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造灵魂——试论巴金《随想录》的精神品格(二)
2006-08-22 21:46阅读:
一、敢讲真话的大勇精神
著名文艺理论家王元化认为《随想录》“这五本都可以用讲真话来概括”。“讲真话”是巴金新时期向全社会的第一声呐喊,在社会上产生了强烈的反响,是对被文革“假、大、空”
搞乱搞坏了的社会风尚的有力反拨,产生了良好的社会效果。所以,张光年先生认为,“讲真话”是“巴金同志全人格的体现。”(4)
笔者认为,“说真话”是整本《随想录》的精神所在。因为巴金把“讲真话”作为维护良知与操守的武器,作为衡量自己人格标准的最后底线。在150篇《随想录》里,巴金不但随处都重复强调“讲真话”,而且他还有五篇文章专门冠以“讲真话”、“写真话”、“说真话”为题。他认为,爱不爱听真话,愿不愿讲真话,敢不敢讲真话,是一个人的品格和精神境界。所以巴金一再提倡说真话,不仅他自己要说真话,而且整个社会都要敢于说真话,他要求全体国民和他一道,对十年浩劫进行反思和忏悔。“我们解剖自己,只是为了弄清‘浩劫’的来龙去脉,便于改正错误,不再上当受骗。分是非、辨真假,都必须从自己做起,不能把责任完全推给别人,免得将来重犯错误。”
(5)讲真话是巴金劫后余生对“贩卖假话”、“灌迷魂汤”、“吹牛说谎”十年骗局的大彻大悟。
在《随想录》里,巴金以实际行动身体力行讲真话。他所遵循的创作宗旨就像“高尔基草原故事中的‘勇士丹柯’”一样,“‘他用手抓开自己的胸膛,拿出自己的心来,高高举在头上。’……我不会离开过去的道路,我要掏出自己燃烧的心,要讲心里的话。”(6)就这样,巴金从第一篇《谈〈望乡〉》到最后一篇《怀念胡风》,一直遵从着他人生的座右铭:尽可能多说真话,尽可能少做违心的事。他始终敞开心扉,“‘把心交给读者’,讲自己心里的话,讲自己相信的话,讲自己思考过的话”(7)——无论是在怀人、记事还是抒情、议论。其中《怀念萧珊》一文最具代表性。文中,巴金的忏悔与内疚,萧珊的痛苦命运与缺点,社会在浩劫年代施加在一个脆弱女性身上的无情打击,都得到了最真实的表现。尤其是对于萧珊缺点的严峻剖析,真实得有点令人不寒而栗。俗话说,批判会上无好话,追悼会上无坏话。然而,巴金却在痛悼爱妻的充满忏悔内疚的散文里,坚持真实地写出了萧珊的缺点:有才华却缺乏刻苦钻研的精神;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不愿做家庭妇女,却又缺少吃苦耐劳的勇气;希望改造思想,却又想走什么捷径;在政治风浪中张皇失措,盼望什么人向她伸出援助的手,可是朋友们都离开了她——巴金是在用流着血的心来写这篇文章的!在《怀念胡风》一文中,当巴金看到自己写的那三篇批判胡风的文章时说:“我好像挨了当头一棒!印在白纸上的黑字是永远揩不掉的。……可是想到那些‘斗争’,那些‘运动’,我对自己的表演(即使是不得已而为之吧),也感到恶心,感到羞耻。今天翻看三十年前写的那些话,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也不想要求后人原谅我。”(8)并且在文章的最后向路翎同志道歉,说自己应该负“向着井口投掷石块”的责任,并为“那些‘违心之论’”而“决不能宽恕自己。”(9)在这里,作者“不隐瞒,不掩饰,不化妆,不赖账,把心赤裸裸地掏了出来。”(10)
巴金深感“人只有讲真话,才能够认真地活下去”(11),不但自己身体力行讲真话,也积极提倡大家说真话。他为自己曾在“文革”中为了不连累妻儿,“保全自己”而说过假话深深自责,认为“正因为有不少像我这样的人,谎话才有畅销的市场”;“十年浩劫”中“说谎的艺术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也有责任”(12),因此“要澄清混乱的思想,首先就要肃清我们自己身上的奴性。大家都肯独立思考,就不会让人踏在自己身上走过去。”
(13)他还说:“不忘记浩劫,不是为了折磨别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我们的下一代”(14),而“保护自己应当是严格要求自己,面对现实,认真思考。不要把真话隐藏起来,随风向变来变去,变得连自己的面目也认不清楚”(15)。因此他解释说,“说真话,也就是‘保持自己的本来面目’”
(16);“自己想什么就讲什么;自己怎么想就怎么说——这就是说真话”;“倘使意见不同,就进行认真讨论,探求一个是非。这样做有什么不好!”
(17)巴老在他的《真话集》后记中,还引证了安徒生《皇帝的新衣》:“‘在大家都说‘皇帝陛下的新衣真漂亮’”(18)的时候,只有一个小孩子,高声喊出真理:“他什么衣服也没穿!”
(19)这正是巴老借那则童话,留给人世的醒世箴言。
讲真话本应是妇孺皆知的做人准则,然而在中国做起来却是谈何容易!讲出石破天惊的真话,也许小孩子是出于童真,可大人们则需要非凡的胆识。在《随想录》写作的1978-1987年,尽管当时浩劫已去,人文环境相对宽松,但说真话的权力却还是有限度的:“打手们”的攻击和流言蜚语的中伤不断,种种的压制、报复与恐吓常有,“处处时时都有人堵我的嘴,拉我的手”
(20)。但老人始终不丧失人格去迎合权势,而是在“叽叽喳喳的噪音伴送中”
(21),以惊人的意志记下了他人生的最后忏悔,率先举起了说真话的大旗。没有极大的思想勇气和人格力量,巴金能针对文革中发生在知识分子身上的种种遭遇,说出久违的真话吗?巴金真诚的大勇和伟大的人格震撼了世人,所以笔者认为:“讲真话”是巴金精神的所在,具有永远的魅力,永恒的价值。
燑/P>