆改致差错亦多。以简明的人物姓名及头衔为例,有将尊称徐问的“徐公问”断为“徐公,问”,有将尊称卫辉人李文敏的“卫辉李侯文敏”断为“卫辉、李侯文敏”,有更改任职地将“思州府推官王泽”校为“思南府推官王泽”,有既将职衔断错又将字校错的如“夔州路兵马钤辖兼珍州南平军沿边都巡检使”误为“夔州路兵马铃,辖兼珍州南平军沿边都巡检使”。其余文理不通处时有出现,如将“崧岳之生甫申,洙泗之诞圣贤”断为“崧岳之生,甫申洙泗之诞,圣贤”,将“绳绳子来”断为“绳,绳子来”,将“给事君举进士,予时分校礼闱”校为“给事君,举进士予时分校。礼闻”。原本讹文未辨处,有如“奸究”未能更正为“奸宄”,臆改之下有新增讹文,如将“人日”校为“八日”,“夷夏”校为“忧夏”;有新增衍文,如将“(安康敕命)二月十一日”衍为“二月二十一日”;有新增漏文,如在“(印江县)小田铺司”后漏“一名”。如此等等。其后以讹传讹,多有贻误。余苦待厘改,久候无人,遂以己微力,重作校勘,考其用典甚多,且文言较今艰深,一并加注。愿借助前人之功,消减前人之谬。虽有劳心之苦和水平之限,仍以扬嘉靖《思南府志》之光为幸。也愿校注本之面世,是为地方之幸。
丁酉年仲秋 张军 于锦江无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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